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阮籍的书信还是晚了一步,嵇康离开河东亲自前往洛阳为吕安辩护。 在他到达城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个身着朴素却贵气逼人的公子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他了,更令嵇康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公子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老远就冲着嵇康拱手作揖: “司马攸见过叔夜先生……” 一听来人自称是司马攸,嵇康本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当是唾弃和排斥,可是当他亲眼看到司马攸那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时,嵇康居然出于本能开始喜欢这个少年了。 考虑到司马攸舞阳候的身份,嵇康并没有忘记礼数,他拱手向司马攸回礼: “不知舞阳候特来城门口截我,所谓何事?” 司马攸看了看嵇康手牵马背上所放着的古筝,便拱手对嵇康说道: “晚辈久闻《广陵散》之大名,深知先生深谙弦乐之道,倾慕已久,今日得知先生返京,特地斗胆向先生讨教一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若是一般的司马家子弟向嵇康提出这个要求,嵇康是必然不会理睬的,可面对司马攸的恳求,嵇康却无法使自己的态度变得冷漠,他向司马攸解释道: “难得舞阳候有如此雅兴,但在下此番进京是有要事去办,还是留待下次吧。” 司马攸却并没有因此“放过”嵇康: “想请不如偶遇,不会耽搁先生太久的时间。” 说罢,司马攸看向了城外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便对嵇康说道: “我们就在那里小坐一会儿如何?” 见司马攸坚持,嵇康也只好遵从: “那好吧……” 入座之后,嵇康按照司马攸的请求先指教了他一番音律上的事情,司马攸听得也很认真。 在谈到《广陵散》的时候,司马攸有意无意的对嵇康说道: “像是《广陵散》这样的传奇乐章,恐怕已经不再适合于洛阳城内演奏了,晚辈敬慕先生的高雅品德和刚直不阿,所以在这里晚辈斗胆奉劝先生不要进城,还是回去吧,我不希望此曲会遗憾的成为绝唱。” 司马攸说出这番话大大出乎了嵇康的预料,他满脸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竟错愕到说不出话来了。他没有想到一个自己所憎恶的家族之中所诞生的子弟,居然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如此费心。 呆坐了一会儿之后,嵇康随即笑道: “公子您让我对司马家有了些许改观,在下很感谢您能够如此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或许司马家将来在你的手上会走出不一样的道路……” 说罢,嵇康将自己的琴轻轻推到了司马攸的面前: “此琴请公子暂时帮我保管,和你交谈的这两个时辰我感到很开心……” 对于初次见面就将视为生命一般的琴托付于自己,司马攸这才发现嵇康绝非常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忍心看着嵇康就这样跳进钟会和吕巽所为他设下的陷阱之中: “先生,还望三思啊,我爹爹对您已经失去了耐心,而钟士季因为对您怀恨在心所以一心要置您于死地,若是您真的去为吕安陈情的话……” 嵇康淡淡笑道: “我嵇康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吕安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以知己待我,我也当以同样的回报对待他,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要走这一遭。” 说罢,嵇康牵着自己的马直接朝着洛阳西门而去,而司马攸伸手轻轻捋动琴盘上的丝弦,忍不住慨叹道: “真君子也……” 嵇康进城之后直接去了廷尉司求见贾充,为吕安的莫需要罪名进行辩白,在司马昭的默许之下,贾充早已经和钟会达成了共识,只等嵇康自投罗网。 于是贾充立刻以包庇罪暂时将嵇康收押,不久由钟会亲自执笔以几乎完美的程度模仿了嵇康的笔迹,写下了给吕安的书信,书信之中尽是诽谤朝廷、意图煽动文人谋反的言论,这样一来嵇康的罪名瞬间就上升成死罪。 消息很快传扬了出去,贾充也将对嵇康和吕安的罪名裁定送到了司马昭的案前。 而就在司马昭准备提笔批复的时候,急匆匆赶来的司马攸第一次不顾礼节直接推开了司马昭书房的门: “爹爹!” 因为司马攸的突然到来,使得司马昭刚刚要触碰到简牍的笔尖又抬了起来: “何事竟能让你事态至此?” 