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英看着不知道甚么的形状也笑了,这是她四岁时初学女红时绣的第一幅图,是鸾鸾窗口那株水仙花。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原本便是为鸾鸾绣的,要不是师傅,差点真就忘本心了。她摸了一把眼泪笑着说:“这是儿时你窗前的那株水仙,鸾鸾,定自珍重。” “珍重。”鸾鸾也摸了眼泪,笑着说道。一旁的樊玄子模糊了双眼,拍了拍身旁白大伯的肩膀,留下了一句话,和潇洒的背影。那句话是:“老酒友,那两坛子好酒别留着,当吃便吃啰。” 回到秀州。国子监直讲郑习之被派来考察章杰。地点就在毓秀书院。学院众学生均在外围观。其中有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十分俊秀的小郎君。许多学子感叹,若这小郎君来了书院,张三郎可就要被比下去了。 第一轮考试是诗文背诵,郑直讲随口吟诵,章杰从下一句开始背诵全文。平日里,章杰话语不多,甚至有些内敛羞涩,这会儿倒是羞涩全无,认真直至。别人不知,他从人群中也看到了那张过分俊秀的小脸。 一轮下来,章杰表现得非常好,很明显最后一段是郑直讲故意为之的,来自《淮南子˙天文训》中的一小段。对于十二岁的学子来说,偏了些,可偏偏他有个道长师傅,所以当他很流利地背诵后,出题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屋外一片叫好声。 第二轮,命题诗。郑直讲执笔于纸上写了题目,围观人踮起了脚,要去看那是何题。离得近的看到纸上只一字:乐。 放下笔,郑习之坐在一旁饮茶,陈夫子在一旁招呼。这题目对于章杰来说,现下有些难度,他心里想的都是如何通过考试,却在内心深处不想通过考试,因为若,考试通过了,他也许要远离秀州,去京城念书。他不愿。若不是不远处那二人看着,他定要放弃了。 犹豫再三,一刻钟后,直讲的茶都喝到第三泡了,味道淡了。章杰提起了笔,是一手略显稚气的行书。很快,四行成诗,罢笔,请郑直讲赐教。郑大人缓步到桌前,口中念道:“牧童,横骑牛脊竖吹笛,双口人竹两相离。不羡阳春歌白雪,秋风未解我心怡。” 围观之人中有两人发出了轻笑。心有灵犀,章杰也看向了那方向,相视而笑。郑大人稍有不解,于是,章杰将在蔡庄所见之事简单复述了一遍,郑大人始拍手叫好,他点着头重新吟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道:“好啊,好。欢乐本自来,何须秋风解意。一十二岁的官家衙内与乡间假笛之牧童,竟是高山流水。好啊,好。”随后留下一串笑声,拿着写了诗句的白纸,满意而去。 看来这章家三郎这“童子举”是成了。
第48章 气序清和山色佳 眼前清和胜百花 陈夫子本来不大的眼睑松弛的小眼睛已经笑得看不见了,也跟着拍了拍章杰的肩膀,跟随而去。待二人走远,同窗鱼贯而入,将他们的小神童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容易章杰冲出了重围,那一老一少已不见身影。 当日,章堂不在,蔡熠替他宴请了郑习之。陈教授也就是陈夫子作陪。自然章杰也在席上。文人相聚,飞花是不可少的。席末,郑大人当场承诺明日便快马回京,正式为章杰请举。桌上之人皆贺喜,章杰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直讲,恕学生不可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原本有四分酒意的郑习之,清醒了不少问道:“为何?” “因杰所作之诗实是受人启发所写。当日同场之人,有出‘此处无声胜有声,秋风不解我心知。’之句。”这话当然是当日“耳边无笛心中有”的蔡小娘子说的。 还有三分酒意的郑习之品了品章杰所说:“无妨,后人借鉴前人之作,加以重著自古有之,你与其侧重不同,亦是我随场命题,算不得作弊。你能讲出来更显坦荡之风。章大人后继有人呐。” 郑大人口中的章大人在座者除陈教授,其余二人皆知所指章惇。章杰却坚持自己受之有愧。这下三人都看出来了,这张三郎是有难言之隐罢。 在蔡熠的循循善诱下,章杰说出了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去太学念书。听到这个理由郑习之大笑不已。他宽慰章杰:“三郎,多虑了。童子举并不一定要入太学,若你志不在科举,或有自信不用太学之便利亦可等科,当然可不入太学。” 