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生从末有过这种奇异的现象。 他怎么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刀,而他腰畔的刀,就像是忽然发现一个分别十年的昔日故友,或者是仇恨十年的一个宿敌,急欲破削飞出,与另外一个它相见,或是战斗。 叶生此时的心沉默了,整个人整片思想一下子沉默下去了,直到他沉默的如同一块顽石,一片孤寂的白云,一阵掠过的无声的微风。 他的手指在流汗,他的额角在流汗,他的心也在流汗!全是冷汗! 然而他心底最深处有一股奇妙的快感,就像好久以来,这股奇妙的快感一直隐藏在他心底深处,无声无息,不为所觉,而此时此刻一望见人群里那双眼睛,这股奇妙快感迅速从心底深处一跃而出,就快爆发! 他说不出这是怎样一股奇妙感觉。 就像他削中的刀一样,他们都已渴望太久! 这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淡淡睁着,又似乎淡淡眯着,该黑的地方就黑,该白的地方就白,黑白分明,黑白之处还有淡淡一抹血丝,弥留眼球中间。(略有疲倦)--绝无惊人之处,平常十分,跟大多人的眼睛是一样的,他也不是瞎子。 但就是这双普通的眼睛,叶生远远就望见他,忽然间就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都是这双眼睛造成的! --叶生看到的不是这双眼睛的外表,他看到了这双眼睛的内层。 在这双眼睛的深处,他看到了一座山峰,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峰,孤独地独立在万峰之间,显得是那样冷漠,寂寞,它伸手可触星月,但却无法俯视脚底河流,阳光照在它头顶上面,然而脚底却是黑暗一片。 这双眼睛本就是一座孤寂的山峰,谁都想攀登到山峰之巅,然而到了半山腰,却再也无法继续攀登,因为这座山峰太陡,太峭,独立万峰之巅,笔指青天长空,结果想攀登的人摔死在黑暗的万丈涯下。 没有人可以攀上这座孤寂的万峰之巅。 天下也没有哪一座山峰能与它一争高下。 它完全是孤立的! 它是天下第一的! 他远远地站立在人群当中,一袭青布长衫,腰畔系着条雪白丝带,丝带上面还挂着一块透明玉坠。他双手背在背后,神情悠然,他穿得不是很讲究,但却是极其洁净,衣服上看不见一点点邹纹,仿佛他就是在狂风恶沙里跹涉三天三夜,他身上依旧不染一尘埃。 他似乎还在微笑。 他立在往来穿梭的人群里,一眼望去,远远地似乎就只望见他一人,他是很出众,但他远远望那儿一站,他身边天上地下所有一切都仿佛突然消失,再无一人,只他一个,也只有他一个! 他是在微笑。 远远地,远远地对着叶生微笑! 叶生已经知道他是谁! 他就是:柳、虎、侯! 这时候,柳虎侯慢慢径直走到叶生面前,道:“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叶生微笑道:“我记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起来”,而是叶生根本没有见过“捕侯”柳虎侯,但柳虎侯又为何偏偏说见过叶生呢? 柳虎侯淡淡道:“你记不起我,我倒是认识你的,你是那个魔教教主李寂寞身边的四大弟子之一,叶生。” 叶生吃了一惊,柳虎侯居然是知道他的。 叶生笑道:“我也认识你,你就是‘捕侯’柳虎侯!” 柳虎侯笑道:“我说过我们在哪里见过的。” 刀削剧烈抖动! 叶生五指苍白,紧紧握着刀柄,脸色都似乎变了! “你也是学刀的?” “略知一二!” “你的刀法也一定非常厉害了!” “谈不上,不过也不算太差。” “你很有信心!” “没有信心,根本就不佩握刀。” “说的很好!” “多谢。” “我好长时间没有拔刀,你想不想和我比试一下?” “想!” 柳虎侯笑道:“但不能在这里比试,这里人太多,声太乱!” 叶生道:“我们去没人的地方。” 柳虎侯道:“我知道姑苏城里有一个安静无人的好地方。” 叶生道:“哪里?” 柳虎侯笑道:“慕容府后面的一座小山丘上!” 叶生眼睛发亮道:“好,就去哪里!” --慕容府,那儿正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夕阳仿佛留恋大地依依不舍,不愿隐没。