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嵇康陷入沉思,脸上的怒气也逐渐为冷静所替代,嵇喜笑着走到了嵇康的面前说道: “世间大事本就有它应有的天理循环,我们谁也无法预测将来,康弟你试想一下,若是先前的那场宫门之变是曹髦获胜了,那司马家会善罢甘休吗?两者继续争斗下去国家必然大乱,倘若吴蜀趁势再组合纵来攻,又有谁能够代替司马昭来总揽大局呢?依愚兄之见,无论曹髦之死是贾充擅自做主,还是司马昭背后怂恿,若不是曹髦执意要对司马昭下手的话,恐怕至少现在事情不会演变至这种地步,不是吗?” 听了嵇喜向自己客观的分析了这件事,嵇康虽然部分认可了他的话,但是对于司马昭弑君这样的行为,他还是无法接受。 但是对于现下的局面他一个文人也无能为力,所以嵇康做出了一个决定: 辞官隐退,再也不问政事…… 半年之后,司马昭意欲征辟嵇康为自己的掾属,等到传命的官员送到嵇康家中时,方才从嵇喜处得知嵇康早已辞官归隐,去向不明。 为此司马昭感到十分惋惜,而钟会已经得到了嵇康身在河东向秀家中的消息,便趁着这个机会对司马昭说道: “既然如此,不妨由下臣去寻访,请来为大将军您效力。” 司马昭听后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一想传出去也能让自己有个尊贤的名声,便同意了。 在钟会前脚刚走,司马昭后脚就对裴秀说道: “他此去必然是自取其辱……” 然而等到钟会带着丰厚的礼品,满心欢喜的跑到河东去见嵇康的时候,却发现嵇康一个饱学之士居然在树下打铁,而同列“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在一旁帮他拉风箱,两个人都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 钟会仗着自己是钟繇的儿子,自认为有几分才华,本打算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四本论》以找嵇康请教探讨为由打开话题,进而邀请他重返洛阳为司马昭效力。 可是在自报家门之后,嵇康却好像没有听见钟会的话一样对他毫无反应,这一点在旁的向秀都觉得有些忐忑。 尴尬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感受到了莫大耻辱的钟会转身便准备离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抡锤打铁的嵇康却突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冲着钟会的背影问道: “你听说了什么而来?又看到了什么而去?” 钟会对此心领神会,他背对着嵇康答道: “我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看到了所看到的而去……” 等到钟会面色铁青的离开之后,向秀走到了嵇康的身边小声提醒他: “你得罪了他,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对此嵇康却丝毫不在意: “我只是不愿意和自己讨厌的人说话而已……”
(二):绝巨源
从河东回到洛阳之后,对嵇康怀恨在心的钟会便大肆在司马昭的耳边进谗。 司马昭表面上安抚钟会的情绪,但心底里对他有关于嵇康的大多诽谤都不相信,也早就自然没有听到心里去。 不过在钟会走了之后,一旁的裴秀也提醒司马昭: “虽说方才钟会对嵇康的话大多是出于泄私愤,可是据下臣了解,嵇康在河东的确大肆散播不利于大将军您的言论,以嵇康在儒林之中的威望和影响力,再这样让他煽动下去,恐怕局面会对您越来越不利。” 听了裴秀的话后,司马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过现在的他还没有打算除掉嵇康。 这时,司马昭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便问裴秀说: “对了,他回来了吗?” 裴秀知道所说的这个人是谁,便笑着答道: “王昶病逝之后,他与王浑一同将王昶的灵柩护送至太原,在那里他们得到了左贤王刘豹的热情接待,刘豹还积极派人参与王昶的下葬事宜,随后他们一起回到了洛阳,您让他担任尚书吏部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现在正等待着您的召见……” 司马昭听后点了点头: “好吧,这段时间让他远调荆州也算是大材小用了,你去向他传达我的命令,就说从今天开始他就转任我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了,明天让他来见我吧。” 事实上司马昭和裴秀所谈论的这个人,就是在司马师死后被司马昭远调荆州的山涛。 第二天,山涛就来到了高都侯府。 而在山涛进入高都侯府的时候,恰好夜筝从□□经过,看到了山涛。 