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大人。”绿绮一边行礼一边答话。苏轼大手一挥:“免了、免了。拿来罢。”闻言,绿绮面露难色。苏轼探头询问:“怎么扭捏起来了?信呢?” “回大人,奴婢是来送信的,可是姑娘说了,要亲自交给樊道长。”绿绮再一欠身,恭敬答道。 苏轼伸出的手,收回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吩咐左右:“带绿绮丫头去见樊老道。”说完,讪讪看了看绿绮,支吾着:“那个,我那扁食该等得着急了,本官就回去用膳了。姑娘自便。”待绿绮行了礼,苏轼转身,步子迈得很稳重。 此时,樊玄子正在后院练功。衙役带着绿绮进来时,正收了功在做吐纳。绿绮示意衙役先行下去,自己则在一旁等樊玄子吐纳完,才走了过去,将信交给他后回了幽篁楼。 次日,郊外桃庄。此时,桃花早已落了,除了庄内有袅袅青烟升起透着点生气外,所见之处皆是萧瑟。蔡云英的马车停在门外,她吩咐绿绮带着车夫去外围守着,妥当之后方进入庄中。庄里,樊玄子在烹茶,显然来了一会儿了。 “师傅好兴致,云儿老远就闻着香了。若没记错的话,此番是第一次见您烹茶哩。”人未近,声先至。樊玄子看了蔡云英一眼,再看了看火候,简单说了句:“当朝嫌烹茶繁琐,多弃用,莫说为师我,你又见过几人烹茶?坐罢。” 天寒了,即使在这江南之地亦能感觉冷了。樊玄子夹出些茶叶,放在茶漏中,在另一个壶中灌入滚水,将茶漏放进去,随即将茶漏拎出搁在一边。再将茶杯用第一泡的茶水往两个茶杯上浇,一壶茶尽,将杯子夹出,蔡云英接过,握在茶杯外侧当作手炉。 少顷,茶煮好了。樊玄子倒了两杯,蔡云英喝了一口,茶中加了姜片和桃花,原本应该入口清香甘醇的,因为姜片之过,有些激烈。蔡云英知道,师傅是怕这大冬天的一路过来受凉了。想到这,她心里一暖。 两人静静喝了许久茶,蔡云英又一茬没一查的说着话,眼神闪烁,总是在樊玄子不看她的时候看向他,待他要转目时也转向他处。一来二往,樊玄子终于按捺不住了,说道:“云儿,有甚事就直说。这踌躇样不像我徒弟。” 其实,在此之前蔡云英都在酝酿该如何和师傅提问,现下既然师傅都这般说了,她也就不再犹豫,开门见山道:“师傅,您是否在查章家?您还是要报仇吗?其实,其实云儿心中无恨。” 樊玄子料定蔡云英有事要问,但他以为多半是苏轼的事,没想到这小娘子竟是察觉到自己要对付章家了。按理说,上回解释过之后,她是不会再疑心了的,是哪里出了纰漏呢?思来想去,他心里叫道:“哎呀,定是这苏东坡放着西湖不管跑去找云儿,给说漏了。” 若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圆回来。思索间,言语支支吾吾。蔡云英原本还算淡定的脸庞开始皱眉,最后焦急地说道;“师傅,您就别瞒我了。是也不是?” 看着云儿真切、期盼的眼神,樊玄子把心一横:“是,我是在查章家。章堂这老小子不是东西,见利忘义,忘恩负义,不给点教训,还有公理么?” 其实,樊玄子已经尽量说得委婉了,只是怕勾起蔡云英的伤心事,也怕她操不必要的心。 “师傅,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姨父一家选择袖手旁观虽无情,但也无罪。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如今我也好好的,咱们开开心心的,好么?云儿心中当真无恨。万望师傅心中亦是如此。”蔡云英松开了眉头,劝道。 甚么无罪,我的云儿啊,你都甚么都不知道呢?我又怎么忍心告诉你真相呢。何况,为师现在也不清楚,当初那个真相是不是事情的全部啊。樊玄子这么想着,看着蔡云英的眼神很复杂。但总算你心中无恨,挺好。 见樊玄子久久不语,蔡云英像儿时般拉着他的衣袖,摇啊摇啊,撒娇道;“师傅~云儿只剩下师傅了,咱们好好的,不要让他们坏了心境好吗?杭州城这般大,咱们躲着他们不见也便罢了,不碍事的。” 闻言的樊玄子原本已经渐变柔和的眉眼立刻又竖了起来:“何故要躲着他们!咱们又没犯错,为甚么要躲着!倒是他们最好躲着点咱们,不然,” “不然,让苏大人打他们板子。”没等樊玄子说完,蔡云英抢着接过话。逗得樊玄子直笑。 “没错,咱们这苏大人别的不好说,打这奸商的板子他是敢的。” 见樊玄子笑了,蔡云英暗暗吐了口气,附和着,师徒两人笑得很欢。笑着笑着,樊玄子说道: “不过,苏大人怕是没理由打他哩。” 瘟疫横行期间,江南药材行坐地起价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苏大人公正为民,若得证据定能敲打敲打他,为何师傅要说没有理由?