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梳妆台坐到桌子边的赵侯爷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说道:“宫中传来消息,月前西夏国主遣使来朝,为的是两国边疆划分之事。怕是又是他舅舅要出风头了。你知道该怎么做罢。这杭州的钱,只能流进我的口袋。” “令珩,你对云儿的心有多真?”说这话时,素问从铜镜里看着正喝水的赵令珩停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扭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正色道:“比对你还要真许多。” 镜中人,在镜子里与他对视,笑得莞尔,她说:“那末,放弃你多年的筹谋罢,云儿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镜中人色变,他再次逼近,站在素问后面,扶着她的脑袋,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你,知道!” 素问丝毫没有因为他手上的力道而变色,还是那么莞尔,她回答道:“我心十分,五分为你,五分懂你。” 男人手上的力道顿时卸掉,他垂下双手,转身时,金腰带映着铜镜非常耀眼,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外走去,身后传来素问带着笑意的声音:“此身亦然。” 次日,赵令珩再次登门拜访,这回白日里坐着轿子带着拜帖而来,樊玄子没料到他能放下架子,这般好脾气,无奈之下还是请人到了偏厅,蔡云英也没理由不见,于是两人寒暄了一阵,寻了个理由由樊玄子陪了一柱香的时间,再次看茶才送了客。 自那以后,赵令珩隔上一两日就会登门拜访,美其名曰,有些新鲜玩意需要樊玄子鉴赏。若说他是醉翁之意吧,每回来带着的确实是常人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教人不好诟病。而冯妈也是大善人,从未主动催促琴操回楼里,实在是不厌其烦的云英,主动搬回了幽篁楼里。 不知不觉年关将至。数月不联系的苏轼在琴操回了幽篁楼后,再次光临。与他同行的竟是赵令珩。原来赵侯爷是给苏大人送银子去的,西湖工程银钱短缺,赵令珩一个闲散侯爷,这点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帮了这么个大忙,所以当他邀请苏轼同游幽篁楼时,便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上回三人一块儿在这幽篁楼中吃酒聊天是琴操与苏轼初次见面。此番三人之间关系发生了变化,多多少少有些别扭。别馆中炭炉燃烧,火光四溅,三人围炉而坐,苏轼一如往常谈笑风生,只是那二人都不怎么搭腔,颇有些尴尬。 苏轼并不在意,门外寒风凛冽,可他连麾裘也未披,只拿了酒壶走到长廊边对月独酌,自得其乐。终于,赵令珩打破了这僵局,他对着赏月的苏大人说道:“苏大人,外边风烈,莫伤了身子。” 苏轼直道无妨。赵令珩接着说:“听闻你精通易理,恰好本侯对此道也有些研究,今日不妨借琴姑娘这地,比试一番,如何?” 说话者语气中颇带着些挑衅,苏轼听得出。于是,重新坐回炉边,兴致盎然:“好呀,如何比试?” “射覆。劳烦琴姑娘当个评判和出题人。”赵令珩看向琴操的眼神让人不能拒绝。 射覆是吃酒时常玩的游戏,简单说就是将一物用另一件器皿盖着,让人猜,猜中则为胜。原本是宫廷占卜师用来展现自己能力而发明的游戏,后来盛行于民间,用来作为此番比试手段可谓再合适不过了。 琴操一共出了三题,第一题一只金瓯下边盖着一物,射覆词只一个字:金。两人各自推算思考,金,在此处定是表示五行之一,最终苏轼给的答案是琴弦,而赵令珩则说是酒杯。谜底揭晓时,苏轼胜了。其实这就是不推算也不难猜出,金从土来嘛。只是不知苏大人为何猜不出呢。赵令珩拢袖,侧着头说道:“承让了,苏大人。” 第二题,一只筐下边盖着一物。琴操出完题后一言不发,不多久苏轼就备好了答案,而赵令珩思量的时间比前一题稍长了些,他想着:筐从木,木从水来,但这屋中属水的东西也不少。继而想到方才琴操未置一辞,便有了答案。最终苏轼的答案是蜡烛,而赵令珩的答案是墨。谜底揭晓,苏轼胜。这题与第一题思路相反,不是谜底生谜面,而是谜面生谜底。木生火,这屋中的明火不就是蜡烛么。苏大人喝了杯酒,等着琴操的第三题。 胜负就在此局。第三题,琴操用簋盖着一物,同样没留下任何谜面。二人看着那金灿灿的铜簋好一阵,相视而笑。转身各自写下答案。 