山涛看到夜筝就低着头给她拱手行礼: “下臣拜见夫人……” 夜筝俯视着冲自己拱手作揖的山涛,随即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 “先生不必多礼,我看您颇有些眼生,好像以前没有见过您。” 这时一旁的裴秀赶紧介绍道: “禀夫人,这位是刚从荆州调任京都的从事中郎山涛先生,特来向大将军述职谢恩的。” 夜筝一听是大名的鼎鼎的“竹林七贤”,连忙予以回礼: “原来是巨源先生,妾身对您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今日有幸一见。” 山涛始终低着头做出一副十分谦恭的模样: “夫人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一介腐儒罢了,承蒙大将军不弃才得以重用。” 见时辰差不多了,裴秀拱手对夜筝说道: “夫人,大将军还在书房等候,请容下臣先带巨源先生去面见大将军,稍后再向您请安。” 对此夜筝丝毫不在意: “哪里,大人客气了,还是快快去见大将军吧……” 与夜筝短暂接触之后,裴秀便领着山涛绕过了夜筝,直接前往司马昭的书房。 在进入书房之后的一炷香时间之内,司马昭久久的凝视山涛却并没有说一句话,而山涛也是一直都没有出声,这可让夹在两人之间的裴秀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他本想主动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之后,司马昭终于开口了: “在荆州那几年呆的怎么样?” 山涛拱手答道: “多谢大将军挂心,在下于荆州得到王老将军的照料与重用,一切都好,也十分感谢大将军不计前嫌给予在下信任。” 司马昭笑道: “你不用感谢我,当初在你将一切对我们和盘托出的时候,是我大哥选择相信你,而你这段时间的表现也证明了你没有辜负他对你的信任,既然他选择相信你,那我也自然也会相信你,更何况你与我母亲渊源颇深,当年的事情你能够放下也是再好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也希望有你这样的人才能够在我身边出一份力。” 山涛拱手答道: “在下愿意为大将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罢,司马昭话锋一转,对山涛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听闻你和嵇康、阮籍、向秀以及刘伶等人交好,可知他们对我的看法?” 其实在司马昭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山涛就已经觉察出了司马昭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所在,那就是“竹林七贤”的政治态度,为此他逐个向司马昭解释汇报: “我们这些人之中,以嵇康的名声最为响亮,他不仅相貌不凡、文采出众,更重要的是他那一曲‘广陵散’世间无人能出其右,他的确对以大将军为首的司马宗族有些偏见;至于阮籍为人懒散好酒、深不可测;向秀也隐居河东不愿出仕;刘伶与阮籍一样好酒,提倡无为而治,对出仕积极性也很低;阮咸善通音律,但行事略显怪诞,为常人所不容;王戎倒是有意为朝廷效力,也颇有才干。” 上述话语之中,山涛简单的将“竹林七贤”的另外七人做了简短介绍,司马昭也因此得知了他们的态度: “看样子除了王戎之外,其余的人都不愿意为我所用,真是可惜啊。” 话音刚落,司马昭又问山涛: “你可听闻最近嵇康到处在文人墨客之中散播诋毁我的言论?” 山涛早就已经料到了他会这么问自己,这也是绕不开的,于是便答道: “嵇康行事一向率性而为,若是有得罪大将军之处,还望见谅。” 司马昭笑着摆了摆手: “巨源你误会了,我并非要治他的罪,只是想让他重归朝廷效力而已,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可以和他单独面谈化解矛盾,大家同为魏臣,自然应该同心协力,而不是相互攻击掣肘,你说对吗?” 山涛明白了司马昭的意思,他再度拱手答道: “在下明白了,如今在下刚刚从尚书吏部郎转任,就由在下亲自写信与嵇康,保举他接替在下的官职。” 事实上山涛非常了解嵇康的脾气秉性,再这样放任他与司马昭对抗下去,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他才会选择用这种折中方式来尽可能的劝嵇康回心转意,尽管他对于自己的劝说到底能不能起到效果,是半点信心都没有。 对于山涛的这个建议,司马昭表示满意: “那样也好,就拜托先生了……” 很快,山涛的亲笔书信就送到了嵇康的手中。 嵇康看了山涛的书信内容之后,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就丢到了一旁打铁的火炉之中。 对此向秀十分不解: “我看巨源他说的有道理,就算你不愿为大将军效力,也不应该继续在民间散播诽谤他的言论了,否则等到大将军的耐心被你消磨殆尽,那么等待着你的是什么,你真的不懂吗?” 