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澜眉头微挑,只见他把头转到自己这边,说道:“却不知,她一心护着你,怕是要将忠义侯府的名誉毁得一干二净。” 魏澜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宁晚心。 她却并未看这侧,也不顾这番话在朝廷中掀起何种风波,只是用她澄净的目光注视着被侍卫围住的主笃,认真地说:“忠义侯府在此案中参与多少,干涉到什么程度,我具不清楚。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忠义侯府的根基是因为‘忠义’二字。如若当真行差踏错,那也没甚好遮掩的。” “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做错事,就承担,没做错,便搏一个清白。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 宁晚心纤长的眼睫微垂,小扇子一样藏住了她眸中的神色。 这番话说出口,她只觉得一身轻松。主笃化名司马亦来寻自己的时候,以为宁晚心要面临两难的选择,是以成竹在胸,认定她不敢倒打一耙。 可惜在宁晚心眼中,从来就只有一种选择。 “忠义侯府没有了,但是我从小接受的教养还在。别的我做不了,能做到的唯有坦荡,才算不辜负忠义之名。” 她并非不畏惧忠义侯府会受到惩处,但她更畏惧不能坦然面对魏澜的自己。 …… 下早朝之后,宁晚心跟皇帝请恩,要了间屋子单独跟那位会模仿笔迹的神笔谈一谈。 皇帝知道她急需确认一些事情,也不麻烦,直接撤去侍从,空出昭阳殿的内室给她。 一门之隔,魏澜在御案下设的位置坐着,从他的位置能隐约瞧见一点儿内室里的影子。 光看他这模样,皇帝不需多问便明白这人惦记什么,笑道:“真这么喜欢,作甚么把人家推出去,还亲力亲为地替人家写聘书?” 他这般说,魏澜便想起那日定北侯夫人带着一纸空白的聘书找到自己时的模样,他略微有些出神地道:“那日定北侯夫人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杂家活着,能保她富贵无虞,可杂家能活多久呢?” “杂家虚长她近十岁,是身有残缺之人,不能给她完整的人生,也不能同她孕育子嗣。待到若干年后,她后悔同杂家一处,那时该如何?” 皇帝瞧着他这模样,着实有些新奇。他不是落井下石,实在是魏澜这人从小就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脸,当了太监也没改这毛病,哪里见过他这般怅然若失的样子。 “朕觉着,这件事你还是跟晚心说一下比较好,就这般一纸聘书了事,对她不公平是一回事,你自己也憋屈不是吗?” 魏澜收回视线,淡淡道:“就算现在不在意,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后悔。她若是往后当真心生悔意,杂家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是以……” “趁着还能分开,就此了断,断绝了以后可能会有的纠葛残忍。” 皇帝咂舌,心道之前说魏澜没那么狠了真是自己眼瞎,这么多年了,这人的狠劲儿可一点没少,能为了以后不伤心,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感情连根斩断,半分余地都不留给自己。 “陛下说得对。” 说话的两人具是一怔。他二人聊得投入,没留意到内室没了声音,却不知宁晚心听了多久。 她走到魏澜面前,居高临下,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不问我的意思,这样替我做了决定,我不高兴。” 魏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是宁家最后的血脉,你不想为宁家留下一点香火,百年之后有后人供奉吗?” 宁晚心听他说完,挑眉问道:“……留下香火,你能生吗?” 皇帝原本听夫妻吵架,喝茶掩饰尴尬,听到这里“噗”地一声喷了。 魏澜一噎,忍辱负重:“……不能。” “那留什么香火?也不能当饭吃,不留就不留罢。”宁晚心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漆黑的目光落在魏澜身上,任谁也不能狠下心拒绝。 “……”魏澜停了停,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他对宁晚心一如既往的纵容,“反正你也接下了锦程伯府的聘书,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们之间……” “……杂家毕竟是个残缺之人,配不起郡主。”魏澜以往从未觉得太监就一定有什么龌龊,也不以太监为耻,这次却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不禁苦笑,喜欢一个人,反观自己,便是再微不足道的尘埃。 宁晚心起先情绪激烈,这会儿却突然平静下来。 “你觉得,你是太监,你有残缺,所以不能跟我在一起是吗?” 她的话仿若按在了魏澜心头的裂伤上,让他一时间酸涩又痛快。 魏澜盍眸,点了点在她注视之下重如千斤的头。 宁晚心也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论是皇帝还是魏澜,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明白了什么,看着她走到半人高的宫灯旁,伸手拿起了剪烛花用的金剪。 魏澜看着她拿金剪的动作,突然心头狂跳,猛地站起来扑过去喊:“你做什么?!” 皇帝也大惊起身,“晚心!你别冲动!” 宁晚心的手必然要比魏澜的动作快的。 只见她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眼中全是坚定,全身的力气汇聚在右手上。 她剪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指。 一时间血液喷涌,魏澜到底晚了一步,眼睁睁见她断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尾因为用力太过而通红。 宁晚心忍着几乎令她昏厥过去的剧痛,却勉力地维持着理智注视着魏澜。 “这样,我也是残缺的了。” 你走不上来,我便走下去,跟你在一起。
第53章 释然 忠义侯是忠义侯,她是她。 魏澜坐在床沿, 沉静地注视着床上陷入睡眠的人。 即便在睡梦中,宁晚心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得尤为不安。被包扎过的左手搭在胸口, 不知梦见什么,她的身体猛地挣动一下, 右手攥成了拳。 皇帝寻来的时候, 就见魏澜温柔地握着宁晚心的手, 在她耳边漫声安慰着什么,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夹杂着愧疚和难过的复杂模样。 他不免想到宁晚心用金剪剪断自己手指时的决绝, 有些心酸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何事?”察觉到旁人的出现,魏澜一瞬间收敛面上的神色,微微偏过头问道,只目光仍停留在宁晚心脸上。 皇帝必然是有事才来寻他,不过瞧见此间情景,心头诸事都不由得往后放,伸手在魏澜肩头按了按,轻声道:“睡熟了?” “嗯,太医开了安神的药。”看到宁晚心的一截小臂露在外边, 魏澜随手给她掖了下被子。 “你以前忧心她心意不坚定,可朕瞧着, 她是铁了心肠跟着你。经此一事,你再没甚好担忧了吧。” 魏澜视线触及宁晚心的左手, 露出来的指头细嫩如葱白, 却缺了尾指。 他有些出神地想,她得多疼啊。 皇帝等了好一会儿,在他以为魏澜不会回答的时候, 却听见他开口,声音哑得简直不像他:“杂家习惯在事情发生前避免伤害,最起码不会痛苦。” “可是杂家这么小心,还是让她受伤了。” 皇帝微微怔愣,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决的人,发觉他的确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魏澜殚精竭虑,谋求算计,锱铢必较,跟别人过不去,自己更过不去,一日不肯松懈。 此时却因爱生忧,柔肠百转,这是从前绝无可能的事情。 “我们出去说吧,别吵了晚心休息。”他拍了拍魏澜的肩膀。 其实宁晚心如何能被吵到,她服下了安神的药,想要清醒恐怕也不能够。可是魏澜却全然没有反驳,小心地松开与晚心交握的手,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手指轻轻揉开了她微皱的眉心。 “秦王跑了。” 魏澜走出来的时候,皇帝背对着他,站在院内一水缸前头不知在瞧甚,听见脚步声,道出这么一句话。 魏澜闻言,眉头骤然蹙紧,思绪也从蔓延的伤感里抽离,微微眯起眼。 秦王当然不可能乖乖坐以待毙,等到宗室的人找过去,王府已经不见了秦王的踪影,只余下一众妇孺,皇帝也不好将他们怎么样。 狡兔三窟,魏澜并不意外秦王出逃,他现在想知道的是,“他跑哪里去?” “影卫跟丢了线索,暂且去向不明。多亏你提前做了准备,不怕寻不到他的踪迹。”皇帝对此忧心有限,转而道:“说起来,朕原本还担心,倘若忠义侯当真掺和了沈相,你该如何面对晚心,想来是朕多虑了,以你的心思,果然要早做准备,提前跟晚心通过气了……” “陛下太抬举杂家了。”魏澜冷淡道:“杂家并未与她通气,殿上所为……” “皆是她一人筹谋。” 从被威胁到反过来设局诱敌,短短数日,足见宁晚心才智。 皇帝怔了怔,叹道:“此等手腕心思,若非女子,史册上王侯将相,必有她一席之地。” 他想了想,实在好奇,于是问道:“若忠义侯果真行差踏错,你当如何?” 魏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忠义侯是忠义侯,她是她。杂家分得清。” …… 宁晚心半梦半醒间只觉左手尾指断断续续的疼,下意识探右手摸了一下,却只摸到一层质感粗糙的纱布。 她顿了下,旋即猛地坐起,左手伸到眼前,目及那只断指的手,才想起前事,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不是做梦。 