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防备过自己,自己却利用了他的信任。 她苦笑了下,取出信纸浏览,并不敢耽搁,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翌日,早朝缛节不表,只说皇帝听了会儿朝臣不冷不热的谏言,对以他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这日上奏的大臣不算多,皇帝看时机差不多,便道:“诸位爱卿可还有言?” 见无人应答,皇帝便点头:“那好,传朕口谕,宣魏澜进殿。” 魏澜在查验何事,朝臣心里明晰,与沈相案有关的人不免心下发紧。 朝臣如何想,魏澜不用看便知,只他不在意这些人,纵他们千般心思他也无甚所谓。 “下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无需多礼,请起。”皇帝等他站定,才道:“诸位爱卿也知,近来查看案卷,几桩旧案疑点重重,其中以沈相案影响最深,牵连最广,朕痛心疾首,特命魏大人彻查……” 皇帝能容下两次易主的魏澜继续做内廷总管,朝臣本就能想见其圣宠不倦,然则今日见皇帝对其温和器重的态度,心里对这位宦官的忌惮更上一层。 “陛下,臣惶恐。” 当此时,一位言官出列,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虽无奈,然而当朝驳斥谏言的文臣是为本朝不齿,只得道:“王爱卿何事?” 王正简年纪不惑,没经历过晨帝治乱,为人也刚正不阿,向来看不上权宦之流,眼光瞥了下魏澜,便不屑地“哼”了一声,移开视线,道:“陛下彻查晨帝时沈相案,难免让人觉出陛下在影射先皇昏庸。”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帝早有对答,并不见生气,“一桩错案不代表桩桩错案,也不能代表晨帝的建树,爱卿言重了,此事确有疑点,是以……” “既然陛下如此说,臣等微词便不足道也。” 皇帝闻言一噎。 “然而就算要查旧案,大理寺和刑部非是摆设,我朝并无用内监查案的先例,此举恐怕不妥,就算能查出什么,恐怕也难以服众,天下悠悠众口,也要质疑陛下任用奸人。” 他说话时,满殿静默,便更显王正简掷地有声。 细微的议论声起,参知政事苏善也道:“王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然则还要看陛下如何决断。”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可略一思量,就像在说皇帝轻信奸人一样。 皇帝的注意力集中在王正简身上,一时没做多想,他也没想到竟有人连话都不让魏澜说,双眼微眯,盯紧了王正简。 王正简并不畏惧,他不依附任何势力,反而问心无愧,也不怕皇帝降罪。 皇帝正要说话,就见魏澜行了一礼,“陛下,可否让臣跟王大人说两句。” “自然。”让魏澜插了这一句,皇帝神色稍缓。 他转过身,王正简冷哼一声:“本官不与祸国奸人说话。” 魏澜略一挑眉,淡淡道:“公事而已,案卷相关,怎么,王大人连看证据的胆量都没有吗?” 他声线平淡,王正简却仿佛自己被他隔空抽了一耳光,脸颊一片火辣。 “你……” “大人莫急,是非公正,当着陛下的面,稍后必然水落石出。” “陛下,”魏澜重新看向皇帝,“可否请人证入殿。” 皇帝让王正简这个愣子噎得早忍不住了,瞧着人在魏澜手下吃瘪,心情好了不少,点头,“宣。” 只见小内监引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入殿,见了这人,朝臣不免又是一番议论。 武将唐釜直言不讳:“魏大人别是没查出个鸟来,随便寻个人来糊弄我们吧?就这么个人能成什么事?” 魏澜斜睨他一眼,道:“此人并非是元凶,但确实参与了陷害沈相的过程。唐将军如何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别看此人其貌不扬,却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神笔。陷害沈相通敌的那封书信,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魏澜朝他点了点头,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这人居然真的将受雇于人的过程尽数坦白。 “……草民不是全无准备,不然也早被那心思歹毒的人害了性命去。”他说完自己的话,又退回魏澜身侧。 “……事实如何,也不是光凭此人一面之词即可,”丞相终于出列,朝皇帝一躬身,“老臣亦相信沈相为人,可是此人所言不足以翻案。” 魏澜道:“丞相大人所言不错。所以请列案,摆纸笔,此人所言虚否,一试便知。” 他这番话说出来,必然是有备而来。 