司马攸上前直接屈膝跪在了地上,向司马昭恳求道: “孩儿恳请爹爹饶恕嵇康死罪!” 见司马攸居然为嵇康求情,司马昭的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如今嵇康的案件贾充已经审定,证据也都齐全,谋逆大罪自有国法处置,为父纵使欣赏他的才华,也无能为力了,要怪就要怪嵇康他自己……” 可是司马攸并没有因此而放弃: “嵇康才识渊博,难免有些心高气傲,可他在对朝廷绝无二心,况且以他在儒林文士之中的巨大影响力,若是将他处死的话,必定会让天下有识之士心寒,他们都会说爹爹您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都容不下,谁还敢为朝廷、为父亲您效力呢?” 一听这话,司马昭的怒容愈发明显: “放肆!谁教会你这些的?居然敢和自己的爹爹如此说话!” “爹爹恕罪!” 司马攸一面向司马昭请罪,一面继续为嵇康求情: “只是嵇康罪不至死,求爹爹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了嵇康如此苦口婆心的求自己,司马昭多少有些动容,他也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决定,将手中的笔放回到了笔架上: “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让嵇康在廷尉之中写下罪己书,让他承认自己先前对朝廷的不恭和不敬,承认自己大逆不道、恃才傲物,并且诚心悔改愿意为朝廷效力,那为父就法外开恩,不仅会放他一条生路,还会好生重用他。” “多谢爹爹!” 其实司马攸心里很清楚,以嵇康的性子,想让他写下这样屈辱的文字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有了转机,司马攸谢恩之后便拿着司马昭的令牌与贾充一道,直接前往廷尉。 他们前脚刚走,而刚好经过书房的王元姬听到了他们父子的对话,她走进书房对司马昭说道: “攸儿说的不无道理,嵇康为天下文人所推崇,你杀了他要付出多达的代价想必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即使知道这样你还要这么做吗?” 司马昭将刚刚搁在笔架上的笔再度取了下来,然后重新在贾充的裁定简牍上做出批复,同时他回应了王元姬的疑问: “先前攸儿背着我去城门口截他都没有改变他的决定,可见嵇康此来早已是抱着必死之心,这样一个人活着只能对我不利,所以必须要杀,我之所以答应攸儿有一个转圜,就是为了让我来背负害贤的罪名,而救贤的美名,就让他去得吧……” 事实正如司马攸所预料的那样,嵇康得知了司马昭赦免自己的条件之后当场拒绝,司马攸再三苦劝也是于事无补。 不久,司马昭批复的文书正是颁布: 嵇康连同吕安一同以谋反罪于东市刑场处斩。 与此同时,司马攸为了救嵇康的性命不惜与司马昭据理力争的消息也散播了出去,大家在心底里怨怼司马昭之余,也纷纷赞扬司马攸,使得司马攸的声望逐步扩大。 三天之后,嵇康和吕安都被押解到了刑场之上。 作为他好友的阮籍、向秀,兄长嵇喜以及曾经的好友山涛都来为他送行。 众多仰慕嵇康的三千名太学生自发前往刑场下跪请愿,祈求免嵇康一死让其前往太学任教,为朝廷能够赦免他做最后的努力。可结果是徒劳的,朝廷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行刑时间不变。 就在众人为嵇康而惋惜哭泣之际,司马攸双手捧着昔日嵇康交托他保管的古筝,穿过了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嵇康兄长嵇喜的面前: “这是先生交给我保管的……” 恰好此时嵇康看到了司马攸将琴还给了兄长嵇喜,他又看了看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于是便冲着嵇喜和司马攸喊道: “既然舞阳候如此有心,就劳烦请您亲自把琴还给我吧。” 司马攸怀着沉重的心情,将琴再度捧于双臂来到了嵇康的面前。 见嵇康仍旧戴着镣铐,司马攸便命令行刑官将其镣铐解开,行刑官哪里敢得罪司马家的公宠呢?所以赶紧按照他的话去做了。 镣铐解开之后,嵇康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司马攸笑了笑: “好久没这么轻松了,昔日袁淮想要向我学习《广陵散》,而我吝惜不肯教授,如今看来此曲果真要成为绝唱了……” 说罢,嵇康盘膝而坐,将琴平整的放在了膝盖之上,然后开始弹奏起来,整个刑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陶醉于《广陵散》的美妙旋律之中,以至于嵇康弹完最后一个音节之后,大家还意犹未尽。 弹完之后,嵇康站起身将琴再度叫到了司马攸的面前: “和公子仅有两面之缘,但足以令在下回味无穷,只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否则的话必然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此时司马攸早已是泪流满面,台下的数千人也跟着痛哭起来。 行刑时间不等人,嵇康十分从容的跪坐在上,直到刀斧手的利刃朝他劈了过来…… 公元262年(魏景元三年),名列“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与吕安一道被处以弃市之刑。 嵇康的死对于当时的文坛来说是最为悲怆的一件事,天下文人,包括吴国和蜀国的儒者都悲伤不已,这样的情形自当年蔡邕为董承所杀后还是头一次。 而司马昭虽然通过诛杀嵇康震慑了对自己有异心的文人,有效的控制了言论,但也确实失去了大批文人墨士之心,这让司马昭的名声再度受到了重创……