可是嵇康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知道巨源他一心为我着想,正因为如此司马昭才会让他写这封书信给我,但若是连我都屈从与司马昭的强权淫威,那么到时候还能有谁说句公道话呢?与其这样,倒不如和巨源彻底划清界限,以免到时候他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不久,嵇康就回信山涛。 山涛看到嵇康的回信之后表情非常失落,他将信交给了一盘的裴秀,裴秀看后大惊失色: “这……这不是找死吗?” 这封信的抬头就是“绝山巨源书”几个字,信中不仅拒绝了山涛的举荐,反而列出了自己有“七不堪、二不可”,宣布与山涛断绝了友谊。 同时,嵇康将自己的书信公开传扬,由于他的这篇文章风格清峻、立意超俗、行文精炼,所以很快传播的面积就越来越大,钟会看到之后如获至宝,立刻拿到了司马昭的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诬赖嵇康有谋反之心。 山涛长叹一声: “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够救嵇叔夜了……”
(三):广陵散
嵇康对于曹魏的当权者司马昭拒不合作且积极抵触的态度,让司马昭不得不调整对他的应对策略,这给了因嵇康先前羞辱自己而怀恨在心的钟会一个很大的机会,自嵇康回书山涛之后,他便开始处心积虑的想要整死嵇康,为此他在司马昭面前没有少进谗言。 在仔细思量之后,司马昭认为嵇康对自己来说的确是个威胁,可是想要除掉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可以贸贸然就做出鲁莽的事情,所以迟迟拿不定主意。 对此钟会自然是心领神会,而对于他来说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嵇康有个在洛阳当官的还有好友吕安,此人虽颇有才气但傲气更甚,比起嵇康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而他有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徐氏,吕安兄长一直垂涎于她的美色,钟会了解到这件事后,偷偷将已经醉酒昏迷的徐氏从吕安府中盗出,放到了吕巽的床榻之上,吕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美色当前还是难以抵挡诱惑,所以便趁势□□了徐氏。 徐氏清醒之后得知自己受辱,当场于吕巽的家中悬梁自尽,这件事也很快被吕安知道了,怒不可遏的他当即将自己的兄长吕巽告上了廷尉。 吕巽闻之万分惊恐,他知道嵇康与吕安的关系很好,于是便修书与嵇康,声称自己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但恳请嵇康劝说吕安念及家中老母以及吕氏门楣的份上,将此事大事化小。 嵇康虽然不耻于吕巽的行为,但是他也知道此事传扬出去对吕安的名声绝对不利,即使廷尉最终判了吕巽的罪,吕安也颜面尽失,所以他还是写信给吕安,劝他不要将事态扩大。 同时吕巽拜求自己的母亲出面调停,在这种情况之下,吕安最终决定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撤回了上交廷尉的诉状,这件事也没有大范围的传扬出去。 为此吕巽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个时候钟会却刻意接近他,对他说道: “长悌现在就以为自己高枕无忧,未免为时过早了吧?” 吕巽不明白钟会的话,便问道: “不知钟大人此言何意?” 钟会故意露出了令吕巽很不安的笑容: “虽然现在令弟不追究你所犯下的过失,但辱妻之恨可是这么轻易就能够被抹消的呢?况且从今天开始你就有把柄落在他的手中,日后他若是反悔再行追责的话,兄台恐怕每天都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被钟会这么一挑唆,吕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他决定索性将心一横,彻底断绝了吕安的隐患,于是在吕安撤诉后不久,吕巽就反过来前往廷尉状告吕安不孝,居然因为老母调停兄弟矛盾而对老母不敬,甚至犯下了“挝母”这样的重罪,请求廷尉严判。 受理此案的贾充早就和钟会暗地里做好了扣儿,他立刻下令将吕安缉捕关押,同时对外公开了吕安的罪名,择日依法处决。 由于吕安的性子特立独行,所以在洛阳没有人敢为他求情,而基本处于闲职的阮籍隐约觉察出了有人想要通过吕安来对付嵇康,所以他写信给嵇康力劝他不要干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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