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阖着眼不发一言,谁都不知她到底睡没睡着。 魏玹负手立着,目光从床上女子纤细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衣槅上挂着的那件华美精致的青绿色广袖长裙上。 沉默了片刻后,做了个手势让朱樱与春杏下去。 不穿,便先不穿罢。 自从用过郭奉御的药后好不容易沈漪漪的身子有了几分起色,他不想将她逼得太紧。 总会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穿上嫁衣。 魏玹攥了攥掌心,转身离开。 …… 入夜,眼前又是云雾弥漫,一片模糊。 少顷,云雾渐渐散开。 中宫含凉殿。 皇后郑婉莹容颜憔悴,脸上厚重的脂粉都遮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外面响起婢女的恭敬的声音,转眼宫中便走进三人。 分别是四妃之首的韦淑妃、孙贤妃,以及地位稍逊沈婕妤。 韦淑妃雍容端庄如牡丹,嘴角始终带笑。 孙贤妃柳眉凤眼,清高自傲,满身才气。 唯有沈婕妤,始终低眉顺眼,安分守己地跟在二妃之后。 但等三人请安落座之后,郑婉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坐在最末位的沈婕妤身上,十根涂着蔻丹的手指紧紧揪起,眸中恨意如火,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命婢女给众妃嫔上茶,嘴角硬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不过这笑容没持续太久,孙贤妃封号为“贤”,嘴巴却毒的厉害,言语之间讽刺郑婉莹的兄长贪图荣华富贵,竟与人勾结贪墨,短短三年就贪了七万两真金白银,惹得皇帝大怒,直接撸了郑婉莹兄长在工部的职务,还是郑婉莹的父亲郑慎主动请辞才保下了儿子一条性命。 郑家不复往日荣光,孙贤妃又素来厌恶郑婉莹,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 郑婉莹告诉自己要忍,入宫三年她谨言慎行,从未行差踏错,哪怕皇帝从未宠幸过她,只要她活着一天,皇帝就绝不可能将她废黜! 然而郑婉莹料错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后,请安完毕的三妃回到寝宫,各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 尤其是韦淑妃与孙贤妃,两人中毒最深,已经陷入了昏迷。 沈婕妤还好,只是难受地有些头晕。 太医与司药过来给三妃把脉,皇帝入了后宫大怒,立即命刑部与大理寺彻查此事。 当夜,郑婉莹便被禁足在了含凉殿,身边的心腹婢女全都被带走。 第二日,韦淑妃与孙贤妃因饮用了皇后的毒茶水过世,沈婕妤幸免遇难,皇后身边上毒茶心腹婢女对皇后罪行供认不讳,道是皇后嫉妒二妃蒙得盛宠,在两人言语挑拨之下,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下毒的毒计。 沈婕妤因饮用的茶水最少,这才幸免于难。 如今二妃遇难,皇后难辞其咎,皇帝震怒之下雷霆手段废后,将郑氏赐死在冷宫之中,郑氏一族皆收牵连,并命人好生安葬了枉死的韦淑妃与孙贤妃,晋升了沈婕妤的位分为贵妃,以加安抚。 但没人知道的是,废后当夜,郑氏死后,本应被毒死的韦氏与孙氏同时出现在了沈贵妃的寝宫中。 “谢陛下还臣女二人自由,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 二人感激之下,泪盈于睫。 隔着一扇屏风,帝王高大的身影看着就坐在案几一侧,可听了两人一番肺腑之言,却是头抬也未抬。 就在两人忐忑之际,沈氏从屏风后出来,将两位姐姐扶起,盈盈一笑道:“两位姐姐客气了,快请起。陛下说,这不过各取所需,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两位姐姐若是着急,现在便可离去了,不必太过拘束。” 韦氏与孙氏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心中叹了口气。 离开后宫,孙氏雀跃,因她早有心上人,是以明知皇帝这些年来都仅仅将她利用做沈氏的挡箭牌,也从未有过怨言。 韦氏纵是不甘,但两人在潜邸时就跟着皇帝,知道皇帝不肯出面,而令沈氏通传的这句话,实则是在暗示两人无事就迅速离开,别在此处跟着碍眼。 想当初,每回陛下在入夜时分都要从自己的寝宫中离开去往沈氏的宫中时,韦氏内心是真的酸涩嫉妒。 不过时日一久,她便知自己不可能令皇帝回心转意,又被皇帝警告几次这位俊美的天子当真只是看着清冷,实则心狠手辣,心生畏惧,韦氏慢慢地也就死了心,安分守己。 想必废后也是因无意发现了此事,认为自己被陛下当成了傻子一般愚弄,而郑家辅佐陛下登基后日益骄纵,如今郑慎告老还乡,更是没了丝毫利用价值,陛下才会先下手为强,干脆将郑氏除去。 这是真正的帝王之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韦氏可不想学郑氏。 人啊,有时候还是难得糊涂,不是自己的,命里无时莫强求! 二女感激不尽,识趣地退下。 韦氏、孙氏,一走,回到屏风后,魏玹便含笑将宠妃搂进了怀里,丝毫没有了在两人面前时冰冷冷的态度。 “半个月后开春,春暖花开,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么,朕那时带着你去狩猎如何?” 沈漪漪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搂着郎君的脖子亲了一口,欢喜地问:“陛下此言当真?” 魏玹眼底笑容愈深,拨了拨她如云乌发上的一支珍珠钗,在她耳旁道:“比你这支钗子还真。” 仪庆四年,初春。 帝妃兴致颇高,在密林中悠闲散步,纵马,好不快活。 皇帝身旁侍候了多年的内侍吉祥感叹,几十年来,都从未见过皇帝有这般肆意纵情的时光。 为了不打扰帝妃,他悄悄命禁卫们离得稍远了些,别打扰主子们的雅兴。 然后这懈怠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密林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沈漪漪的尖叫。 不好! 吉祥与纪乾大惊,慌忙命禁卫赶紧冲进去救驾! 废后郑氏的族人为报仇在围场中意图射杀天子宠妃,被天子代为挡下一箭。 …… 富丽堂皇的宫殿,低垂明亮的星空,星空下一轮凄美的明月高高悬于天际。 雕花支摘窗下,女子一身素服,容颜憔悴,双手合十,阖目真诚地祷告,红唇轻启,念念有词。 “皇天后土,诸神佛祖,妾这一生颠沛坎坷,亲缘浅薄,是陛下给了妾一个家,多次救妾于水火,妾今夜愿以余生所有阳寿,换得陛下圣体康健,岁岁长安,求上苍保佑……” 月华如水,淡淡地倾洒在她消瘦的美丽面庞上,一行清澈的泪水顺着雪腮缓缓流下,心如刀绞。 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也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男人细密的长睫忽而一颤,再一颤。 继而手指微动,额头上滚出大颗的汗珠,喉咙中发出嘶哑低沉的声响,急切焦灼地呼唤着女子的闺名:“漪漪,漪漪,漪漪……” “陛下,我在,我在!” 女子泣不成声,慌乱地握住男人的双手,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直到男人身子猛地一个觳觫,在女子温柔如水的轻唤声中,慢慢睁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凤眸,望向她。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眼神有了焦距,他看见她憔悴的小脸,眼底的淡青,哭红的杏眼,见他醒来,不由喜极而泣,一时泪水掉得更急。 “朕、咳,朕没事。”男人刚一抬手,便牵动心口的箭伤撕心裂肺般得剧痛无比。 但他仍然强忍着,大手颤抖地,心疼地抚在心爱女子满是泪痕的小脸上,轻声道:“傻姑娘,你哭什么,朕可是真龙天子,阎王爷不敢收,再说了,你在上面一直哭,他也不敢收我啊。” 女子这才破涕为笑,抹着泪儿嗔他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寻我开心!” 她看着男人,一双含泪的杏眼忽然再度涌上滚烫的泪意,极为认真地对男人说道:“倘若陛下当真出事了,我亦绝不会独活,必定要追随陛下而去。” 说完也不等男人反应,起身出去将太医请了进来。 男人深知女子品行单纯倔强,所言并非是假话与刻意讨好,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中满是怜惜地追随着女子纤弱的背影远去。 郭奉御替皇帝重新换药,庆幸道:“陛下身子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毕竟尚在要紧处,日后还需细心调养,不可懈怠。” 说着看向了女子,郑重道:“一切便交托给沈贵妃了。” 沈贵妃一揖,谢过郭奉御。 等宫人们都退下去后,沈贵妃一人坐在皇帝的榻前,替他擦汗散热,打扇驱蚊,端详着男人清隽俊美的眉眼,手指细细描摹,眼中不知不觉便又含了一包盈盈的泪水。 皇帝慢慢睁开眼,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躺过来。” 沈贵妃便放下手中的纨扇小心翼翼躺入男人的怀抱中。 幸好一切都来得及,这个怀抱依旧温暖,结实,有力,一切都尚且不晚。 她贪婪地将脸深埋入他的怀中,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梅香与龙涎香的气息。 “你刚刚的祈愿,朕都听到了。” 不待她出言辩解,皇帝便用手指点住她莹润的樱唇,叹息道:“傻漪漪,日后不许再随意发誓,更不许拿自己的寿数与性命来开玩笑。” “朕救你一命,是因心甘情愿,而你若为朕放弃性命,又将朕的苦心置于何地?不论何时,你都应好好地活着,莫想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这还是你从前告诉朕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那年初见,她只是个地位卑贱的婢女,而他则是霁月清风,权势滔天的齐王世子。 