于旁人而言,闹到自己断指,哪儿来的还好。但是宁晚心不一样,她失去过太多东西了,所以只要能保住她心里珍视的,便是旁的失去再多也无妨。 醒来没见到心里念着的那人,她也不着急,反而相当体贴地换位思考:昭阳殿里猝不及防,魏澜许是被我吓到了,该给他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冷静冷静。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扭头看窗外,暮色渐浓,大抵申时是过了。她起身绕过屏风,正对上扒在门边看的一双眼睛,不由笑了。 “青鱼。我已经醒了,进来吧。” 青鱼一双眼睛哭得桃子似的,显然已经听说了自己的的事情。人进来却什么也没问,反而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 若说平时,青鱼也是个清秀机灵的丫头,可是眼睛肿着眯成一条缝,勾着嘴角要笑不笑的,实在是不那么好看。 宁晚心叹了口气,心知魏澜该是跟他们嘱咐了什么,反正也不过是些不许声张此事之类,她懒得问也懒得管。 “郡主,您醒得正是时候,定北侯夫人在前头已经等候多时。”青鱼说完这些,明显是松了口气。 宁晚心瞧她这般样子,笑道:“姨母不喜我这桩心事,怕是对你们言语上多有不客气,累及你们真是抱歉。” 至于定北侯夫人来此,宁晚心倒是并不意外。自己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虽说魏澜给偏院的人下了封口令,可她从昭阳殿出来的样子太难看了,一路上都弄得血淋淋的,根本不肯能瞒住谁,当然她也压根没想过瞒住就是了。 “哪里哪里,您千万不要这样说,是小的们无能,不能替郡主和大人分忧。” “怎么会,你们能干的紧。”宁晚心在妆台前坐下,从铜镜里朝她温声道:“我手上不太方便,请你替我梳妆更衣如何?” 青鱼哪有不从的。 宁晚心便朝她眨了眨眼:“呐,你这不是正在替我分忧吗?” 青鱼怔了下,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郡主说得是。” 宁晚心推开门,就见定北侯夫人合眸撑头坐着,身姿不复一贯的端整,眉宇间凝着一抹愁绪,闻见开门声,倏然睁开眼眸。 第一眼落在宁晚心脸上,停顿片刻,视线下滑,看到她被袖口遮掩住大半的左手。她那般看着,半晌都没有言语。 宁晚心想:姨母是真心为我着想,定然没料到我应下她中意的婚事在前,阳奉阴违在后,教她老人家伤心,真是不孝。 可是教她当真同魏澜分开,伤了魏澜和自己的心,她也是不愿意的。 原本宁晚心是想着,同姨母说明伤得不打紧,这时候看着她这般模样,说出来怕是要更惹她伤心气愤。 是以,她在姨母身前半蹲下来,“是晚心不是,平白累得姨母走动一趟。” 定北侯夫人单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一开口,反倒露了苦涩:“……你不满意姨母给你安排的婚事,再谈也好,跟姨母置气也罢,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个……”她张口想说“阉人”,可思及宁晚心对那人的重视,强迫自己生硬地改了口,“如此毁伤自己的身体……教我有何颜面同你母亲交代……” 她提到忠义侯夫人,宁晚心的笑容淡下来。 但是她说:“姨母,我不能失去他。” 她用很平常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饭菜挺好吃,可偏是这样,定北侯夫人才再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年少时谁没将山盟海誓当过真,直到碰壁后或许才能发现,原来山月亦改,沧海桑田那么容易。 倘若宁晚心许下盟誓,她自有万种说辞以对,可宁晚心提起魏澜的时候,竟是用膳饮水那般自然。 她可以不依山而居,远海生活更没什么,但是要一个人不吃不喝,却是不能够的。 何况事已至此,宁晚心对自己太狠,没给自己留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定北侯夫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到底还是心疼外甥女,说道:“起来坐罢,手上可疼得厉害?” “太医用了好药,方才又睡了好些时候,不疼的。” 定北侯夫人瞪她一眼,不疼才有鬼了。 只宁晚心笑容满面,责备的话反而不好再说出口。静了片刻,定北侯夫人想起一事,提醒道:“锦程伯府那边的聘书已经接了,现在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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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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