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木儿和扎那对视一眼,扎那倒是不在意:就算这丫头来了又如何?一个异族妾室而已,又能做什么主?! 落座后,舞女进帐献舞,来往奴仆端进酒水美食。宴会的氛围终于渐渐热络起来。 一曲毕,可木儿亲王一摆手,赏下一把金稞子。舞女四散至宾客左右,为其斟酒。 领头的舞女走到案桌前为岱钦斟酒,一抬脸,张扬艳丽勾人心魄。岱钦没有拒绝,但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拥舞女入怀,只冷冷一眼,令舞女脸色一变垂首退下。 “岱钦。”可木儿亲王终于开口:“你也老大不小了,婚事耽误这许多年,好不容易纳了妃,什么时候再立大王妃?” 众人如得指令,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上位那个被提问的王上。 像是一道闪电劈入帐内,劈裂宴席的两段时空,前一段是众人各怀鬼胎静待时机,后一段是开启正题严阵以待。 王上身边的沈鸢心中一紧。原来,他们为的是这件事! 身边的汗王若无其事地说回答:“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可木儿亲王说:“现在朔北版图已定,最要紧的,就是你的子嗣。没有子嗣,好不容易统一的朔北大国就不稳定。” 岱钦道:“子嗣不过转眼的事。” 一句话把可木儿的话堵了回去。 这时候扎那开口:“说是转眼,可也先得有正室,这娶大王妃,总得耗费些时日吧?” 岱钦挑眉:“是我娶妻,你急什么?” 扎那也被堵了话头。 稍稍沉寂后,岱钦扶着膝盖,转脸向可木儿:“那王叔说,若我娶妻,该娶哪家女儿?” 可木儿扶着下颌:“既然是立大王妃,首先得要是我朔北女子,不能是异族。”他瞥了一眼沈鸢,又道:“各位亲王或大将的女儿,其实都是人选。” 岱钦微微一笑:“我记得王叔就有一个女儿刚刚成年。” 都是聪明人,你来我往寥寥数语,点到即止就把话题说明白了。可木儿与岱钦互相对望,都露出了然笑容。 可木儿扶案大笑:“岱钦啊,岱钦,什么都瞒不了你!” “其实王叔可以直言。”岱钦道:“我们不是中原人,不搞中原人弯弯绕的那一套。” “好,好。”可木儿眼带笑意,大声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谷兰穆她今年满了十五,嫁给你正合适!就看你愿不愿意要她了!” 可木儿亲王是老汗王的弟弟,他的女儿与汗王其实是堂兄妹关系,在中原兴许不可成婚,但在朔北的地界上却无所谓。凭着两人这层亲戚关系,还有什么谈不成的? 众人都觉得这事稳了。他们跟着可木儿亲王参加宴会,本意是给亲王撑撑场面,却没想到事情谈的这么顺利! 沈鸢身旁侍候的玉姿身子微颤,她凑近她:“殿下…” 如果说所有人都把心思聚焦在岱钦身上,那沈鸢一定是一个例外。 她正望着帐子中央迸发的盆火,出了神。 皇帝的三宫六院,沈鸢见过。父王的众多姬妾,沈鸢也见过。她从小看着父王不断地纳妾充盈后院,看着母妃以正宫姿态旁观她们的进出,与她们相处。 她见过母妃人前端庄大气的模样,完全撑得起正室的大度,也见过她私下抹泪的模样,失魂落魄的惆怅在漫漫岁月中终磨砺成漫不经心似的漠然。 做正室就是这样的,一开始会难受,慢慢就能想通了。等鸢鸢以后有了夫君,就明白了。 母妃总这么说,企图让年幼的小沈鸢明白,这并没有很难。 正因此,这其中的道理,她早就比普通人家更先一步了解。这便是选宗亲女子和亲的好处,既然是要嫁给王室的,有耳濡目染的经验阅历总好过一张白纸从头□□。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是要以侧室的姿态仰望正宫。毕竟谁能想到淮南王的鸢鸢会做侧室呢? 做侧室的道理,也没有差别那么大吧? 沈鸢如是猜想,眼前的火焰轻轻爆裂。 “殿下?” 当玉姿第二遍唤沈鸢的时候,沈鸢才回过神,答道:“无事。” 突然间,一对精亮的眸子好像聚焦了过来,沈鸢转过脸,对上岱钦的眼睛。 “这件事,你怎么看?”他突然问。 帐内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都讶异非常。 这事…为什么要问她? 所有人都看向沈鸢。 此时小王妃只觉得,她似乎没有第二个答案可供选择。 “臣妾没有看法。”沈鸢回答:“臣妾不敢有任何意见,全凭汗王与诸位亲王大臣作主。” 