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传说中的行首房里,琴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供着新鲜的荔枝、金桔、孛萄、桂花糕、花生糕等时令瓜果和新鲜糕点。贡品前有一香炉,三根细香刚燃了个头,炊烟袅袅。房间的主人素问在琴操磕了三个头后,站在她身边静静陪着,并不言语。 待香尽灭,琴操才起身,收拾了桌子。这个十四岁娘子绝美的脸庞上留下两行泪痕。她身后的女子素问,细眉凤眼,瓜子脸,着淡妆,素白的裙衫,有一股说不出的娴静,若不知,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淡雅的女子,竟是这京城第一妓馆的行首呢。 素问走上前,制止了她收拾的动作,叫了新来的丫头阿梅来打扫。这小丫头比琴操还小一岁,刚替了琴操的位置不到两个月。素问拉着琴操往椅子上坐下,淡淡问道:“近来,习艺生活可还习惯?” 琴操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素问倒了杯水,递了过去。这个她视为妹妹的姑娘刚来时,跟阿梅一般大。 十个月前,琴操第一次迈进这院中时,素问瞥见过一眼,这小娘子十二三岁年纪,除发鬓略有几散落的发丝,其他一丝不苟,看着很旧的灰色布衣连个褶子都没有,白皙的脸庞,尽管看得出连日赶路的疲倦,眼神却很平静。 身后跟着押解的官差,一看便知是新来的官妓。照理说寻常女子到了这境地总该哭啊啼啊的,即使不哭不闹也该满脸悲伤或者满眼愤怒,这个小娘子倒好,一路走来,波澜不惊。因此让素问多看了一眼。 不过,都是同命人,谁还怜悯得了谁?谁还高看得了谁呢?于是,也仅是多了一眼。 后来素问倒是听说,鸨妈对她期望很高,也是一看就知出身极好,加上那绝世的容貌,不愁不红。可是这丫头不闹不哭,却不肯着艳服、化浓妆,更不肯学琴艺。 气得老鸨怒骂,这下可好,小丫头干脆连食水都不肯进了。这让老鸨冯妈暴跳如雷,叫了打手就是一顿鞭打,直到现在你都能看到她手臂上留下的一道道很浅的鞭痕。 冯妈那时心里肯定很得意,心想这回可得求饶了吧,谁知小丫头连疼都没有喊过,直到昏了过去也没喊出一声。冯妈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个多倔强的小娘子。 鸨妈看着紧闭的双眼还有挼不平的眉心,因为硬憋着而涨红的脖颈,被泪花了的抹着红妆的脸,那还是略带稚气的脸,冯妈摆了摆手,招呼了打手散去,只留下一句:“伤好了,给素问当丫头。” 那时候的素问住东边的梅阁,虽还未出阁,却是冯妈最疼爱的姑娘。 琴操算是命好,亦或是冯妈终究不舍,恰逢素问的丫头冰凝日前被人赎了身,有了这么个缺口,馆里许多丫头都搀着这个肥缺,因为素问不仅才貌双全,性子更是极好,哪个伺候人的人不希望能有个好主子? 谁知道这肥差让一个新来的气得冯妈跳脚的小娘子给截胡了,因此,在她看得见看不见的时候,她都消受了不少白眼。那时候的她不叫琴操,叫:蔡云英。 对于云英来说,在素问的梅苑中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素问正在看书,见有人来,轻轻放下了。房间里除了基础摆设,没有什么装饰,却有一股很淡很轻的味道,有些像香味又不似,一时不知是何味道。 素问轻声慢语,温柔如水。她本人跟传言的一样,是个很好的主子,要求不多,一天到晚都是端茶倒水的小事,没有吩咐的时候都让云英自己休息。 次日,素问起床叫云英梳头,云英移步镜前看着满奁金钗脂粉,发起呆来,素问看了她许久,这孩子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都过了多久,蔡云英一直在心里回忆着以前阿碧是怎么为她梳头的?奈何她也没有留意过,全然不知道从何做起,这可怎么办?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想来,你是不会梳头么?“云英回过了神,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又缓缓点下了头。素问支了云英去烧水,并自己梳了头。 此后,素问倒是时常吩咐云英做事情了,包括了一些原本不需要她做的:洗衣、烧饭,买东西、借东西、送东西、泡茶等等,除了泡茶之外,云英没有做得好甚至说做得成的。 但云英从不推辞,明知道做不成也不说不字。素问在得知云英做不成后也不责骂,比如那次,云英端着不知道什么的两盘菜上桌时,素问还浅浅笑了。随后带着云英出门寻饭去了。 八个月的时光竟然过得也不慢。八个月里她除了学会了梳头,其他依然不会。 