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人,你这外甥将来必定了不得呐,应举为‘童子举’,神童无疑啦。”邢恕表情微微夸张。 蔡熠一副不敢当的表情,反而赞道:“邢大人抬举这小子了,谁不知道你家大郎才是真正的神童,少年意气,那文章可连苏子瞻都夸赞哩。” 这一句话,让一直不语的小娘子上了些心。苏东坡的文章诗词她是常读的,当代大儒都夸的少年郎君该是如何模样,想到这便神情微变,向往之情一闪而过。就是这须臾的微动心念亦被身旁细心之人捕捉,那人顿时心下黯淡。 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少年郎,前途无量,恰犬子明日即到秀州,他痴长你三岁,做父亲的替他约你明日酉时于醉仙楼二楼閤子间一聚,可好?” 少年郎看向蔡熠,对方说道:“阿杰,若无要事便去罢,邢大郎才情人品俱佳,能与你相交是你荣幸。” 章杰便不再多言,当下应下了。
第46章 吴刚捧桂嫦娥舞 香酥月饼蟹油黄 小书房中再次剩下三人时,章杰问蔡云英:“云儿,为何要隐瞒?”樊玄子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小娘子的回答让两人颇为诧异,她是这么说的:“那个邢大人眼神闪烁不似好人,我不欲与他多言。” 感情章杰只是个挡枪的。房中另外两人,一人哭笑不得,一人哈哈大笑还不忘夸赞:“是我徒儿,有主见。”蔡云英对他师傅的夸奖见怪不怪,对着章杰甜甜一笑:“三哥,还打马不?云儿让你五马。” 她口中的三哥不自觉低下了头,遮掩渐红的脸色,顺势点了点头。即便如此,他还是输了,先不谈技术,云英时不时便冲他甜甜地笑着,他的小脑袋怎么思考其他东西呢?一旁的樊玄子暗自腹诽:“小丫头,没让山寺中那些和尚教傻啰,很有策略哩。” 夜深了,蔡熠还在书房处理公务,云英端了宵夜送了过来。他以为是阿檀,没将注意力从公文中移开。直到耳边传来使他心悦的声音,甜而干净:“爹爹,爹爹,休息一下,快来吃宵夜。” 见着女儿,蔡熠只能遵命。等蔡熠吃得正好,饶有趣味地看着蔡云英,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有话要讲。” 蔡云英咧嘴一笑,从怀中拿出三张银票,竟是百两大额。“云儿,哪来的?”在她听来,父亲话语里满是担忧。她表情不改,回答道:“爹爹,是您和娘这些年来给云儿的,可是云儿一点一点攒下的。”语气里满是傲娇。 “既是你攒下的,拿给爹爹是何意?” “这是云儿给中秋布施的钱。娘说爹爹劳心公务以及每次布施都是替云儿还愿祈福,公务上云儿不能出力,但这布施也该算云儿一份。”说这话的时候,蔡小娘子的大眼睛贼亮。 作为父亲,蔡熠很骄傲,也很欣慰。他摸了摸云英的小脑袋,收下了银票。蔡云英欣喜地收了碗筷,回屋去了。 次日,章杰在去赴约之前问小云英是否要一起去。蔡云英想了想谢绝了。少年郎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中秋既至,秀州城果行里新进的孛萄、石榴、棖橘、梨枣等新鲜水果供人购买。各大酒楼以醉仙楼为首,均挂出“乘云”字样的酒旗,待早市一开,老少爷们、少妇老媪蜂拥而至,抢购新酒。这是地方风俗。新酒有限,先到先得,喝到者当富贵吉祥。能不能真富贵,人们不在意,也就是烘托个节日气氛,讨个好兆头。 柳姻姻带着章杰齐聚蔡家,姐妹二人一人在后院张罗着水榭高台,一人在前院张罗门庭和灯树。而一家之主蔡熠在运河之上扎灯船。官府出钱造了一艘雕梁画栋的灯船,在拜月之后,要举行“燃灯船”仪式,与民同乐。而官办拜月亭建在“望火台”。在酒楼处抢不到位置的平民,家中又无钱搭建台榭者便可登官办拜月亭玩月。 今日学校休课,则全大师和樊玄子也给蔡云英放假了。樊玄子带着章杰和云英也去醉仙楼凑热闹。大节日中,男女老少皆可上街游玩、采买。而蔡熠初知秀州,于中秋之际大肆活动便是要全民皆乐,也不好拘着自己的女儿,便许了蔡云英出门。 城内果然热闹。蔡小娘子逛街次数屈指可数,看着甚么都稀奇。买了好些小物什。章杰也买了很多,都是蔡小娘子付的钱,他的钱哪去了,同行二人皆知。他也没有羞涩之意,欣然接受,只是体力活自然就是他干了。不一会儿,不厚实的双肩背了不少物品。 醉仙楼人挤人,好容易等了座位,樊玄子对着跑堂小厮吆喝一坛桂花酒,小厮陪笑说:“道长,今日每人限一碗,请见谅。”无奈,樊玄子要了三碗酒、两个小菜和两个空碗。大方地给章杰倒了半碗,章杰不吃酒,一吃便起红疹,痒得很。刚想谢绝,却看到樊玄子把剩下的半碗又倒了一半给蔡云英,小娘子喝了一口,又抿了抿唇,语气有些遗憾地说道:“不如山寺的竹叶青。” 