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生知道:柳虎侯以枝代刀,接他三式十八刀中最后一刀,绝非是轻视他,达到柳虎侯这样的绝顶境界,一把刀,已经对他失去刀本身所固有的存在意义,他全身上下本就是一把绝世无双的刀,甚至一片落叶,一支飞花,在他眼里来说,也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离削之刀。 柳虎侯以枝代刀,表明他对这个神情忧郁而坚强的青年已是十分尊重,也把他当作一个真正面对的对手。直到有一天柳虎侯遇到西门断剑,这两个刀剑绝顶人物遇到一起时,他才拔出他那把沉寂二十年的神刀。--这将是以后故事里的场景。 柳虎侯淡淡道:“请!” 顷刻之间,“捕侯”柳虎侯完全变了! 柳虎侯神情忽然变了。 如果说柳虎侯以前像是一座孤峰,那么他此刻就如石边的一池深水,碧波无鳞,平静的仿佛凝固,渊亭博宽,然而又深不可测,没有尽头,他随便握着半截枯枝,站立天底下,叶生望向他,他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根本无法判定他究竟是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他明明就站在面前,相距半丈,但叶生却找不出他到底在哪个位置,柳虎侯只要一眨眼,或是微一扬眉,叶生都感觉千变万幻,无法捉摸。 他是一池深不可测的碧水,叶生就像一粒顽石,投进这池水中瞬间便会彻底消失,被水融化而无影无踪! 柳虎侯一动不动。 叶生也不动!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削中的刀也似乎沉睡了,直等被他重新唤醒。 柳虎侯面无表情! --就算有表情叶生也看不见,这池水太深、太深、太深,绝看不出水底的任何细微变化,它只等候人投进去刹那淹没他。 叶生很清楚:柳虎侯不动,他也绝不能动。 --他对他一无所知,只知他是刀界里的绝顶人物,他必须沉寂的像是一朵孤去,完全沉寂下来,柳虎侯动他再跟着动,必须先看到他出手的招式,枯枝从哪里来,柳虎侯动他再跟着动,必须先看到他出手的招式,枯枝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他才能决定出自己那一刀该砍向何处! 所以两个人都在沉默。 沉默为:一池深水,一朵孤云。 黄昏沉落。暮色来临。 他们一动一动! 月亮升起时,他们依旧还是沉默! 叶生居然眼神发亮--一种渴望的冲动欲望! 他心底在剧烈紧张,又是无比兴奋。 但他沉寂,仿佛一朵孤云! 他不仅眼睛发亮,他唇角还在微笑。 --放松自己的微笑。 柳虎侯觉得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了不起的顽强青年! 他一生见过无数的使刀高手,无数的使刀高手都败在他刀底下,或者死在他刀底;他也见过很多年轻的使剑青年,热血,豪情,但他从末见过一个像叶生的这样顽强年轻刀客,他是普通的,然而身上又有一般任何人都没有的坚定信念,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六扇门捕块首领任扬眉,也没有这股任何人都没有的坚定信念。这股信念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沉稳,这股信念,就是他的全部精髓,他的力量来至那里,他的气魄也是来自那里!--这个年青刀客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 --对待这样一个顽强有生命力的年轻刀客,江湖必将又多出一个横空出世的一代刀客。 柳虎侯随便握着半截枯枝,立在月亮下,神情肃然。 这时,叶生忽然看见一样的奇怪的事:--柳虎侯握住半截枯枝,忽然间竟闭上双目。 --对一个刀客而言,双目是何等的重要!闭上眼也就等于他的面前黑暗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也看不到双方刀砍来的方向。 但叶生在柳虎侯闭目以后,觉到更紧张,更无法判断柳虎侯了。 他拼命紧握狭长刀柄,冷汗在流! 他仿佛一刹那间完全感不到柳虎侯的存在,而柳虎侯也仿佛一刹那间消失了,他的人虽静立那里,但他的灵却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刀界。 柳虎侯此时不再用目光淡望叶生,而是用心,用意念去感觉叶生的眼神,思想,手指,刀,感觉到叶生一切的一个细微举动! --这就是刀法的绝顶境界:无刀,亦无人,人亦是刀,刀亦是人! 