那日,素问在房间弹琴、唱歌,唱的是范仲淹的《苏幕遮·碧云天》,端着茶点进去的云英正听见一个干净的嗓音低吟着:“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词虽写别离,但意境广阔,没想到一个歌姬能将这广阔唱出来,这让云英有些诧异。素问声音清且柔,让这宽广的意境增添了一番风味。 云英不禁望向那唱歌之人,但见她眼中闪烁,凝望着窗口,那眼神,似乎要望穿了闭着的窗,唱到:“黯乡魂,追思旅。”的时候,她收回了目光,黯淡的眼眸低垂,随着曲调低吟:“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闻此声,云英心底的悲伤也不由地涌现出来,她放下茶点,坐在桌旁,痴痴地看着,听着。许久,琴声散了,歌声停了,她依旧停留在记忆中出不来,素问见她这般,眼中满是不解。 云英只觉得琴声没了,琴弦上的手也不见了,父亲好像在那边上坐着,母亲端庄地坐在父亲身旁,正慈爱地看着她,父亲喝了一口茶,柔声说:“云儿为爹爹奏一曲如何?” 云英笑开了,走到琴边,这时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她脑子里。咦?这不是琼响也不是绿绮,还有个人在这,是三哥吧,可是三哥怎么穿的像襦裙? 正纳闷的她眼神从下往上移,对上的,不是那双熟悉的明目,英俊的脸庞,而是一双好看的凤眼,秀气的脸庞。很明显这是一张女子的脸庞,云英蓦然回神了,只见素问正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坐在她旁边,一副要弹琴的模样,云英知道自己失态了,脸色微红,又黯然伤神。 素问见她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站了起来。在茶桌边坐下说:“初来时,我见你手上的茧便猜测你会琴,如今,东风都有了,素问愿能听得一曲。”然后脸上扬起了很真的微笑。云英没有拒绝,而是三两成调,试了音,还是那一曲《鹿鸣》。 节奏缓慢,琴音不似绿绮那般清脆,却也清丽,依旧能洗涤人心,可是与十一岁生辰所奏相比,只是琴音里多了一阵悲伤。 曲罢,素问双眼熠熠生辉,赞叹不已。她听出了云英的琴艺,也听懂了云英的悲伤,那生辉的眼睛里有一道奇光。 而不知何时,冯妈在门外站着了,打断了素问的赞叹声:“素问,随我来。”云英有些心慌,悔不该、弹了琴。 难道命运终究不能逃脱吗?难道,真的退无可退了吗?一个时辰过去了,素问还没回来,云英心里想着她回来了大概也是来当说客的吧,我该怎么办呢?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听懂了自己的琴音,知音难遇尤其还在这样的环境下。 云英就这么一直纠结着,可是直到晚膳时分,素问还没有回来。于是她决定去找冯妈。正要出门,只见冯妈的丫头和两个伙计搀扶着素问进来,见了云英,放开素问便离去了。 扶着素问趴在床上,云英看见她的臀部已经血肉模糊,额头细汗层出,眉角却显见安慰之色。云英见状,秀眉紧皱:“冯妈何故责罚姑娘至此?” 素问没有回答,只是弱弱的说:“无妨,去买些治疗外伤的药来,银子就在妆奁下的夹层里。云英端了水,细细擦过,才出门去。 云英未去买药,而是去见了冯妈。回来时,带了药膏,给素问上药时说着:“听人说,这时从西域带回来的伤好疗伤药,姐姐用过之后,很快就会好的。” 素问欲起身,回头,云英忙按住:“姐姐不可乱动。”素问坚持回了头,看着云英关切的眼神,转过头,趴好,轻叹了口气:“药膏是冯妈给的吧,你可知,我这些苦,白受了。” 声音里有说不尽的惋惜,云英不语,手上动作稍缓。她知道,人在情绪不佳的时候,再细微的疼痛都会被放大,所以她手上又轻了,还笑着说: “之前吩咐我买东西,我都会迷路,所以姐姐才猜出这药膏不是我买的吧。可其实,姐姐错了,云儿对这杭州城已摸熟了。”素问哑然,只得轻笑。 也就是那天后,世上再无蔡云英,只得琴操名。
第65章 沦落天涯无觅处 偶得音书心若狂 在素问受伤那日,两人相交甚欢,无话不说,相互了解了对方的家世,原来素问出身杏林世家,祖父是太医令,父亲也在朝中领职,本名刘素灵,大云英三岁。 因祖父得罪权贵,家道中落,因生得貌美又善歌,被迫沦为官妓。初来时也是百般抵抗,奈何母亲重病,无钱买药,冯妈趁机讨好,虽然最终母亲还是撒手人寰,但素问只得从了冯妈,落入尘网中,更名素问。 云英感叹,跟自己的遭遇何其相似。正聊着,冯妈来探,还带了两个女使来。一个没见过的小丫头,皮肤偏黑,很瘦,一双大眼睛嵌在无肉的脸上有些突兀,眼神却不冷。一个却是原在后厨帮工的阿梅。 那瘦小的丫头看年纪似乎跟云英一般大。一阵寒暄之后,云英要了梅苑旁边的兰苑,冯妈没有拒绝,吩咐云英随时可以住过去,而这丫头是她的贴身女使。