蔡云英心想着,便问缘由。 樊玄子耸了耸肩,说道:“为何?因为这江南药材行背后之人不是章堂啊。” 若这事说给其他人听,可能要深究一番,可到了蔡云英耳朵里却是个好事,她盘算着,这幕后之人不是章堂,师傅也就没有切入点去找章堂了,两家可以相安无事。想到这,她心情又愉悦了几分。 回到府衙的樊玄子可不如回到幽篁楼的蔡云英那般心情大好。打草惊蛇是有用的,可是他发现江南药材行的幕后老板并不是章堂。这个消息让他震惊,因为之前的种种调查都表明章堂就是药材行的老板。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将这个消息告知蔡云英确实是为了宽她的心,并不是骗她的,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只是他瞒下了一些事。最近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都在樊玄子脑海中显现出来: 江南药材行的出现,他调查发现药材行被收购的时间点和章堂来杭的时间吻合,掌柜的是秀州人,有一段时间,章堂经常出入,所以他认为药材行老板是章堂。于是利用素问的药方一来打破药材行敛财的目的,二来便于自己借口出城在鲍若兰的嫁妆中做手脚。 然而,意外的邢倞浮出水面。深思后决定设计打草惊蛇,阿良出现在事件中,直到这里,他还是以为章家幕后老板,只是是用了其他手法与药材行联系。于是他转而监视章家动向,可是直到宋家药铺收到人参,章家除了和鲍家往来筹备婚礼全无动向。所以,自己猜错了。 于是,他又开始细细查访阿良的行踪。至今并没发现异样,只是始终觉得这小子眼熟。细眼、粗眉、高鼻圆腮,还算过的去的皮相,樊玄子一边回忆,一边心里嘀咕:过得去,也不至于像流传的那般好看呀。怎么讨得这些个青楼妓馆的小姐们神魂颠倒的?随后又继续回想阿良的长相。 还算白净,乱糟糟的胡须倒是跟这稚嫩的脸...樊玄子忽然一拍大腿,睁大了眼睛,自言自语:“樊玄子呀樊玄子,亏你自诩走南闯北久历江湖,这眼力说出去丢人,这都想不到简直愚不可及呐。” 想通这一关节后,樊玄子思绪大开。既然阿良在杭州,并有意改了些样貌,必定是蛰伏,幕后之人还是他原来的主人么?如今的他被贬英州,还能掀起甚么波浪么?若这蔡家之事背后有他,那欠云儿的债真就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一想到这些,樊玄子抑制不住,愧疚和爱怜再一次从心底升起,他盼望着,自己能看到他的云儿能遇见对的人,带她离开苦海,幸福美满过完一生。这么想着,苏轼的面孔竟出现在他眼前,他收住笑意,即刻摇了摇头。 当影子驱散后,他笑着喃喃道:“病急乱投医,再不挑,也该寻个,寻个,”想来想去,终于有了个注意:“也该寻个像向国舅那般的。”
第90章 五人齐聚国舅府 欢庆新年意不知(上) 新年将至,往日里,过年这日冯妈是不开张的,大伙儿在一道吃年夜饭,随后可各自自行相聚游玩。今年,她收到一张邀请函,眉头皱的老深了。阿九见着了,好奇问道:“冯妈,大过年的,您怎愁眉苦脸的,遭贼啦?” 冯妈没功夫理会他,随意打发了,临了又将他喊了回来:“回来,回来,我问你你家姑娘在馆里吧?”阿九笑着道;“在哩,在商量着如何过年,脸上那表情比您好不了太多。” 这么说来,这两人心情也不大好。再不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么想着,冯妈啐了他一口打发了,将拜帖拿在手上,径自朝别馆而去。 寒暄之后,冯妈直入主题:“两位姑娘,妈妈这里有张邀请函,是赵侯爷府上的,说是大年夜请二位姑娘去给晚宴助助兴,这定金就是五千两银子呐。” 这两人大多时候是素问拿主意,可这回冯妈的话明显是对着琴操说的。这里面的小弯翘琴操稍微动动脑筋就想明白了,定是赵侯爷交代了,冯妈也看出来这侯爷约摸是看上琴操了,她自然乐意成其好事。 琴操却是还没回话,素问便开口道;“妈妈,替我们推了罢。”冯妈立刻面露难色,这啊,那的,支支吾吾。琴操也惊讶道:“阿姐,何故推了,方才已议好不去向国舅家宴,正好可以用此做借口,怎地都推了?” 这话一出,冯妈瞠目结舌,半天说道;“甚么!向国舅也来帖子了吗?单独给你们的吗?哎呀,这,这,这都推了以后幽篁楼的生意还怎么做哩?姑奶奶们哟!” “是呀,不好都推,那末就去向国舅那里罢,我和妹妹怎么说也是这杭州城的行首,怎好过年去别人府上助兴?当初不肯答应章员外家的迎亲引导不就是这个面子丢不起么。”素问淡淡说完,两人都不再言语。 