樊玄子喝了一口,回应:“云儿,喜甜,为师倒是觉得这桂花酒香醇,入喉平滑,齿后留香,上品。”让后瞟了章杰一眼,指着他面前的碗说:“你不喝,还给我。” 章杰正要给他,恰好蔡云英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轻轻说道:“曹子建《仙人篇》有句‘湘娥抚琴瑟,琴女吹笙竽。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能配得上仙人的酒,想必是不错的,三哥莫因为云儿品不出,便不尝了哩。” 蔡云英说的话,章杰从未忤逆过,他悬空的手端起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樊玄子在一旁指点:“别吞,先含住,往舌后品一品再咽。”章杰照做,喝完,一老一少都看着他,很明显在等他的评价。他正色说:“入口平滑,唇齿留香。”樊玄子一怕大腿,高兴道:“小子,识货。不似某人。” 可是还没等他笑完,他又继续说道,这次语气极其温柔:“可我不喜,云儿下回咱们喝竹叶青。”今日秋高气爽,章杰的座位向阳,蔡小娘子背光,她看见说这话的三哥让阳光闪得睁不开的眼睛眯着,嘴角却上扬,忽然她想起叔公府上的沈家小哥哥,她怎么刚发现自家三哥也和他一样好看呢? 一片薄云遮住了骄阳,章杰睁开了眼睛,笑得更真切,四目相对,蔡云英也笑开了,可惜,背着光,章杰没看见那昙花一现的娇俏,那可比桂子可爱。 午膳前,三人回到了府中。膳食简单,中秋午膳简陋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膳食丰盛怕人们贪口,晚膳时便吃不下了。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残照消失在天边,月亮跃上梢头。醉仙楼中人们争先到最高的第五层看月。四楼整层四面临窗处皆设香炉,食客先焚香拜月,再上五楼赏月。此二层平日不对外开放,并无桌椅,可容纳百人。二楼,堂中有弹琴的乐师和唱歌的歌女助兴,怎热闹两字可形容。 蔡熠于运河之上最宽的“运桥”上率秀州衙上下和众多百姓一起焚香拜月,然后亲自剪了泊灯船的绳索,看着船向东行。夹岸百姓欢呼,孩童追逐。 蔡府,柳珺珺也带领全家上下女子登台祭月。祭台上摆放了新鲜瓜果。中间有一雕花西瓜和一叠月饼。所有女性,不论主仆都穿上新裁的花衣,美美的向嫦娥仙子许愿,祈愿容颜永驻。 章杰带领上下男子焚香拜月。祈愿国泰民安,富贵吉祥。仪式后,柳珺珺遣散了下人,让他们到前院看戏、玩耍。院中备好了时令水果和肥油的大螃蟹。而她们六人到后院的水榭中赏月。云英抚琴,章杰吹笛,则全大师讲经,待蔡熠回来,他和樊玄子二人对诗饮酒,六人飞花令。 秀州城中,孩童们吃够了水果月饼,便在街边燃灯。少年少女们三五成群,或放花灯,或猜谜语,或跟着近处酒楼里的丝竹吟唱,喝酒聊天。总之除已知天命的老者,其余人等皆以自己的方式通宵达旦。自然包括蔡大人一家。
第47章 不羡阳春歌白雪 秋风未解我心怡 寒露后,秋忙已过,王福要去华亭公干。柳姻姻的意思邢恕为章杰推了“童子举”,只待吏部考察官员来出题,若通过考核,他大概是要去京城念书的。于是寻思着让章杰跟着去华亭见见他父亲。大半年未见过爹爹了,章杰亦是想念。他答应的同时给母亲撒娇,让她和姨母说说,让云儿一起去玩耍一趟。 当柳珺珺和蔡云英说起这事时,她立刻便应下了。蔡夫人轻笑,她知晓女儿心思,是惦记着儿时的玩伴呢。当年她亦跟女儿许诺,要再带她见一见鸾鸾,这次倒赶巧了。一旁的章杰见妹妹答应得这么快,差点跳了起来,柳姻姻在一旁看着表现得过于高兴的儿子对着姐姐赧笑。 樊玄子听闻小徒弟要去华亭,且要去蔡家农庄,也要同去。他要去看看他的酒友。出发前收拾行李,樊玄子身无一物,只带了十坛子好酒。蔡云英这边可就不同,像是要搬家,她准备了一包新衣物,有褥衣、襦裙、鞋等等。一包玩具和小物件。还有一大篮子时令水果和小食。 看得樊玄子直摇头。用很少能听见的严肃语气对蔡云英说:“云儿,你这是何意?”蔡云英扑闪的大眼睛回答:“师傅,你的十坛子好酒要送酒友,就不许云儿送些东西给好友么?” “这些年为师过于放纵你的性子,兴许是有些过了。三郎,你过来。”说着樊玄子朝着章杰招呼。等后者靠近,他问道:“你说说,你妹妹这送礼法,可成?” 章杰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妹妹,目光瞥向一边支支吾吾道:“云儿,此举,是、是有些失、失礼。”蔡云英不解,只得想他两求解惑。