斜色投在小山丘上,尽是金黄,暮风吹过,丘陵上一片瑟萧之音。丘陵上栽着万千茶树,层层次次,绕着丘陵蜿蜒盘动。此时正是春季采茶佳际,远处三五个采茶少女背着茶筐,说说笑笑,忙着不停摘叶。夕色落在他们纤柔背影后,她们似乎与夕色合为一体。 暮风温情。一个采茶少女停下手里的活,立在油绿茶树前,放喉唱出一支悠扬清新的采茶歌,歌声远远飘来,竟是那么悦耳,动听,使人不禁驻足止步,久久不愿离去。 然而,并非每座丘陵上都栽种茶树,每座丘陵上都有采茶少女的踪影与歌声的! 至少就有这么一座山丘:--它孤零零立在远处,不是很高,但比其余所有的丘陵都要高出一截,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孤独的老者。遍山尽是树木野草,山顶还有一条清泉,一方水池,水池中间突出水面一块十丈方圆的巨石。距水面不及三尺,就像开出水面一朵巨大的石花。 这里很寂静,也无人影,除了枝头晚归的山鸟欢叫,山泉叮咚叮咚的跳动,还有池面忽然跃出一尾鱼惊起的水泡声,再别无另外声响。 此时,水池中间的巨石上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石块上面。 叶生笔直地站立,“捕侯”柳虎侯悠闲地坐在石块上面。 柳虎侯轻道:“还是以前的老样子,这儿一点也没变化!” 叶生望着这块奇异巨大的石块,只见石块上面到处都是深深的裂缝,纵横错落,入石三分,每条裂缝都仿佛凝聚了一股神秘的昔日力量,一道深奥缤繁的奇妙感觉,他仔细注目一条条千变万化的纵横石缝,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冲动欲望,一种难以表达的兴奋,紧张,冲动。 其实,自从他的双脚刚一踏上这块巨石,这股感觉就迅速从心底陡然升起,充沛他的心胸思想,他感觉这绝非一块普通平凡的石块! --这块巨石上留有一股他所熟悉的气息,仿佛他从前也来到过这里! 叶生道:“你从前来过这里?” 柳虎侯并不着急回答他的话,他的手指柔和地抚摸一道道石缝,眼神探向遥远天边,那种神态显得无比孤独,无比寂寞沧凉,隔了好久,他才淡淡道:“看到石上这此裂缝吗?” 叶生道:“是的!” 柳虎侯道:“你可知道这此石缝是怎样产生的?” 叶生心神一惊,道:“难道是刀迹”! 柳虎侯回过头来道:“不错,正是刀迹。” 他仿佛陷入昔日思绪中,神情孤寂道:“这里就是我当年练刀的地方!” 叶生忽然明白了,明白自己刚一踏上这块巨石,心中为何会突然升起股熟悉的奇异感觉,孔夫子是柳虎侯昔日遗留石块上刀的气息,任凭岁月流逝,风吹雨打,这股刀的气息依旧深刻烙印石块上面,与石结为一体永不消亡! 柳虎侯道:“天下使刀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 言语之间,有一股英雄孤寂的无限凄凉。 叶生道:“天下还是有许多人用刀的。” 柳虎侯看向他,淡淡笑道:“你就是其中一个!” 叶生道:“是的,我使刀。” 柳虎侯淡淡道:“我也是使刀的人。” 叶生削中的刀身剧烈抖动,心里有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欲望,他一字一字道:“可以开始吗?” 柳虎侯转过头去,面对斜阳,缓缓道:“你心里是不是十分渴望与我试刀?” 叶生道:“是的。” 柳虎侯淡淡道:“有一点你要记住,做任何事都不能只凭心里一时冲动,追求急于完成!” 叶生忽然心神一紧。 柳虎侯又道:“刀虽追求猛勇二字,却要使刀的人心如止水,胸中无一丝尽杂念,刀藏削时风平浪静,晴空万里,而刀一旦离削飞出,顿时风起云涌,天地失色,纵横无敌,这才是使刀之人的准则!” 叶生道:“多谢你!” 令人奇怪的是,听完柳虎侯的话,不仅叶生忽然沉默了,就连他胸中剧烈抖动的刀身,也渐渐归于沉默。 柳虎侯声音悠远道:“你练的是‘魔刀’?” 叶生道:“魔生胸中,胸中无魔,刀法自然也不再属魔!” 柳虎侯微微含首,道:“胸中无魔,你的刀法必定又进步提升了一层。” 叶生道:“刀是我的第二生命!” 柳虎侯道:“从握刀时的气势上,眼神里,步伐下,你的刀法应该已达到‘无力境界’。” 叶生道:“刚刚达到。” 柳虎侯道:“像你这般的年轻人,居然将刀法练到‘无力境界,放眼天下,恐也没有几人了!” 叶生道:“刀无止境。” 