白婠婠的穿着更加随意,一身短衫斜肩露背,低腰短裤上露肚脐下露大腿,外披一件半透明的长纱衣,露出了大片小麦色的肌肤。这其实是西域热沙王国那边的打扮,延北王妃在嫁入重央之前也是这般穿着,只是北境寒冷,又不得不入乡随俗,自己都不穿了,却被这个外甥女学了去。 以这些男人的眼光而言,白婠婠的身材并不算好,不够前凸后翘,还被蓝祈说“腰硬”,四肢虽然修长,却比一般女子粗壮一些,缺少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娇柔,却多了几分风采和豪情;哪怕是如此热辣的衣着,也没有什么妩媚妖惑的味道,反倒是一股子英气和清爽。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一身军装的魏俨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白婠婠一上来就笑嘻嘻地蹬了靴子,赤着脚在竹席上坐下,招手让身后的亲卫搬了三个硕大的酒坛子上来,对夜雪焕说道:“早闻殿下善饮,父王便让我带了份礼来。” 她双手抱过一只酒坛,揭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顷刻间就飘散开来,“十年陈的夕云露,希望殿下喜欢。” 南丘郡湿润多雨,盛产稻米,酿出来的米酒更是香醇。一般酿酒都是以水兑米,这夕云露却是以酒兑米,以酒酿酒,可谓是酒中之酒;然而入口却又甜又柔,丝毫没有烈酒该有的辛辣,特别是陈上几年之后,酒味会越发内敛醇厚,一如黄昏时分的火烧云,深沉而热烈。 在军中待久了,多少都会爱酒;光是闻着那香味,魏俨和夜雪焕就都馋了。夕云露虽是贡酒,但每年贡入丹麓的最多不过五年陈,这十年陈的夕云露只能是定南王的私藏了。 既是按军中做派来,自然要拿碗喝酒。白婠婠命人取来小碗,在四人面前一一摆好;夜雪焕却将蓝祈面前那只推开,笑道:“蓝儿饮不得酒,莫为难他。我和魏俨陪你喝就是。” 魏俨连忙笑着接口:“我今日才是沾了光。可惜长越先回了丹麓,若是让他知道,岂非要悔死了。” 蓝祈松了口气,低声谢过。 白婠婠早就瞥见了夜雪焕脖子里那个红点,本就惊异于这位素来强势的三皇子居然允许旁人在自己身上留痕迹;此时又见他替蓝祈挡酒,狐狸一般狭长的双眸盯着他看了半天,也不知看出了些什么来,眼中玩味促狭之色渐浓。但场中毕竟还是夜雪焕说了算,他不让蓝祈喝,谁也不敢勉强,便收去了一只碗。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感觉甚至都有些黏稠了,果真是醇到了极致。三人各端一碗,轻碰一下,各自饮尽。 唇齿之间还满是酒香,胃里却已微微泛起灼烧之感,不过一碗下去,就有些微醺了。魏俨连声赞叹,就连夜雪焕这个千杯不醉的都有了些飘飘欲仙之感,说不出的舒畅惬意,大笑道:“果真好酒。” 白婠婠吐了吐舌头,眯眼笑道:“父王小气,不让多带,说是酒后误事,不可让殿下贪杯。但我偷偷给殿下带了坛更好的。” 她伸手敲了敲另外一坛酒,“这一坛,十八年陈,是我出生那年所酿。父王说要留到我成亲时再起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放下去,多好的酒都要糟蹋了,不若先给殿下尝尝。” 此时菜肴上席,因为天热不点篝火,但还是按照军中的习惯,以烤乳猪做了主菜,搭配了几味清热降火的时令蔬果,简单却别有风味。主厨是魏俨从羽林军带过来的,口味既不是西北的粗野重辣,又不是南境的细腻偏甜,而是丹麓那边最传统的本味做法,一股子肉香险些都要把酒香盖了过去。 这种场合里,蓝祈不饮酒,也就无甚趣味,不过是填饱肚子。但他又不喜油腻,夜雪焕便挑了几块精瘦的里脊,又舀了一大勺豆角,就着米饭递到他面前。白婠婠一眨不眨地看着三皇子伺候自己的小男宠吃饭,动作还如此自然,连魏俨都见怪不怪了,更觉有趣,心中便有了些另外的盘算。 夜雪焕平日里在人前宠蓝祈宠惯了,也不管白婠婠的眼神,径自调侃道:“全重央不知多少人想娶你,怎的你倒说得好像嫁不出去一样。” “我是什么人,说娶就能娶的么?” 一句话竟似戳到了白婠婠的痛处,语气立时就硬了起来。她仰着下巴,神情骄傲得如同一只小孔雀,“军中那些人喜欢我,无非觉得我比寻常女子更懂他们的志趣和理想。可一旦娶回家了,哪个男人还会让我上战场?还不是一样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尤其若是嫁入军中,聚少离多,独守深闺之苦、十月怀胎之痛,你们这些男人可懂得?我懂得男人的志趣和理想,你们这些男人可又懂得我的向往所在?” “定南军中曾有将官酒后斗殴,后来问起缘由,居然说是因为打了赌,谁厉害谁就能娶我。可笑这些人嘴上说喜欢我,到头来也不过当我是个赌输赢的彩头。” 夜雪焕和魏俨都愣了愣,一时答不上话。白婠婠自己又戳到了自己的痛处,又倒了碗酒,一口饮尽,恶狠狠地说道:“父王虽然放任我行军,可心底里还是觉得我始终是要嫁人的。