听了这些,章杰一直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不久,朝廷正式文书下。在他之前,童子举出身的是官拜同公章事的大词人晏殊晏相公。一时间,章杰名满秀州,在华亭的章堂听了也是相当满意。当日便宴请了华亭大小官绅。 就在秀州城都知道本地出了个小神童叫章杰的时节,西北噩耗传来。十一月中,高遵裕、刘昌祚两路军围夏军于灵州。夏军引黄河七级渠灌营。因气候寒冷,水结成冰,军不能行,又缺保暖装备,宋军冻死者十万计。种谔、王中正两部亦至灵州城附近,粮草不济,饿死者数万。李宪破兰州,就地建造帅府,未按约至灵州汇合三军。 时近年关,边关战败,王韶若泉下有知当不瞑目。六月中下,王韶病逝。王安石料对了,西北战事再起,领军元帅非王韶,神宗皇帝力排众议任命内侍省押班李宪为元帅。蔡熠仍然觉得若是王韶健在,元帅之位非他莫属。 初时,蔡熠曾书信王安石再度请教当日未毕之语,国公回信仍未言明。而是规劝他,尽心吏治,远离汴京。如今,攻夏未果,蔡熠只能在私下遥敬捐躯的战士,在秀州励精图治。 今年年关,汴京城远不如往年热闹。 秀州城,百姓一如往常,气氛甚好。章堂从华亭回来,与蔡熠一家共度了第一个除夕。 元夕后,紫宸殿上,神宗皇帝震怒。四十万大军进攻夏国,竟溃败至此,当下贬了高遵裕、刘昌祚、王中正和种谔的官。枢密使孙固说:“兵法说,后期者斩。四路大军均按原计划到达了会师地点,独李宪不至,贻误军机,不可不斩。” 神宗皇帝却认为五路大军齐攻夏,只李宪部不仅收复兰州,损失甚小,每战每捷,有功于朝廷,给他自行解释的机会。 李宪在上疏中是这么解释的:“臣收复兰州以来,致力于军民整顿,修设御所、均备。夏梁太后定‘坚壁清野’策略,兰州新收,城中汉家百姓疾苦,所获夏军粮饷接济贫苦。臣自收到求援信便与董毡清点粮草同送灵州。奈何,途中遇敌受阻,臣率军断后,董毡押粮而行。且战且行,虽胜,粮草亦不济。臣等无奈,引军而还。” 于是,神宗皇帝念在他经略熙河与收复兰州有功,免了他的罪责,只罚了董毡。 紫宸殿上的这些消息传到蔡熠耳中时,时已元丰五年二月。三月,邢恕再次亲临秀州,此番来依旧是替蔡确跑腿。目的在大米。李宪再次上了伐夏的折子,秦凤一路粮草不济,蔡确派他来与章堂商谈购米之事。 时,章惇仍出知在外,章堂半卖半捐,向西北运送六万石大米,这数目即使对于一个米商来说也不是小数。秀州府衙上缴十万石大米,经两浙转运使筹备,运往京城。 四月,章惇返京任门下侍郎。对于二度伐夏,朝中持两种意见。以左相王珪为首的是主战派,蔡确、章惇附和。而尚书右丞王安礼则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出兵仓促,胜算小。 王安礼之言其实是很有理据的。孙子先有“多算胜,少算不胜。”后又有“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之语,说的就是不能打无准备的仗。许多大臣附和。皇帝议而不决。 四月初八是佛生日。各禅院、寺都行“浴佛”礼。俗称灌佛斋会。三月末,则全大师辞行,回山寺准备斋会。章杰要同去,柳姻姻大概是以为蔡云英要同去,所以他家三郎便要去,其实,她不知还有一个理由让他非去不可。去年中秋他可是答应过蔡云英要一同喝山寺的竹叶青的。 柳珺珺向来礼佛,便也一同去了。樊玄子须回无名观,便未同行。于是,柳家姐妹带了两个小辈连同几个小厮女使浩浩荡荡随着则全大师一同回了山寺。 山上风光迤逦,气序清和,桃花夭夭。 浴佛礼流程非常简单。就是用一些香料、草药加水煎一煎,过滤掉渣叶,用水浇灌佛像。礼数不复杂,但作为主持必须参与。因柳珺珺一行人到来,则全大师决定暂开一天寺门,广设斋食,山下百姓于这天可来听经、礼佛、吃斋。 所以,佛生辰这日,山寺尤其热闹。这是在寺中生活了三年的蔡云英未曾见过的。寺中常有施药,也有僧人下山为百姓讲佛,所以山寺在附近名声不小,却一直不对外接受香火。趁了这次机会,山下百姓几乎全部上山来上香了。 章杰作为男子饮酒是平常,蔡小娘子没有师傅的庇护,可不好明目张胆的吃酒。若是教柳珺珺或是柳姻姻看到了,岂不连累师傅。于是,趁两家长辈在佛堂做功课时,蔡云英问小师侄要了半壶,两人酒量都浅,够喝几天了。 蔡小娘子练琴的厢房,摆设一切如初,只缺了义海大师留给她的名琴:琼响。则全大师决定去蔡府常住时便将琼响一同带给了蔡云英,本就是义海留给她的。 两人拿出象棋,便下便饮。阿碧还是在门外看风。蔡云英打马为尝败绩,在象棋一路,却是章杰未尝败绩。幸好,两人赌品都很好,输赢仅在当下,不会放在心上。尤其是蔡小娘子,不论打马棋还是象棋,玩耍期间都不会如章杰一般眉头深锁,严肃认真,而是神情轻松,眉间宽阔。 从前打马时,章杰的眉头过于深锁,蔡小娘子便伸出一指揉一揉。章杰条件反射地后退了身体,蔡云英悬空的手跟着往前,定要揉到,他听见妹妹打趣道:“三哥,再不揉开,你这皱的就跟老头一样啦。” 此后,章杰再未躲开。这次第,章杰落子、倒酒、邀饮,对面动作和缓,笑靥如花,怎不道:气序清和山色佳,眼前清和胜百花。