柳虎侯淡淡道:“不,刀是有止境的,就像一个人历尽艰苦终于登上最高的一座山巅,这时人再想朝上继续攀登,已经没有路了!” 叶生道:“所以你是寂寞的,因为你即是天下无敌,想再攀登到更高的山峰,又没有路了。” 柳虎侯道:“我已以走到刀的尽处!” --“刀的尽处”,也就是达到刀法的最高境界,再想逾越这个境界已没有路,只他孤零零一人站立万峰之巅,一切都失去意义,一切都归于消沉,柳虎侯是寂寞孤独的。 叶生道:“这里风景很美丽。” 柳虎侯道:“当年就因为这儿清静,远离喧闹,尤其是脚下这块天然花岗石,半浮水中,独具一枸,我才留在这里练了十三年的刀法,一别二十载,这里依旧一点也没有变!” 叶生叹道:“岁月无退,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柳虎侯微奇道:“你对人生竟了看得如此淡薄?” 叶生笑笑道:“谁都是这样看待的。只不过有的人不愿说出来!” 柳虎侯道:“我很欣赏你,年轻人!” 叶生道:“我也很敬佩你!” 柳虎侯微笑道:“告诉我,你为何要选择学刀?” 叶生面对斜阳,久久才道:“一半是逼迫,一半是为了生存。” 柳虎侯道:“现在呢?” 叶生道:“没有人再逼迫我,但我也放弃不下刀了!” 他眼光也望向远方,淡淡道:“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放下手中的刀。” 柳虎侯道:“你现在放不下,将来也放下,就像我一样,一生选择了刀,也一生与刀相伴,刀就是我,我就是刀!” 叶生道:“我们不同。” 柳虎侯道:“从你身上我看到从前的我,当初我也这样认为的,以为一切都能由已控制,但是,当一瞧见我化尽毕生心血练飞的刀,当我孤寂一人面对四方时,必须想放下也放不下了!” 叶生道:“我控制削中的刀,而不让它来控制我。” 柳虎侯叹道:“应该是人控制刀,而不应是刀控制人的。” 叶生看向他,道:“但你被刀控制了。” 柳虎侯又叹道:“是的!” “捕侯”柳虎侯一生习刀,孤立刀界巅峰,他此时此刻想放弃手中的刀,但他却再也无法放下刀,因为这时刀已经控制住他的一切,控制他的思想,就像一个人站在陡峭的孤峰顶,开始只是费尽所有精力勇猛朝上攀登,而一旦他终于登上顶巅时,漠然发觉,他身后的退路已经被密云浓雾遮盖,永远无法再下山。 --这是一种成功,但也是一种悲哀! 柳虎侯道:“夕阳落山了。” 叶生道:“明天早晨它还会升上天空!” 柳虎侯道:“如果明天是阴天呢?” 叶生笑道:“迟早它还会出现天上。” 柳虎侯道:“是的,它迟早还会出现,没有可以阻挡它的黑暗。” 柳虎侯叹道:“我也就像这轮夕阳!” --英雄暮年凄凉的感慨,他像太阳一样光耀一生,无奈岁月流逝,最辉煌的一生即将沉没大地。 柳虎侯缓缓道:“你的刀法一共有几式?” 叶生握刀道:“三式十八刀,一式六刀。“柳虎侯道:“通常要用几刀?“叶生道: “九刀,杀柳古文明我第一次用一十五刀。” 柳虎侯道:“我见过柳古文的无双剑法,他的剑里缺少一股刚猛气势!” 叶生道:“他是个好剑手。” --“杀魔书生”柳古文奉命来追杀他,虽然最终他刺中叶生一剑,被叶生杀死,其实叶生并不愿意杀死他,毕竟他们昔日曾共同是魔教弟子,就算彼此没有一丝感情,叶生杀了他依旧感到微微婉惜。但当时如果他不杀死柳古文的话,柳古文就一定会杀死他的! 柳虎侯道:“那么,现在你使出最后一刀来对我!” 叶生道:“我有刀,你没有刀。” “捕侯”柳虎侯一身轻功,他腰间丝带上只有地块玉坠,就像一个出门游山玩水的侯门少爷,身上从不佩刀挟剑。 柳虎侯道:“我的刀在胸中。” 叶生道:“你没有刀,我不会拔刀。” 柳虎侯道:“好罢!” 他伸手从水面拾起一截枯枝,抖了抖,慢慢站起身,转过来,面对叶生道:“我已经三年没有摸过刀身,没有拔过刀,今天姑且就以枝代刀,领教你的三式十八刀里最后一刀。” 叶生淡淡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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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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