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房门口时,身后传来了云英的声音:“妈妈,往后,我名琴操。”说着也不看冯妈,而是对着那个黑瘦的丫头说:“你呢,就叫绿绮吧。” 冯妈听了,踏出门槛的一只脚没踩稳,踉跄了一下,匆忙扶好都顾不得心慌,一双不小不大的眼睛笑起了褶子,连说了三个好便出门去了。时空仿佛又错乱了,曾几何时,也有人大笑着说这话呢。 时光如流水,逝者如斯夫。两月过去了,上个月伤好后的素问出了阁,出阁那日,一曲《如梦令》在未荷湖上空缠绕,尽数牵走了湖外人的心。 那夜之后,素问成了幽篁楼的行首,搬进了现在的院子:东馆。时常来坐一坐的琴操是院里的常客。院中分东西两馆,素问居东馆,西馆无人居住。这也就意味着,幽篁楼只一行首。 也是那夜之后,杭州城都在猜测这首没听过的《如梦令》是哪个文人做的。但因为用词女性痕迹明显,多认为是素问自己做的。 无数王孙豪绅为求她一曲,不惜千金一掷,若想入得这林下院,那可就不是金银能求得的。可得看合不合素问姑娘的眼缘。 几日前,琴操说父亲忌日将至,兰苑人杂,要借素问的小院祭拜,东馆主人当然无异议。这日,素问告了妈妈今日谢客,为的就是让琴操在自己院中祭拜父母。于是,才有了刚才那一幕。只是看着悲伤的琴操,除了在一旁静静陪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许久后,琴操慢慢平静,便回了兰苑。绿绮去烧水泡茶,坐在镜前补妆的琴操被一声响动惊扰了。循声望去,有一个纸团击打了桌面,她走过去,捡起来,里面裹了个石子。 好奇的她犹豫着,忐忑地摊开了纸团,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是谁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莫非是院里的杂工?她随即摇了摇头,轻笑,笑话自己想哪去了。 直到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风骨毕露的草书,她眼中满是惊讶,接着是狂喜,然后转化为了落寞和疑惑。为什么师傅不肯见面,而要以这种方式联系? 纸上写道:“云儿,见你安好,为师心稍安。邢居实时运不济,枉死。安心,勿念。日后定相见。勿令他人知。” 看完字条,蔡云英脸上浮现了许久未见的充满笑意的泪水。泡好茶的绿绮再入得屋来,看见的便是又花了新妆的姑娘,可那眼里却不再是悲伤。 她很乖巧,放下茶壶,悄悄退了出去。 几日后,邢大才子英年早逝的消息也传到了杭州城。幽篁楼作为才子集聚地,当然少不得有许多人谈起这事,这日,在东馆,阿梅还感叹,可怜了这少年英才。 绿绮反问她:“哦,你可读过大才子几首诗?”阿梅被绿绮打趣惯了,回道:“他的没读过,其他人的我家姑娘可常念,我也听过了一些。” 相比初来时,绿绮胖了一点,白了一点,胆子也比之前大了不少,这性子在阿梅的感染下也活泼了不少,两人经常斗嘴,为二人耳边增了不少聒噪。 二位姑娘自顾自的,没太在意她二人,不一会儿,阿梅过来要素问给她改名字。素问轻挑秀眉询问原因。阿梅嘟囔着,大意就是觉得名字不如绿绮的好听,自己不满意,要改。 素问思索了一下,对着阿梅说道:“那末你就叫“小令”吧,“如梦令”的“令”。”阿梅自己念了两边,欣然接受了。这个丫头的性子还真是活泼。 不知时不是受到了感染,素问心血来潮,将东馆的名字也改了,自己写了大字,让阿梅拿着去刻匾。阿梅一跺脚,微愠中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不满道:“姑娘,我不叫阿梅,我叫小令,您刚改的,忘了么。” 房中三人大笑,素问掩了掩笑声,卷起宣纸一边递给她一边说道:“是,小令,拿上,去吧。” 小令这才拿上,欢快地出门去了。 这几日,琴操一直犹豫中是否要将师傅的事告诉素问。十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樊玄子的消息。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担心,樊玄子是不是在秀州遭遇了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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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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