(四):展画卷
公元262年(魏景元三年,蜀景耀五年),自姜维上一次北伐已经过了五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姜维有效的恢复了经过前十次北伐所损耗的军心和士气,消耗的粮草也已补充到位,为此姜维打算择机再伐魏国。 在恢复了大将军职权之后,姜维一直在汉中督军,这些年他通过和诸葛瞻的往来书信得知了成都已经基本为刘禅宠臣黄皓所掌控,他大范围打击异己势力,怂恿刘禅听信了自己的种种谗言,整个蜀汉的政权一片乌烟瘴气。 姜维对蜀汉的前景深感忧虑,他很清楚没有了陈祗的掣肘便失去了压制黄皓的力量,黄皓就会更加无法无天,所以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上疏蜀帝刘禅,恳请他以江山社稷为重,诛杀黄皓以清天子之明。 刘禅接到姜维的奏疏之后,黄皓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他急忙跑到了刘禅的身边哭诉起来,声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刘禅着想,请刘禅为自己主持公道,更提出了请姜维回成都,自己当年向他赔罪的请求。 最终刘禅没有按照姜维的请奏处死黄皓,而是按照黄皓的意思回书姜维。 姜维很清楚黄皓是骗自己回去,实则要谋害自己,所以他趁势向刘禅提出了再度北伐的请奏,刘禅回复批准。 同年十月,姜维率军翻过了牛头山先行攻取临洮,然后大军向魏军在陇西兵力较弱的洮阳一带进兵,对此邓艾立即做出反应,他直接领兵赶到候和,与姜维东西对峙。 通过前几次和蜀军的交锋,邓艾摸清了姜维每次出征都是悬师远进,给养是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所以他并没有和士气正盛的姜维正面交锋,而是严守城池拒不出战,同时命令师纂和其子邓忠率领小股人马沿洮水一带袭扰蜀军的运粮队,致使姜维补给陷入困境。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邓艾见时机成熟率军杀出了候和突袭洮阳,姜维交战不利被迫退回了临洮,然后又再度撤回沓中。 经此一役,黄皓灵敏的捕捉到了这是一个扳倒姜维的大好时机,于是他接连向刘禅进谗言,并怂恿反战的谯周、董厥等人弹劾姜维,同时也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扶植听命于自己的阎宇上位。 诸葛瞻为了保留实力以免朝中都被黄皓所把持,在和姜维商量之后也参与了弹劾姜维的队伍之中。 而不会坐以待毙的姜维紧接着也上疏请罪,并恳求刘禅继续让自己留在沓中屯田。 刘禅最终同意了姜维的请求。 顺利击退姜维之后,邓艾派师纂回洛阳向司马昭报捷。 司马昭得到捷报后非常高兴,恰好邓艾之妻司马凡也在府上,她自然也为自己的夫君和孩子能够取得战功而感到开心。 不过坐在司马昭身旁的王元姬就显得不那么愉快了,她之后邀请司马凡单独进入自己的卧室之内闲话家常。 在交谈的过程之中,王元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自己内心的疑问说了出来: “妹妹,有句话我想要问你很久了,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 见王元姬如此严肃的模样,司马凡也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先前因为丈夫和儿子打胜仗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二嫂,你想问什么?” 王元姬将手放在了司马凡的手背之上,身子微微向司马凡面前凑近了些: “父亲生前……是不是给邓艾留下了一道遗命?” 一听到王元姬这么问自己,司马凡顿时脸色变得煞白,她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勉强露出露出了颇为尴尬的笑容: “二嫂你怎么这么说?” 可司马凡的表现是骗不过王元姬的,她抓着司马凡的手加重了力道,口吻也愈发严肃: “到底有没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59 首页 上一页 5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