我在军中这么些年,若是折算军功,也该挂翎了,可却连个军籍都混不到。凭什么?就因为我身上少长了那么二两肉?” 魏俨先还听得颇有感慨,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了她所说的那“二两肉”是什么,顿时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夜雪焕也没想到这位萱蘅郡主竟和楚长越是一路货色,两碗酒下去,嘴上就管不住,暗暗摇了摇头。 白婠婠饮下第三碗酒,更加收不住了,忿忿地夹起一块油腻腻的猪肘,嘟哝道:“人人夸我是女中豪杰,可谁也没把我当个军人对待。我带兵外出也不是第一次,却只有殿下以军中之道待我。” 魏俨深深看了白婠婠一眼,这位萱蘅郡主在重央朝中其实也颇受争议,许多老臣认为她高不成低不就,既无望在军中出头,也做不了贤妻良母,背地里都不知是怎么编排的。只可惜定南王府并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把白婠婠养得越发独当一面。 再是南府的郡主,与皇族身份等同,身为女子本不该取替字;而她虽以“婠”为名,却以“鸢”为替,前面那个“流”字更是暗合了皇族这一辈的男子取名,足可见定南王对她怀有怎样的期待。 然而正是因为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更能体会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无力和不甘,体会到这个世间的诸多不平之处。 她会穿着如此暴露地前来赴宴,只怕也是性子中的叛逆乖张使然,不愿为了什么礼义廉耻而牺牲自己的舒适,在大热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雪焕不是不知她的想法,却依然摇头道:“我并不想打击你,但严格而言,你的确没有军籍,合该以郡主的礼制相待。不过我偷懒图个方便,没人敢指摘我的不是,不代表我做的就是对的。” 他瞥了白婠婠一眼,继续说道:“就如同定南王,寻常人家谁敢这样养育女儿?正因为他是定南王,才没人敢指摘他。若是换了其他王侯,把堂堂一个郡主放在全是大男人的军营中养大,非被御史台那群老疯狗参得狗血淋头不可。” 白婠婠不服气地喊道:“那凭什么我就不能有军籍?我又不比男子差!” “与你的能力无关。”夜雪焕也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淡淡说道,“你可知当年有多少朝臣曾经参我母后干政?论智谋论手段,世间有几个男子比得过她?但就因为少长了你说的那二两肉,就要被说成是牝鸡司晨。她‘干政’的那几年足可谓太平盛世,却没有人会承认那是她的功劳。” “为何女子不能入军籍?为何女子不能参政?因为世人多无能,害怕被女子踩到头上,从而失去他们身为男子的地位和尊严。”他讥讽地笑了笑,“若是都让女子去参军参政,难不成让男子去十月怀胎?” 白婠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魏俨蹙了蹙眉头,一时也没做声。只有蓝祈十分淡定,吃完了自己的饭,就自觉接过了倒酒的工作,替他斟了小半碗酒。夜雪焕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一饮而尽。 朝中对楚后的评价一直都很微妙,有人敬有人恨有人畏,薨逝多年依旧余威犹存;何况夜雪焕权势日重,更加没人敢妄论他的母后。但若真的说起来,大多数老臣都会如同当初那位蒋御史一样,仰头感慨一句:“楚后若为男子……” 本该是由衷的赞美,却都因为这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变为了一声声痛心疾首的叹息。 谁也不曾想到,原来夜雪焕竟是这样看待他的母后的。 ——错的不是身为女子却妄图干政的楚后,而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不愿被女子爬到头上的男子。 -------------------- 暗搓搓解锁一个蒙眼play 咦嘻嘻~