请一位大人当即写一段文字,神笔略做观察,竟真的誊写出一般无二的字迹来。 王正简道:“魏大人和带来的这位证人只说有奸人陷害,却不知此人是谁?最好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魏澜也不多言,直直跪下,“陛下恕罪,行此不义之举,陷害沈相置其惨案的正是后来的燕帝,当年的燕王和秦王。” “休得胡言——”魏澜话音刚落便有人怒道:“大殿之上岂能容你儿戏。” 燕王已逝,死无对证,自不必提。秦王助燕王登宝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抱恙在家修养。 丞相咳了两下,朝魏澜冷声道:“想问询秦王,你还不够格。” 魏澜仍跪在地上,面对千夫所指也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王子犯法,连问询都不能吗?” 刑部主笃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魏大人调查的方向可取,只是证人未免单薄,是否能举证更有力的证物呢?比如说……当年这位神笔伪造的书信。” 魏澜眸子骤然眯起,却没有说话。 苏善道:“言之有理,魏大人意下如何?” 一时间,众人视线集中于魏澜一人,连皇帝也看向他,眼带询问之色。 “日前这封信的的确确到了臣手中,只是……” “既如此还等什么,便请魏大人将此等重要的证物呈堂,也消了陛下和众位大人的怀疑。” 魏澜起身偏头,锐利的视线一瞬落在说话的主笃身上。 “大人的意思是,只要杂家能展出被伪造的那封书信,便能证明沈相清白,此案判定有失了?” 主笃霎时间周身一寒,很快又恢复过来,朝魏澜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有伪造的书信,更有伪造之人的指正,明细自然水落石出,还有甚可说的?” 他断定魏澜此时在强撑,根本不可能拿出来那封书信。 主笃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的袖子,因为那封能当作证物的书信,此时就在自己的衣袖里。 为免魏澜的人以调查之名搜查府内,他干脆将信揣在自己身上,以保万无一失。 魏澜盯着他,竟然勾唇露了个笑来。 “如此便好,如此……大人可千万莫要赖账才是。” 向皇帝请示之后,等在外面半晌的咸福终于进殿,两手捧着一长条的木盒。 “证物在此,请陛下明断。” 魏澜抬手掀开盒盖,露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咸福将盒子并里面的证物上呈给陛下。 证物一出,连王正简也息了声,等待皇帝查看。 怎么回事?主笃眼睁睁看着那张信纸,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不可能!这是假的!” “主大人好大的口气,”魏澜转身,撩起眼皮看他,轻道:“杂家倒是很好奇,大人怎么会如此断定证物是杂家造假呢?” 因为真的在我身上揣着啊。主笃心里大骂,面上却不能表露,歉然道:“是本官心急口快,没想到魏大人刚说完,便能拿出臣等正在讨论的证物,请魏大人莫要挂怀。” 魏澜轻笑:“若是杂家没记错的话,大人方才可是说过,如若杂家能举证当年定罪沈相通敌的那封书信为伪造,便足以证明沈相清白。杂家看大人正值壮年,您记性应当还成吧?便是记性不强,半柱香的工夫,总不至于忘记。” 主笃心知不能顺着魏澜的话说下去,也顾不得什么言出必行了,强辨道:“本官指的是,能证明沈相通敌的书信为伪。可魏大人呈上来的证物,如果有心,让你带来的神笔重新伪造一份也不是何难事……” 主笃算盘打得精明,可魏澜怎么会放过难得的机会呢。 “可惜了。”魏澜轻笑,向皇帝告罪,接过离休送回手上的书信朝着众人一展:“有些东西能伪造,有些却是不能够的。”
第52章 剖心 你走不上来,我便走下去。…… 魏澜指着信上一块鲜红的印鉴道:“大齐律规定, 证物过堂之后,都要在其上戳一印鉴。” “印鉴每岁翻刻一次,大人自可瞧瞧, 这上头是哪一年?” 主笃的脸刷得白了,猛地抬头看向魏澜。 他不必看也知晓, 魏澜所言不虚。而若是魏澜手里的是真的, 那么自己…… “既然诸位检查证物无误, 不知杂家现下是否有提问始作俑者的资格了?”魏澜收好信纸重新交给咸福让他连匣子一道捧着,淡然发问。 燕王已逝,魏澜所指, 自然是秦王。 让魏澜毫无起伏的眼神盯着,主笃只觉在他的目光下仿若无所遁形一般,额上背后倏地渗出汗来,一片潮湿。 虽是顶着莫大的压力,他还是咬紧牙关道:“这其中大约还有没理通的线索,我们是不是要等更充足的证据……” 原因无他,一旦秦王被惩处,他们这些党羽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主大人想等谁,等我吗?” 让人意料之外的清脆悦耳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殿内众臣不由分说地怔住,唰地回头, 目光集中在门边的人身上。 