于是素问又看向冯妈,微微点头:“赵侯爷那就劳烦妈妈了。”素问说完,无过多表情,但冯妈知道,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冯妈走后,琴操追问:“阿姐,究竟为何要推了赵侯爷?”素问不答反问:“妹妹你想去赵家么?阿姐原本以为你中意苏大人哩。这赵侯爷是冲你来的,你未曾看出来么?” “看不出来,那我岂不成傻子了。只是,你说不愿去招惹向国舅,若答应去赵侯爷家,就不用应付向国舅了嘛。”琴操起先挑着眉,后来弯着眉,一脸委屈样。 素问掩嘴轻笑:“好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阿姐也一样,总的来说,向国舅那边是最佳选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放心罢。” 稍后杭州府衙,苏轼也收到了向信的邀请函。苏大人近年四处为官,家人不在身边,今年孤身一人,有人邀请一道过年,那可是好事,也没多想便答应了,不过他回信说家中还有个宿客,可否一并赴宴。向信收到回信时猜测所说之人是樊玄子,便应下了。 过年那日,申时,向信遣了两顶轿子到幽篁楼接琴操和素问过府,这面子,给的顶足。别说楼里的姑娘们,冯妈都羡慕不已。差不多同时,苏樊二人亦出发了,只是那边就无这待遇,苏大人和樊玄子雇了辆马车前往向府。 杭州城过年时节的风俗和开封城大体相同,仅奢华之风杭州比汴京更胜,而杭州的元旦集会不如汴京城的朝会热闹。这是缘于杭州非京城。 所以,城中街道两旁皆是“关扑”的小摊,热闹得紧。丝毫未因要赶着回家过年而少些行人。轿子前行速度倒是比马车强很多。而且轿夫了解路况,挑了些好走的路,半个时辰便到了向府,向国舅将两位迎入席中,一道等一等苏大人。 路上,樊玄子看苏轼尤为不顺眼。他自从知道琴操也会去向府时,便想设法让苏轼去不成,可他若去不成,自己也便去不成,去不成,他便不能撮合那个傻徒弟和向国舅,想来想去还是去为佳。事态发展如何谁知道?走着瞧嘛。 今日打扮甚好的苏大人打了个喷嚏。樊玄子揄揶他:“着凉了罢,我说让你穿皮袄,你要披这白裘,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知冷热。我知道,为了配你这裘帽,好看。可是,给谁看!” 苏轼横了他一眼:“君子以冠为礼,帽子非同儿戏!” 向国舅一行人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待二人到了,苏轼见主人已在正席坐着,不太好意思,便自罚了三杯。向信陪了最后一杯,放下酒杯赞美道:“苏学士不愧是引领风潮之人,今日这装扮想必不久之后便盛行杭州城哩。” 苏轼看了琴操一眼,但见那人也是精心装扮过的,顿时眉开眼笑,口中直道:“哪里,哪里。鲜衣洁服,风俗而已。”樊玄子暗自啧啧点头,那眼神就是在说:“大学士就是大学士,狡辩的词都不重复啊。 向国舅带过话题,为琴操和素问介绍道:“这位是苏大人的朋友,樊玄子樊道长。”然后又对着樊玄子准备继续介绍,苏轼打断了他:“国舅爷,琴姑娘师从樊道长,就不必介绍了。” 原来都是熟人,这倒方便了,向信哈哈一笑:“那可巧,想必素问姑娘也该识得道长罢。”素问点了点头:“道长奇人,有幸识得。” 这话外人听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寒暄而已。可落到樊玄子耳朵里就不那么简单了。当初素问拿出药方时,樊玄子已经疑心了。尤其最近对阿良的探查,他隐隐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不少故事。不过此刻,这些都不是该考虑的。 人齐了。向信吩咐下人开席。侯爷手笔豪爽。鲈鱼脍、煎黄雀、四鲜羹、佛儿笋、虾蒸假奶等杭州名菜不缺,还有汴京口味的菜肴吃食。这莲花鸭签、鹅鸭排蒸是琴操儿时爱吃的菜肴。没想今日竟吃到了。 “国舅爷,琴操自小在汴京长大,自来杭州便未再吃过如此地道的京菜了,小女子敬您一杯,聊表谢意。”琴操吃的心中温暖又酸涩,忍者泪的小脸通红,她趁机举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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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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