叶生眼神雪亮,像寒星般雪亮。 --他想拔刀。 --他欲拔刀。 --他渴望拔刀。 一刀劈出,三式十八刀里最末一刀,也是三式十八刀里最厉害,最凌厉的一刀,刀出削时风云惊战,连他自己仿佛再无控制不住脱削的飞刀! 刀出必见血。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最末一刀本来就是叶生在暮路与绝望下领悟的一刀,取名曰:生命之源,踏足生命最末的涯头,万般危险里作出最后重生一搏,无路可走:没有退路,前途渺茫,所有一切寄托最末搏击上,只要稍微失意,即将坠落万丈深崖粉身碎骨! 但是,叶生不敢拔刀。 他没有把握;既无伤“捕侯”柳虎侯,同样不为柳虎所捕捉。 他额边有冷汗在流! 人无声。 忽然一笑道:“我败了!” 柳虎侯叹道:“你没拔刀,所以你还没有败。” 叶生笑道:“如果拔刀的话,我会败的更惨!” 柳虎侯摇摇头,睁开双目,眼里神光暴现,轻叱道:“接招!” “捕侯”柳虎侯手中半截枯枝此刻飞向叶生! 柳虎侯一动,叶生立即跟随他手中的枯枝飘动起来。 叶生看到:柳虎侯手里的半截枯枝,随随便便挥向自己,只是那么随随便轻轻一挥,三指捏住枯枝,斜竖出去,手指微振,朝下淡淡地一劈! 在柳虎侯随便一劈之下,叶生紧握狭长刀柄,这时,他连呼吸也仿佛忽然间停止,感到一股空间庞大的压力迎面撞来,整个人一刹那间似乎快崩塌了!在他眼里看来,柳虎侯此时已不是一个纯粹的人,而是一种至高地上的象征,代表。 他的一切在柳虎侯迎面劈来的一枝之下,显得极其渺小,格外惘迷。 但叶生眼神却在发亮! 此刻他反而不再惧怕,激烈冲动与紧张,他心里也平静许多! 所以。 迎着“捕侯”柳虎侯那看似随便劈来,却是充满无比神奥的一枝,叶生终于拔出了腰际渴望已久的最末一刀! 就像蝴蝶的生命,流星的光芒,人生的短暂,昙花的一现,他的刀拔出之际便是归鞘之时。 谁出看不清他刀的何种模样,谁也看不清他最末一式的千变万化! 叶生拔刀了。 --最末一式! 他的刀又重归沉寂深藏刀削里。 任何江湖侠士刀客,都虑诚地渴望自己的招式独具一格,不落俗套,而又是挟雷霆万钧之势,无敌天下,他们将所有万千招式溶化,凝结为最能代表自己的一式,把心中的情爱,仇恨别离痛苦都倾入这视为最末的一式中,这一式就是他的写照,包含了他对所爱的一切思想,行动,这是不是行式上的刀法,而升华为人生的领悟,生命的情感超脱,让这一刀代表自己达到的最高境界。 这样做到的人很少很少,如同达到柳虎侯刀法绝顶境界的一样,万之中没有一人,百年才出几个,但像叶生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也许任扬眉也可以算作其中之一,也许轩辕香香也能算作其中之一,但他们追求的目标相异,他们的对人生的感悟差距甚远,所以在任扬眉,轩辕香香,叶生这三人当中,无疑只有叶生能够真正达到这种境界,因为他没有任何因撼,没有任何权势与放纵的追求,他的心灵是纯真,不染世俗半点争分的。 绝斗已经结束,只在片刻之间! 四月十八日。 今夜月色很温柔,明净。 人也如同月色一般温柔明净。 柳虎候轻握半截枯枝,站立叶生对面。他的神情又恢复原先那种肃然,孤寂,悠远,晚风从水面上微微吹过,夜色宁静。柳虎候握枝的右臂的一截衣袖被叶生割破半角,掉落下来,随风摇摇晃晃。 叶生握着刀望向柳虎候,眼神深处有一抹冲动后的冷静。他握刀的苍白手指仍有几份抖动。只有初春的晚风掠过,月亮挂在山尖树梢上,一切都是很宁静。 柳虎侯微笑道:“好凌厉的一刀!” 叶生也笑道:“我说过拔刀的话,我会败得更惨!” 柳虎候看了看割破的衣袖,道:“这一刀你完全可以砍中我握刀的手,但你没有砍我的手,只是割破我的衣袖。” 叶生笑着,有些无奈地望着自己颈上那半截枯枝,笑道:“我来不及啊!” 柳虎侯慢慢从他颈上移开枯枝。 柳虎侯笑道:“这场绝斗谁也没有胜利!” “我败了,你胜了。” 叶生道:“我的也刚刚碰到你的衣服,你的刀已经砍在我脖子上。” 纵是枯枝在柳虎侯手中是一柄绝世无双的神刀! 柳虎侯道:“你有所顾忌,有着不该有的仁慈。” 叶生道:“你何常不又是如此!” “哦”! 柳虎侯轻道:“我们的相似之处似乎又多了一点。” 叶生道:“不是一点,是三点。” 柳虎侯道:“哪三点?” 叶生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柳虎侯道:“但我至少知道另外一点。” 叶生道:“另外一点?” 柳虎侯笑道:“我们已经成为朋友!” 叶生也笑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无常。