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候,帮着宁晚心摆放晚膳的掌膳姑姑瞧着她姣好明媚的侧脸,忍不住道:“郡主对大人真好,能得郡主,实属大人之幸事。” 宁晚心想起魏澜,自己对他好想也没甚好,她摇头,认真道:“能同他一起,是我的幸运才是。” 正说着,只听外面熙攘,咸庆的声音唤着“师父”。 魏澜踏进院门,一脸疲态。 咸庆接过福宁殿内侍手里的自家大人的东西,抬头笑道:“您算是回了,郡主等您好些时候了。” 魏澜单手揉着自己太阳穴醒神,闻言手上一顿,抬眸看去,果然能透过窗子,见屋内盈盈烛光。 不由心里一暖,万般繁事暂抛却脑后。 他脚方抬起,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大人”。 瑾太妃的宫婢跪在魏澜面前狠狠磕了一个响头。 头颅触地,“嘭”的一声闷响。 “求大人,救救我们娘娘。”
第50章 同意 “如果是他希望的,我会遂他的意…… 宁晚心在屋中并不知晓院内这些细节, 她只闻那宫婢哭着说出的话,然后魏澜就走了。 他知晓她在等他,却仍然离开了。 宁晚心独自在桌边坐着, 对一桌佳肴。明眸虚虚落在一处,教人看不出情绪, 不知心里在思量什么。 膳房姑姑和青鱼对视一眼, 心中戚戚, 却不敢多言。 燃起的红烛在桌上落了一朵又一朵小花,青鱼按耐不住,劝道:“郡主……先用膳吧。” 宁晚心像是闻所未闻一般, 沉默地在椅子上坐着。 “大人他一定有苦衷的,奴婢不知那位瑾太妃和大人的事情,但是郡主,事情肯定不是您想的那般……” 青鱼越劝越不对,急得不行。 倒是宁晚心从沉思里晃回神,见青鱼的模样便笑了。 “这是怎么了?”宁晚心提筷道:“又不是你的错。这么多东西,坐下一起用吧,姑姑也一起来。” 她笑容如常,甚至比平日里还温婉许多, 可不论是青鱼还是掌膳姑姑,看着她的模样, 心里都十分难过。 “这怎么可以,尊卑有别, 小人们怎能同您一道进食……” “在这方小院哪有什么尊卑, ”宁晚心笑笑,“大家都是天家臣奴,一样的, 我自己也吃不完。” 宁晚心坚持,青鱼和姑姑再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只得应了。 虽是头一回下厨,但是有姑姑帮衬,味道也算差强人意。 一桌三人各怀心思,却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也发生过一般其乐融融。 食毕,宁晚心起身走到一旁,摸到八宝架上一匣子掀开,取里面一卷红缎裱的手书来,到青鱼身前。 “晚心在宫中没有自己人能差遣,所以还请你帮我个忙。”她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一雕工精湛的鎏金手钏,同聘书一并送到青鱼手上,“明个一早烦你托个采办往定北侯府送这样东西,捎一句口信给我姨母定北侯夫人。” “与她说,晚心同意。” 宁晚心救过青鱼的命,是以青鱼虽不明所以,却诚实道:“郡主差遣,奴婢哪有不从,只是……就算今时瞒过大人,东西经过采办的手,最后也要报给大人知道的……” 她以为宁晚心是想瞒着魏澜做些什么。 宁晚心了然她的心思,失笑道:“知晓便知晓,有人来问你也实说无妨。东西送出去即可。” 她并非想要瞒着魏澜,不说这封手书是魏澜手作,只说在这宫中,她能瞒过魏澜什么。 …… 没用上多久,宁晚心就接到定北侯夫人的回信。与此同时,京中也传开锦程伯的二公子将求娶近来风头正盛的嘉瑞郡主一事。 这些宁晚心早有预料,也做好了准备,而令她略微讶然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收到了一封书信。 蜡封严实,陷了半个虎头的形状。 宁晚心带着这封信来到京郊御林军驻扎的行营。 咸庆并未因为宁晚心接下锦程伯府的聘书就同她离心,虽然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依然同以往那样跟着照顾她。 这日替宁晚心御车,停在行营门口,扶着她下马车,咸庆看着她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道:“郡主,我师父他……” “咸庆,”宁晚心偏头朝他笑了笑,“我喜欢他。” “我知道他虽避我不见,却还是会让人留心我的举动。” “请你对魏澜说,”说到“魏澜”二字,她不小心流露出真心,脸上的笑意空白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咬着下唇,过了会儿才缓过来,云淡风轻地笑着。 “如果这是他希望的,那我会遂他的意。” 御林军现在的将领姓徐,是已故忠义侯一手提拔起来,也算是看着宁晚心长大的,是以见了人未称郡主,只唤小姐。 对于徐巍将军而言,与嘉瑞郡主这个名号相比,忠义侯府执虎符的宁小姐才是他们听命的对象。 宁晚心并不受徐将军的礼数,笑道:“如非事发突然,将军您不会虎印寻我,无需多礼,直言即可。” 徐巍便也不推辞,引着宁晚心来他帐中,屏退左右,待她坐好,才缓言:“有人找到属下这里,想见您一面。” “见我?”宁晚心挑眉,电光火石间心下闪过无数种可能,再抬眸时神色已经收敛,仿若无所知地笑道:“我如今孑然一身,不通晓治军之事,朝堂政事更是全不理会,见我做甚?” “如非情况特殊,怎敢用这种事叨扰小姐。”这件事显然也令徐巍为难,他翻手掏出一物,宁晚心目及其上纹饰便怔住了。 “这是……” “是忠义侯宁家的信物。”徐巍苦笑,将那枚雕鹰纹的玉佩交到宁晚心手上。 “小姐大抵也见过,这玉佩当年一共打了九枚,取自同一块玉料,分属侯爷的八位亲信,最后一块在侯爷手上。这一块……” “这是我爹的。”宁晚心将那玉佩握在手里,触手温润,她手上却不自觉渗出汗来。 “我虽不理朝事,却也知晓陛下正在彻查晨帝时牵连甚广的沈相一案。这人选在这个时候找我们,绝对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徐巍也是这般想,是以思量再三,决定一切听从宁晚心。 “小姐意下如何?此人居心叵测,我们只要见了人,少不得留下把柄。” “见。”宁晚心沉思片刻,还是拍板决定,“这人手上有爹的信物,不见他,待到事发,恐生变故。不如见机行事,瞧瞧他到底什么打算。” “是。小姐放心,属下来安排。” 徐巍行事干净利落,并未让宁晚心久等,没过几日,她便瞧见了藏头露尾那人。 两边约在闹市一间茶楼里,二层最里侧的包厢,支开窗子就能见众生百态。 “嘉瑞郡主。” 宁晚心垂眸饮茶,一口咽下去,也并不忙应声,只说:“阁下既然有事相商,何不自报家门。” 那人长相平平,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在人群里很难被发觉。他眸中精光明灭,被慢待也不生气,笑道:“在下扬州司马亦。” 姓司马……宁晚心心中升起一阵疑惑,面上却不显,嗤笑道:“你是何人干我何事,我问的,是你效忠的人。” 司马亦也笑:“那便要看郡主给出的诚意够不够分量了。” “这倒有趣,”宁晚心并不看他,手上茶杯转了半圈,眸子瞧着杯壁的暗纹,话语却相当犀利:“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照你们的意思行事。” 司马亦胸有成竹,“就凭……忠义侯曾经选择了我们。” 宁晚心手上一顿,眼眸微眯,审视地盯着司马亦。 司马亦摊掌,任她打量。 “早听闻郡主钟灵俊秀,想必已经猜到,在下此时找到郡主,是为了沈相案。” 他这般大方地直言,宁晚心警惕更甚,却没表露出来,淡淡看着他,仿佛在看痴人说梦。 “你也该知晓,沈相案背后是谁在调查。我同魏大人朝夕相对,你不怕我将这些都告知他?” “郡主还是想好再说吧。”司马亦面上笑着,语气却暗含杀机:“在下既然能开诚布公,必然不畏惧郡主告密。” 宁晚心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令她浑身骤然发冷,脸色瞬间变了。 司马亦勾着唇角:“沈相的惨案,背后可有你们忠义侯府的手笔。” “郡主觉得,沈相翻案,忠义侯府出身的你,能够全身而退吗?” …… 司马亦从酒楼出来,拐进深巷,不多时出来,已然换了身装束。 一装饰精美的马车停在路边,司马亦掀开门帘坐上去,车里有人等在里面。 “魏澜毕竟护过她,现皇帝对她也不错,宁晚心真能帮我们?” “主上放心,”司马亦信誓旦旦道:“宁晚心是个聪明人,魏澜锱铢必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同沈相案有关的人。” “忠义侯府牵涉其中,她若对魏澜有情,就必然不会让此事败露。” “最近听闻嘉瑞郡主要跟锦程伯府结姻亲之好,此事若成,她行事更不需顾及。此乃万全之策,属下想不到任何她拒绝的理由。” “最好如此。”那人声音略微喑哑,看着司马亦道:“你要知道,沈相案一旦被翻案,我们的势力将会被削弱一大截,这个后果,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属下必不负主上期望。”司马亦神色肃穆。