魏澜闻声略顿了下,才仿佛是随着众人一道回身看过去。 宁晚心逆光站在门边, 一身绛色的宫装, 头发利落地挽在发冠里,不比平常的温和模样,尽显锋锐和贵气, 众人不由呆愣片刻。 直到小内监高声的传呼将他们的注意拉回来。 “嘉瑞郡主求见。” 皇帝回神,朗声笑道:“进来罢。” 宁晚心虽是在殿外说了方才那句话,却等到皇帝发话才入内,也算得上合乎规矩。 她眉眼低垂,身段袅娜,教观者心旷神怡,直走到主笃身边才停下脚步。 “主大人,果然是你。”宁晚心笑叹一句。 其他臣子不知她要作甚,大抵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间竟也无人站出来质疑。 主笃看着她的目光宛如淬了毒一般,冷哼一声:“……棋差一招,没料到二位联手,落到你们的算计里。” 宁晚心目光不受控制地想往那人那边飘,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也不就他的话反驳,说道:“那日我听说司马亦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总觉得奇怪,回来之后辗转思量,有了个猜测。今日看见主大人,才算是真的解了惑。” “双马为騳,司即主也。所以司马亦,实际上就是主笃。” 主笃从宁晚心求见便知晓他们之间的联盟已经破裂,冷笑一声:“本官自诩心思深沉,却没想到郡主才是个中翘楚,怕不是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将我等戏耍得团团转。” 宁晚心无辜地一笑,不置可否。 “难为你们仿制出这般相像的信件,”在宽大的袍袖里取出另外一封泛黄的信纸,主笃苦笑道:“我原也不是输给了你,是输在了你们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他手上这封信件,与魏澜方才收起的那封,除了印鉴的地方,几乎一般无二。主笃以为,是宁晚心事先与魏澜通过气,请魏澜找到的那位神笔重新制作了一份。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魏澜身上时,却敏感地捕捉到这位简在帝心的宦官眸中一抹尚未退却的奇异。 主笃哪里知晓,魏澜只知道有人动了自己的暗格,那处暗格相当隐蔽,想要找到并且打开是一件很耗时的事情,是以能在自己房中行动自如还不被人察觉的,除了宁晚心也没有别人。 魏澜检查了暗格里的东西,几乎没有被翻找的痕迹,物件也没有缺失。 他只知道宁晚心可能有自己的计划,却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 方才主笃一口咬定自己拿不出信件原件的时候,魏澜就隐隐有个猜测,宁晚心该是想了什么办法瞒天过海,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炮制了一份几乎无差的信件,甚至连当年参与其中的秦王都没看出端倪。 电光火石间,主笃抓到了什么灵感,对着宁晚心脱口道:“你也会模仿旁人的笔迹?”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看向宁晚心的目光带了几分怪异。 宁晚心仿若无睹这些探究的视线,全不在意地笑道:“非也,我可没有那等本事。” 这一点魏澜是相信的。他亲手教过宁晚心写大字,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丫头的字是何种水平。目及主笃手中信纸上的字迹,没多久他便想明白其中关窍,暗道一声聪明。 宁晚心的字的确差点火候,但是她会摹画。 模仿笔迹这种事她做不来,可若是把信件看作一幅画,临摹一幅画对她来说就不是难事了。 魏澜从宁晚心进来起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对上她的视线。 二人视线一碰,都有些意外,很快便各自转开。 “我自有我的方法,便不劳主大人费心了,”宁晚心淡笑着,“这样一来,秦王怕是洗不脱干系了罢。” 皇帝颔首,“既然众爱卿没有异议,传朕口谕,即刻押解秦王至宗室待查。” “至于主笃……包庇罪臣,欺君罔上,如何发落,交由刑部处置罢。” 事已至此,主笃无可辩驳,却把一双眼盯在宁晚心身上,突然笑了声。 “嘉瑞郡主心思机敏,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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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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