在苏轼心中,依云儿的性格,同样的思路她只会用一次,而且很可能前两次就是为了让你这一次猜错,看着铜簋心中默念了几遍,突然想到:簋,同鬼也。道生一,一生二,其实说的是道分阴阳。于是他笑了笑,笔走龙蛇,写下木炭二字。 对面,赵令珩想着这覆盖之物又成了金属,那这谜面还是从那被盖住的物品而来,同样土生金,方才已经出过酒杯了,这回仍当是与茶酒有关的器皿。可那铜簋的高度,应该放不下酒壶,那末就是茶壶了。 两人写好后,脸上都挂着自信的微笑,相互谦让着让对方先猜,琴操在一旁淡淡道;“妾数一二三,妾与两位大人同时揭晓答案罢。”二人点头,三声之后,白纸翻转,铜簋揭开,赵令珩的笑容僵住了。苏轼哈哈大笑,琴操问他为何猜中,他简单解释了几句,赵令珩松开被柠皱的纸张,举杯称赞道:“苏大人技高一筹,本侯心服口服。” 那夜苏轼喝得高兴,当着他的面,赵令珩向琴操提出要为她赎身,娶她为妾,还说让苏轼作证,此心可鉴日月。随后在苏轼那附耳几句,不知说了甚么,而喝得痛快的苏轼竟拉着他二人的手,叠在一起,随口就吟出一首道贺词。 气得琴操打了他一巴掌,对赵令珩说:“侯爷,妾虽沦落风尘,也容不得如此折辱,今夜之事权当乌有,竹里馆浑浊之地,配不上侯爷高贵的出身,请罢。” 这是下逐客令了。赵令珩看着脸色涨红的琴操,不紧不慢将狐裘披上,淡淡道:“若是为了此人而拒绝本侯,本侯可趁着回京拜年时好好跟皇上说说苏大人的好话,升个官,蔡云英,本侯对你的耐心还不够么?” 说完,不再理会琴操,高声对着门外道:“来个招呼的,苏大人喝多了,扶着点。”阿九从拐角处小跑着过来,正看见赵令珩居高临下对着呆若木鸡的琴操柔声说了句:“你亦喝了不少,无需起身。” 扶起摊在桌边的苏大人,跟在赵令珩身后出了竹里馆。一路上他在心里嘀咕:今夜姑娘是喝了多少,怎连送客礼都舍了,一会儿得让绿绮熬点醒酒汤。 次日是个雪天,苏轼醒来时,窗外已经大雪纷飞,他看了看周围,是回县衙了,可怎么回的,他想不起来了,朝云闻声而来,吩咐左右将醒酒汤和扁食上上来,脸上一半是埋怨一半是忧心。 苏轼与她打趣:“昨夜与人切磋易理,论及阴阳,你这脸应景呀,一边似夏日,一边似冬日。”这暗地里说她阴阳脸呢,朝云听得出,啐了他一口。恍然间他记起有一次也是喝醉了,云英照顾了一宿,次日亦是这模样,他当是也说她是阴阳脸,她听了,笑着反唇相讥,说他这么喝下去早晚是阴阳人哩。而苏轼则回答说阴阳人配阴阳脸,绝配。那时,她才面露红晕。 虽然两人都有云字,终究朝云是朝云,云英是云英。昨夜答应赵令珩,一来是欠人人情不好拒绝,二来也是苏轼想再试试云英的态度的,只是贪杯误事,后来的事他丁点印象都没了,总之今日还是要到幽篁楼,再试一次。 然而,到了幽篁楼,冯妈支支吾吾地转述了琴操的意思,听冯妈那语气,转述时那决绝的意思大概已经委婉多了。他好歹是个知州,好歹是个大儒,于是大手一挥,转身而去。 这一转身,大有挥手自兹去的洒脱。
第113章 人生几度春秋换 世事一场大梦间(上) 疫症远去,西湖治理初成,杭州城这一年中发生的事亦不少,年关将至,家家户户无论贫富贵贱都高挂红笼,欢欢喜喜辞旧迎新。 天色渐暗,烛火初上,一座灰色的小院门前,一个须发微白、气色甚好的精瘦老人仰着头口中重复着说道:“阿九,再高点,再高点,这样才喜庆嘛。”不消说,这老人便是樊玄子。 而这新买的小院中也颇为热闹。堂屋里原来不大的桃木桌已经换成了大了一圈的檀木桌,琴操和素问两位娘子正在摆放桌椅碗筷,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看那神情,显然情绪都不错。 而厨房里,小令正和绿绮争执:“不对,该放这个了,这样才嫩。”绿绮充耳不闻,按着自己的步骤做菜,饶是小令急得跺脚也由着她。这二人在厨房多半就是这样,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不吵才怪。 对于杭州城的百姓来说,今年相比起去年那可谓祥和多了,可对于琴操和素问来说,似乎今年更漫长,所以当樊玄子邀请她到小院中过年时,她没有拒绝,在寒冷中待久了,总是期待温暖的。 今夜,没有身份。小院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吃年饭时,坐在桌前,共同举杯,庆祝这一和乐的时刻。今夜,没有烦恼。吃完饭,阿九在院里放烟火,六人玩关扑、打马等游戏,不知不觉通宵达旦。 过年时,早市开得晚,就在早市开了的时节,各人才回屋睡去。正午时分,才都陆续起身,丫头们操持午饭,娘子们在闲聊,阿九在跟樊玄子学打拳。晌午,向信来访。素问奇怪大年初一他为何未回京城。 向信不是来拜年的,他进门时,已有些醉意。向国舅平日庄严,不喜言辞,但这这□□的,喝得醉眼朦胧倒是头一回见。