第51章 物证 “ 大人可千万莫要赖账才是。”…… 沈相是晨帝时期的重臣, 本身出自大族,为人更是胸怀宽阔,睿智巧思。 是以当年燕王当庭拿出沈相与敌国来往的书信, 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可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坚信沈诠风骨, 认为此事尚待细究。 在下狱后更有大学士于庙堂下静坐, 请愿朝廷还沈相清白一事。 沈相在清流一脉向来有威望, 晨帝对此不满已久。臣子静坐之事更见沈相威望,一个心中有猜忌的皇帝怎能忍得住忌惮。 年轻时的晨帝不能不说是意气风发,也有满腔抱负, 但是暮年之时,猜忌和权利到底还是侵染了他的心肺。加上两国交战,败仗蹊跷,传信国有内奸泄密,晨帝急于给三军一个交代安抚人心,沈相通敌更有证据摆在台上。如此种种,促成了沈诠一族惨案。 沈诠全家斩首,族人流放。自此京城方圆八百里,再无沈姓氏人。 晨帝那时并非真心要为沈诠翻案, 闭目塞听,才有了沈相一族的冤案。若真要彻查, 当年一案虽说不是漏洞百出,也绝非全无纰漏。 如今魏澜有心算无心, 此案最有力的证明, 一人证一物证,魏澜已经拿到手,现下只差时机。 魏澜曾经毕竟深得燕王信任, 能弄到将沈相一家推往万劫不复之地的那封通敌信件并不足奇。 当年那封呈堂供证的书信,如今正在魏澜手上。司马亦等人也正因为如此,才急着联系宁晚心,提前把那要命的东西处理掉。 内务府人多手杂,魏澜是绝无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处。 宁晚心坐在窗边品一盏香茗,却因着心里藏着事儿,也没品出甚滋味。 这时日比不得前个月,虽是日头正好,却也能觉出一番秋来的冷意,宫人都统一裁了新装换上,更遑论宫妃。 宁晚心向来在这上是不在意的,但是架不住总管内廷的魏大人在意。 她这时候一身苏锦压银线的素色琵琶袖小袄,配着深色的褶裙,瞧着淡雅又清爽,用料都是魏澜亲自挑选,走的自己私账。 晚心接下锦程伯府聘书的事有意透露给他知道,可魏澜仍是对她十分的在意,反倒让她前面的果断尽数化成了茫然。 他不喜欢自己吗?不喜欢作甚么对她这般上心。 他喜欢自己吗?可是真心悦爱一人,又怎会甘心眼睁睁看着她步入旁人怀抱。 宁晚心捏着自己一边宽大的袍袖,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前狼后虎,内忧外患,她明知道司马亦设套给她钻,不论怎么做都是背叛。 “姐姐说得可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清脆声音将她思绪抽离出来,原是内务府这日要整理册子,咸庆被叫去帮忙,偏院里便留了两个宫人料理院子,这会儿正按着吩咐把两副盆景挪一挪位置。 “怎么有假,我有一个时候入宫的姐妹就在瑾太妃宫里伺候,几个月前咱们大人身上带了锐器戳刺的伤,防着瞒着不让姑娘知道,那伤处便是让瑾太妃用金剪扎的。” 被压低的声音传过来,宁晚心只觉脑中“轰”得一声。 那两位宫女仍在轻声交谈,前头那个略微惊讶:“怎么会?那大人……” “你瞧着,大人可有一点儿气愤的模样吗?回头瑾太妃宫里有事,还不是扔下郡主就过去了,没见半点生分,冷眼瞧着,倒觉着郡主另嫁是有先见之明,谁知道是不是给别人做了替身嫁衣?” 宁晚心的脸让从她们的角度让摆了新枝的梅瓶挡着,是以二人并未发现一番诛心直言能被话题的中心人物听见。 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远去,宁晚心坐了好一会儿,脸颊让风吹得有些冰凉,才起身关窗,再关起房门,来到魏澜的博物架前。 魏澜东西状似摆放随意,实则内有玄机。其间奥妙恐怕连亲近的咸庆和咸福都不知晓。然而宁晚心自小耳濡目染的皆是奇门遁甲,机关淫巧,初见时不觉,日久却发现了端倪。 那博物架实则有一处暗格。 她在博物架上摸索一番,没时间感慨这处暗格设计精巧,摸到榫卯交接之处便匆匆推开,只听“咔”一声轻响,底柜边缘弹开一条缝隙。 宁晚心掀开那块挡板,最上放置的便是一泛黄的信纸,陈旧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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