有的时候一句话,一次行动,就能让彼此成为一对真诚相爱的好友。既使是两个仇恨似海的敌人之间,也没有永远的仇恨。 敌人与朋友之间,并不是相遥千里,远不可及,敌人与朋友间只是相隔一堵高墙,推翻这座高墙,就能相互瞧清对方的心灵,一位老前辈曾经说过:“最大的敌人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了解你,知道你,正如你了解他,知道他一样,你们之间有一种常人没有的默契和共同兴趣。 “捕侯”柳虎侯把叶生当作朋友,是因为在这个顽强青年身上,他找回一种失落,很久的,却又无法找回来的某种感觉,而叶生这样一个人,在魔教黑暗的生活里他便有一个生死与共,肚胆相照的好友丁小楼,对待友情与爱情他一样渴求,朋友并不在乎个数多或少,一人知已顶过百名交际朋友,一生当中哪怕只结识一个知已,就会有万般温馨和友爱。真正的知已是很少的,有的人一生都在,却难得遇见一个志趣相投的知已! 年龄相差不是问题,地位悬殊不是问题,朋友间没有任何距离的,只有两颗坦然相爱的心就够了! 柳虎侯这时看看天,叹道:“时候不早,我够走了!” 叶生道:“你不捕我归案,回去怎么交待?” 柳虎侯淡淡道:“我要捉捕的是魔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叶生笑道:“我就是。” 柳虎侯道:“你不是。” 柳虎侯笑道:“我已捉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并且一刀把他杀了,尸体抛进了万丈深崖,江湖上再没有魔教那个杀手的行踪。” 叶生忽然道:“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 柳虎侯道:“你讲。” 叶生想了想,道:“既然你的刀法天下无敌,又深恶世俗,为何一直为朝庭效力?” 柳虎侯沉默一阵。叹道:“你知道西门断剑为何一直待在魔教吗?” 西门断剑是剑中之王,“捕侯”柳虎侯是刀中之尊。 叶生道:“西门断剑名义上是李寂寞的弟子,他待在魔教,实则是报答李寂寞的救命之恩,传说西门断剑一次练剑走火入魔,李寂寞无意中救了他,于是他答应满足李寂寞的一个条件,而李寂寞就让他永远做魔教的四大杀手之一。” 像西门断剑那样孤高的一代剑客,是绝不愿欠别人恩惠的,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也就如同钉子钉进墙壁永不更改,他答应满足李寂寞一个条件,永远都会格守自己的诺言。 柳虎侯叹道:“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身不由已。” 难道这个刀界里的绝顶人物,叱咤风云的一代刀客效力朝庭,也有身不由已的难言苦衷。 叶生叹道:“人生难测!” 他很想说几句其它的话,可想了半天一时又找不到合适词语,过了片刻,只好说出这句有些模糊的“人生难测”。 柳虎侯一笑道:“我们还会相见的。” 叶生笑道:“一定会的。” --------------
第 十 相见·别离·亡 夜深沉,更寂静! 星月沉醉。 然而小雪她,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她又有过几个完整睡眠的夜晚呢? 她静静一人躺在床上,心思澎乱,根本无法安眠入睡! 多少个黑夜白天,她都在痛苦和思念中渡过! 尤其今夜! 今夜与昨夜明夜,并无别的不同差异,时间还在流驶,忧愁仍旧继续! 但她忽然觉得今夜就是不同: 她的心中,突有一股漠名冲动和欲望,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她根本捉摸不到。 而且,这时候,二哥小刀去见父亲、与大哥慕容小竹了! 去阻止大哥欲杀他! 他-- 他可好吗? 他把我从魔爪下救出来,自己中了恶人的创伤,差点丢弃性命,而如今大哥却忽然要去杀他,就因他曾是魔教中的弟子吗,但他已脱离魔教,从此不再是魔教中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来江南了。他来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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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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