众人拾取地说要出门寻热闹,留下他与素问二人看院子。 借着酒意,向信大胆跟素问倾诉:“年前,阿姐派人给我送信,自朱太妃圣诞后,圣上对她又冷淡了些,让我此次回京过年不要再提镇边之事,免增忌惮。我恨呐,为何我要生为皇亲国戚,若我只是个普通人家,定能持节云上,保卫家国,建功立业。” 许多人爱而不得,许多人求而不得,可这些人可能是他人眼中的爱而不得,亦可能是他人眼中的求而不得,命运就是个顽皮的孩童,总是喜欢捉弄人。 素问停下了给他倒酒的动作,声音就像那红炉上温着的酒,润而不冽,清而温和。她说:“我都明白,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你和他虽有着不同的羁绊,却有着同样的志向。” 那个喝闷酒的人,目光从酒中移开,他眼中波光闪烁:“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素问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他,说道:“当然记得,不过我今日要将这个还给你,我希望,这便是你的金络脑。”向国舅看向她手中,赫然是一方被缝缝补补的锦绢,上面绣有一行还能辨认的小字“和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他愣住了,他记得在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上战场时,便将这珍爱的帕子撕成几块,显然素问又将它缝补好了,一直带在身上。 “你,你什么时候补好的。” “就在你心灰意冷和我道歉,说将我送你的帕子弄丢了的那日。” 千言万语不过无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等众人回来时发现国舅已经离开了。琴操拉着素问想询问向信的来意,可瞥见素问眼中有一丝别样闪过,她咽下了话头,说道:“阿姐,我买了好多好东西,你快来看。” 次日,向信派人送来口讯,说他快马回京了,若边关不保,此生不再相见。听到这个消息的素问笑得很欣慰。一直到上元灯节后,琴操和素问才回到了幽篁楼,不得不说这冯妈对这两人确实是太宠了。 元祐六年(1091)正月十八,官家老爷们的休沐期也到日子几天了,身体和思绪都开始适应了当差的状态,这不,杭州府衙的靳捕头按时点卯,操练三班。“嘿”“哈”声,声声入耳。 突然,守门的衙役来报:“头,不,不,不好了,出大事了。”靳捕头一边叮嘱众人继续操练,一边将守门衙役阿甲拉到一旁:“慌慌张张,甚么样子,甚么事,说。” “头,幽篁楼,幽篁楼的素问姑娘死啦。阿九来报,怀疑,怀疑是他杀。您看,这报,报老爷吗?” 靳捕头显然也很意外,他皱着眉,快步朝后堂走去。朝云叫醒了睡梦中的苏轼,闻讯后,吩咐靳捕头带人火速赶往现场稽查。简单梳洗后,苏大人也赶往幽篁楼。 苏轼到达时,别馆门口已围满了人,庭中衙役在勘察,显然当前环境已是肃清过的。他没有去往林下馆,而是先去了竹里馆。绿绮行着礼将他拦在门外,说道:“大人,姑娘伤心过度,昏阙在床,大夫正在里头照料,大人还请稍后再来罢。” 知州大人叹了口气,嘱咐:“云儿醒来,派人捎个口信来。”绿绮点头称是,苏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吩咐:“逝者已矣,好生宽慰。” 林下馆,素问身穿内衣,正平静地躺在床上,嘴唇泛青,一看便是中毒之状。恐怕因为这样才怀疑是他杀罢。现场已经勘察的差不多了,衙役将尸首抬往衙门。苏轼命人彻查屋内一切能吃的东西,包括别馆中的厨房。 仵作详细检验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死于毒物,只是这是意外还是谋杀暂时不能定夺。当日,苏轼翻看现场勘察结果和亲自对重点物品进行排查,两个时辰后,幽篁楼传话来,说是琴操醒了。 苏轼放下案卷,将当夜与素问有过接触的人,都叫来,一一问询,包括琴操。 时间回到元祐六年正月十七日晚上。那日素问并未有异常,姐妹二人像往常一般在一处吃了晚饭,闲聊玩耍打发时间,大约到了戌时,琴操回自己馆中梳洗,准备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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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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