樊玄子看着她满脸疑惑的表情,轻叹了一口气,解释说:“云儿,为师知你珍惜此次与好友相聚之机,愿把你觉得最好的物件当成礼物送予她。可你应知晓,朋友之间,贵在交心。礼多则烂,无心则假。” 蔡云英低着头,思考了一小会儿,对着樊玄子和章杰甜甜一笑:“云儿明白了,谢谢师傅和三哥。等我一下。”她从衣物包裹里,拿出一方绣花手绢,虽然针法拙略却是出自她手。然后吩咐小厮们将三大包物件都拿下了马车,转身回到闺房将陪着她在山寺上度过了每一日的布制玩偶拿了出来。樊玄子此刻又笑得很溺爱。 上回回华亭蔡云英才三岁,且值初夏,现在车外的风景与那时不同。为了欣赏一路的风景,一行人走的不快,第二日午后到了华亭县城,回老宅住了一宿次日启程往农庄。 晌午时分,蔡云英再次见到了儿时的那条河,河对岸有个小牧童,骑着牛,手里拿着箫在吹奏,看他的表情很是愉悦,可若你细听却无箫声。若你再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牧童手中的不是箫,而是笛子,只因他竖拿又在嘴边摆出吹奏的模样,才让人误以为是箫。 樊玄子捋着胡子直呼:“小娃儿,有意思,有意思。”那牧童循声微微扭了扭头朝着一行人看了过来,姿势不改腾了一只手朝众人招手示意。然后再次投入到吹奏当中。马车渐行渐远,蔡云英心中的笛声也渐渐飘散,溪水夹岸蝴蝶轻舞,野花摇曳。 蔡庄到了。再次踏进农庄时,蔡云英见着一个比自己高了半头,脸色白里透红,原本翘首以盼的小娘子在见着三哥后便低下了头,往白大伯身后躲了躲。待自己下车时,又再次探出了身子,蔡小娘子冲着她笑着打招呼:“鸾鸾,还记得我吗?” 这时,那个被称作“鸾鸾”的小娘子看了一眼蔡云英又迅速低下了头,声音里都能听出羞涩:“云英,我记得。” 蔡云英看了一眼三哥,他正和樊玄子一起向白大伯问好。她也跟白大伯问了一声好,便走到鸾鸾面前,拉着她的手朝着她的闺房去了。 踏入房间,两个小姐妹一点不像五年未见般生疏,拉着手互相端详,然后话夹子打开便关不上了。几日中,每当章杰想寻云英说句话总能发现姐妹两正聊个没完,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说,他和他最好的同窗阿兴也不像这样有聊不完的天。 蔡小娘子却发现,只要表哥走近,鸾鸾的神色就会微变,眼神总是朝着三哥那边游离。一天夜晚,灯灭了,蔡小娘子问鸾鸾为什么总偷看章杰,鸾鸾抵死不认有这回事,可说话的语气却总有些娇羞,若未记错,鸾鸾该和表哥同年。她见鸾鸾不认,便用轻松地,到最后似乎还带着点傲娇的语气说:“三哥好看,谁不喜欢看呢?以前叔公家有个姓沈的小哥哥,我就喜欢看他。” 这是鸾鸾第一次听见一个小娘子这么直白、自然的口吻说出喜欢看某个小郎君的话来。先是用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发出娇羞的:“不听,不听,云英,你羞是不羞!”听到对方立刻回了“不羞”二字后,放下双手,噗嗤笑了。于是蔡云英也噗嗤笑了。 第三日,章杰由车夫先行送回华亭县城,与他父亲团聚。原本应该一直待在华亭的章杰,只因章堂今日方从邻县回来,便跟着蔡云英他们先来了蔡庄。送别章杰是两姐妹进行了以上对话的第二日清晨,鸾鸾第一次直视一个陌生男子,目光纯净,笑容真挚,她就那么坦诚地为他送行。倒教章杰一时不好意思。看在眼里的蔡云英偷笑,心下打趣:三哥,羞涩起来像个小娘子。 没有了陌生男子的介入,鸾鸾放飞了性子,带着蔡云英斗草、捞鱼、爬山、摘野蘑菇等等等等,都是她没见过、没玩过的。欢愉不知时光少,很快,分别的日子又要来了,半月后,樊玄子带来的十坛子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离别之际,两个小娘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抱着哭了一鼻子,依依不舍地分开后,蔡云英拿出了手绢和玩偶,交给鸾鸾,鸾鸾也拿出了一把梳子在手里婆娑了几下交给了她。一看便是鸾鸾珍爱之物。看着手绢上歪歪斜斜的针脚,鸾鸾一下笑了出来,抽泣着说道:“这,这是你,你绣,绣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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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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