他是高山之巅不染纤尘的雪,是悬崖峭壁上洁白无瑕的雪莲花,清贵高冷,居高临下,她只能远远地仰望着他,二人云泥之别,她心中除了仰慕,再不敢生出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齐王妃让她去勾引世子,她心中百般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魏琏用了阴毒的法子将她强行占为己有,但凡有不如意便会对她非打即骂,羞辱欺凌,她每日以泪洗面,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多少次曾想着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可是她又不甘心,凭什么魏琏那般的恶人可以活得长命百岁,一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她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每日战战兢兢,仓皇度日,能多活一日都算是她的幸运? 所以她怀着报复与苟活的心思,铤而走险,再度勾引了他。 她本是那么卑微,那么低贱,那么地微不足道。 她早就没有了清白,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子。 被打碎了骄傲,破灭了希望,每日只是苟且偷生,一具行尸走肉。 她害怕高贵的他会嫌弃她,在奓着胆子用手指轻勾他掌心之时,心脏险些要跳出嗓子眼儿,脸皮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做好了马上因为以下犯上而被处死的准备。 可是他竟只是垂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轻呼声中将她那双白皙羞涩的柔荑蓦然反握在手中,声音低沉地道:“肌肤如凝脂,指如削葱根,娘子这双手,倒是极美。” 作者有话说: 梦境可接本文第58章 ,挡箭那一章的梦境。 今天周末红包! ps:为什么改文名,说起来就猫猫叹气,作者是个文案+文名废,感觉以前的文名与文章主题不符,收藏不涨就改了,现在是真的是为爱发电了呜呜。
第73章 错金螭兽博山炉中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天青色的帐子被人缓缓撩起, 窗外一线月光透过白色的窗纱轻柔地洒在女子瓷白的脸庞上,她肌肤如雪,面色红润,呼吸清浅, 睡颜安详温婉。 她仿佛, 比从前还要美了几分。 尤其是这张脸蛋儿,白嫩如同豆腐般吹弹可破, 像是掐一下能掐得出水来,哪怕不睁开眼, 不说一句话,也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心旌神荡。 男人的手在女子脸上来回轻抚, 喉头滚动,眼神渐渐晦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她原先纤瘦的身体似乎比从前丰盈了不少, 令他想起那件华美的广袖长裙,料子细腻光滑,柔软滚烫,手艺精湛的绣娘辅之以巧夺天工的绣技,细密的长针勾着金线在锦缎中左右往复,纵横交叠, 不消片刻那栩栩如生的褕翟图案便呼之欲出…… 睡梦中的沈漪漪便感觉自己掉入了炽热的火海, 火势燎原,很快从星星之火变为席卷而来的熊熊热浪, 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她开始呼吸困难, 汗透中衣, 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难耐地蜷曲了起来。 窗外时而响起的急促虫鸣无疑是对降临的夜幕最为热烈的邀请与鼓励,等到从窗外挤进的寒风陆续吹过她半露在空气中的小臂、后颈、耳垂上,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之时,沈漪漪方才从缭乱的睡梦中骤然惊醒,尖叫一声推开身侧的男人,慌乱地用掉落的衣衫遮住身子。 魏玹被她推了一把,她力气不大,但他对她根本没有设防,竟险些从床上掉下去。 好在抓住了一侧的床栏,才勉强稳住身体。 第一次在她面前摔得如此狼狈,魏玹脸上便沉了沉,就算他身上的箭伤还没彻底痊愈,不适合同.房,她也不必如此恼怒罢? 魏玹愠怒,哑声斥道:“沈漪漪,你做什么,想谋杀亲夫?” 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摁进怀里,正欲再吻,哪想到怀里的小女子竟是如此牙尖嘴利,对着他的舌尖就是狠狠一咬,魏玹轻嘶一声,还没开口说什么,又被她尖利的指甲在脸上一挠,疼得他捂着脸撇过头去。 愣了许久,魏玹抿抿嘴角的血渍,看着拇指上触目惊心的猩红,他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在梦中。 再抬头,果然见沈漪漪发丝凌乱,双眼通红,高耸的胸脯气得一上一下起伏个不停,正一脸愤怒地瞪着他,见他望过来,竟不由分说抬手就抓起身旁的暖手炉朝他脸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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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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