第30章 慧友 好半晌,白婠婠才不确定地问道:“殿下也是男子,难道没有这样的顾虑?” 夜雪焕傲然笑道:“你萱蘅已是世间女子中的翘楚,可自认能爬到我头上?” 白婠婠无言以对,这位三皇子果然是傲得毫不遮掩,但他的确有骄傲的本钱。 “路遥有句话,我一直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夜雪焕让蓝祈替白婠婠斟酒,一面含笑说道,“屁股决定脑袋。” 白婠婠神情疑惑,魏俨却了然笑道:“路公子果然是个奇人。” 夜雪焕也笑了笑,对白婠婠解释道:“定南王将你捧到了这个位置上,让你看到了另外的可能性,所以你才会觉得不公,觉得自己能够胜过男子。可这世上的大多数女子自小就被教育要贤良淑德,有几个能像你这般,看到世间的不公?那些朝臣只一味说后宫干政天理难容,可又有几个说得出天理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以不在意你是男是女,可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 接连三问,敲得白婠婠心头震颤,猛灌了一碗酒,才强行镇定下来。她到底年岁尚小,只觉世间不公,却从没想过为何不公,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一个男子将这些因果娓娓道来;恍惚间只觉醍醐灌顶,想明白了许多事,却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不由问道:“那我应当如何?难道真的要像寻常女子一样,嫁人生子?我不甘心。” 夜雪焕摇头道:“你若只是为此而不愿嫁人生子,未免矫枉过正。若是日后真的遇上心仪之人,错过岂非可惜?定南王可以带你上阵杀敌,却无法给你军籍,你可曾想过为何?因为女子入军,自古未有,先例难开。我不鼓励你去做什么前无古人的女将军、女元帅,这当中的阻力和压力会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自己仔细想想,你想要的可当真只是军籍?在我看来,你要的不过是世间认可你不输男子。办法有很多,何必只盯死这一条。” 他对白婠婠眨了眨眼睛,“好歹是个郡主,娘胎里带出来的资源,可别浪费了。” 白婠婠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却还是点头道:“流鸢受教了。” 她亲自起身给夜雪焕和魏俨斟了酒,又给自己满上,三人又各自饮尽。 夕云露毕竟是烈酒,几人都已是好几碗下了肚,纷纷开始头重脚轻。白婠婠越发口无遮拦,嘻嘻笑道:“朝中都说殿下寡情凉薄,谁知原来殿下才是最懂女人的。将来若是非要嫁人,不若我嫁给殿下吧。” 话音刚落,夜雪焕就觉得旁边的蓝祈僵了僵,不动声色地往外让了让。他心中好笑,暗暗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才对白婠婠正色道:“不要。” 白婠婠本就是一句戏言,听他拒绝,也一点不恼,故作正经地问:“为何?” 夜雪焕大笑,慢悠悠地回道:“因为……你腰太硬。” 魏俨差点又一口酒喷出来,好在这次忍住了。 白婠婠也不在意夜雪焕的打趣,瞥了蓝祈一眼,见他居然从头到尾都一脸清淡,没来由就起了恶念,嘻嘻哈哈地问道:“那殿下想娶什么样的妻?” 夜雪焕想也不想,欣然答道:“蓝儿这样的。” 蓝祈无语地看他一眼,就听他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腰软,我喜欢。” 魏俨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白婠婠也大笑:“回头出去宣扬一下,就说三殿下喜欢腰软的,只怕全重央的姑娘拼着把腰拗断,也要练出水蛇腰来。” 夜雪焕回敬道:“回头我也宣扬一下,就说萱蘅郡主成婚后还想上战场,只怕军中那些将士拼着自己假扮荒民,也要让你上战场。” 两人互相调侃一通,魏俨听得直笑,蓝祈却半晌无言,以往从未听夜雪焕用这种飘飘然的口吻说话,也从未见魏俨笑得如此轻浮,估计是酒真的有点多,看来这夕云露的确厉害。 白婠婠也没好上多少,脸上泛着两团红晕,眼珠一转,突然又转向了蓝祈:“殿下真是护他护得紧,连口头上都不让我讨便宜。不行,我要和蓝公子做朋友,日后定然有利无害。” “……” 蓝祈看着眼前三个酒徒,突然很想叹气。 白婠婠问了蓝祈的年龄,然后中规中矩地喊了声:“蓝哥哥。” 蓝祈活到现在,第一次被人喊哥哥,一时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夜雪焕将他抱到腿上,凑在他耳边说道:“郡主要和你做朋友,你答应就是。” 蓝祈体质特殊,体温偏低,身周数尺之内蚊虫不扰,腰间的香球里如今又加了些薄荷、冰片一类的凉物,染了一身浅淡的冷香,抱在手里简直避暑。尤其那两条裸露在外的手臂,这种天气里居然都是凉的,摸上去极为舒服;夜雪焕正是酒后燥热的时候,忍不住就贴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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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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