第49章 山中岁月短 人间花难长 山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当然,这只是传说。 不偷酒喝的光景,蔡云英会叫上善射的师侄善能,带着她们去猎野兔。章三郎在云英地鼓动下,学了弓箭,几日后,竟有了些准头,能猎上野鸡。猎上后便在后山生火烤了解馋。 烤兔子的方法是樊玄子教蔡云英的,这个破了荤戒的师侄善能也是樊玄子发掘的,有一回他们三人解馋之时,他眯着眼睛对着吃得满脸油腻的师侄说:“善能小徒孙,师尊没亏待你罢。”只要善能点头,他就会接道:“那不如,投我门下,我们道家的道不比佛门的差。” 第一次光明正大听到这么轻松的口吻劝别人欺师灭祖的善能吓得忘了动作,被咽了一半的兔肉卡在喉咙里,差点憋死,樊玄子一掌拍了他的后背,才吐了出来。命差点丢了还得听樊玄子揶揄:“哟,这荤戒都破了,让你还俗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嘛。”善能那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样子让蔡云英笑了好一阵。 如今,樊玄子不在,善能吃起来香多了。章杰也是头一回吃,边吃边赞,善能和尚也不禁感叹:“樊道长,乃妙人。”蔡云英回了一个“那当然”的眼神。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山中岁月短,很快,一行人要启程回秀州了。善能送了一柄弓和一壶箭给章杰。章杰一时不知回以何物,恰见蔡云英随着母亲和姨母身后而来,心生一注意,求了云英同意,探得了烤肉的秘诀。此时,则全大师亦到了山门,蔡云英瞥见了表哥的眼色,当作没看见,但随后你便看见她拉着则全大师的手到行李车那清点行囊去了。 章杰附耳善能,对方一边听着,一边双眼四顾,身子挺得笔直。远处的小娘子见状大笑。则全大师见此情形轻声肃责:“云儿,你是大家闺秀,须知分寸,莫要太过。”蔡云英在他刚喊了个名儿的时候便收敛了笑容,抿嘴一笑,缩了缩脑袋,口中却是:“是,师兄。” 则全大师摇头。这么些年,他太了解这个师妹了。天赋惊人,聪明伶俐,可这性子却是轻佻。起先,她在人前掩饰的还很好,自樊玄子出现后,她是愈发原形毕露。义海大师在世时,对于蔡云英亦不拘着,师傅这么做自然有师傅的道理,他也就不太管着云英。今天这大庭广众的,怕她太过招摇才提醒了一句。 朝堂之上,粮饷皆以准备妥当,反战之声不断。李宪伐夏的折子一直未批。战事未起,工事先至。李宪守兰州,修筑元帅府。钱银不够,秦凤路转运使不给。他便自己当起了财政大臣,缩减不必要的军费,从中填补修建费用。 六月,知延州沈括上疏在明堂川西面横山筑城,作为要塞防御西夏。神宗皇帝派给中事徐禧和内使李舜举去勘察商议。最后徐禧认为要塞应建在临近银川的永乐。陛下许了。并派沈括辅助。仅十四日,永乐城修好,起名银川寨。 秀州城,知州府。得知消息的蔡熠,仰天大笑。柳珺珺正来送茶点,问何事如此高兴。蔡熠语气却很悲怆。蔡夫人才知,她的阿熠并不是高兴,而是气极而笑。 蔡熠对着她愤慨道:“阿珺,你可知,如今西北战事都在哪些人手中?”柳珺珺一边沏茶,一边轻轻摇头。“秦凤路在押班李宪手中,河东路在种谔手中,新筑银川寨,明堂川、无定川一带驻军尽握给中事徐禧和留后李舜举之手。可那王珪无心边事,竟奉承说伐夏之事托与二李之手可无忧矣。你说,我该不该笑。” 士大夫不已保国为己任,而迎奉托于几个宦官之手,难怪连李舜举本人都看不起他。柳珺珺明白蔡熠难过甚么,可他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转移话题:“阿熠,战事若起,国库可还宽裕?王相公辛苦这些年,去年一战去了十之七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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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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