岱钦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若我这么快地娶妻,你大周王朝不会有什么微词吗?”岱钦正过身冷声问。 沈鸢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我大周只求两国和平,其余的,并无所求。” 岱钦默不作声。 扎那不满起来:“这事是我们朔北内部的事,和中原人没关系!要是他们敢有什么想法,我们的铁骑就踏破他们的土地!” 岱钦没有接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望他,目不转睛,等他落下大王妃人选。 他们会立马端起盛满酒的金樽一齐向汗王和可木儿亲王祝贺,第二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朔北的每个角落,所有人都会知道,可木儿亲王的地位无人能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沉寂良久,岱钦开口:“就算我肯娶谷兰穆,她也不一定愿意嫁我。我这个人不会疼爱女人,其他人就罢了,但不能委屈王叔的爱女。” 众人脸上的期待化为错愕,死一般的寂静中有不少人转了眼珠看向亲王。 可木儿的眼角抽了抽。好端端的,用什么说辞不行,偏拿这个说事! 岱钦一锤定音:“这事暂且放一放。” 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凌厉如剑,刚刚热火朝天准备庆贺的众人都低下了头,一时间噤若寒蝉。
第28章 宴席 照样是烛光闪耀,照样是美酒佳肴,照样是来往奴仆,如寻常所有宴席一般。一柱香前的立后谏言似乎从未发生过,被岱钦专断地抹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沈鸢坐在岱钦右侧,静静看着这些草原汉子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谈笑声震天动地,金樽交错刀刃磨骨当当作响。 与风流文雅相对的,是野性粗犷。 只沈鸢出生风流文雅之地,融不入眼前的野性粗犷。 举目环视,坐上宾客竟只有她一个女人。也只有她这个中原女子,安安静静并不融于此间氛围。 岱钦要带她来,无需任何理由,她只能从命。只是,这里似乎没有需要她的地方。她听着人们在前一刻当着她面讨论着如何给汗王立后,又在后一刻讨论军队和女人,没有一丝一毫是需要她插话,她作主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持王妃的端庄姿态,像个好看的摆件。 环视的目光忽然顿住。坐在最外侧的一个人与沈鸢一样,行为举止慢条斯理讲究文雅,与他人格格不入。 杨清元抬头与沈鸢对目,然后微微俯首致意,他面色平和淡然,并不觉局促。他身旁众人已喝得微醺,怀中舞女更是频频倒酒。他身处此间,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中原文人的风姿,却好像乐得其所泰然自若。 沈鸢忽然想起那次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在这里,又是如何融入的?他们不恨你,不防你吗?” 她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帐内的酒气渐渐充盈,马奶酒的气味浓重,一阵阵飘进沈鸢鼻中,沈鸢捂住隐隐作痛的小腹,感到月事的阵痛正在不合时宜地攀升。 她本不是会痛经的体质。但来漠北草原寒气入体,已经连续闭经两月了,这次天气回暖才真正回了一次血,却不成想一来就感受到了强烈阵痛。 “玉姿。”沈鸢转头轻唤。 玉姿即刻凑近。 “给我拿个暖袋。”沈鸢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玉姿一点就通,BaN看着公主略略发白的脸,她踮起脚尖侧身贴着帐壁往外走。 “你的脖子。”低沉的声音传来,让沈鸢一怔。“你的脖子怎么样了?” 少言寡语的岱钦终于再次开口,半月以来他第一次询问她的伤势。 “好得差不多了。”沈鸢答。 岱钦点头:“那就好。”他转过脸望她,想说什么… 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 沈鸢:“…” 案桌倾倒酒水洒地,银盘金樽稀里咣啷滚了一地,一众坐着的人中赫然站起扎那高壮的身影。 “臭表子!”扎那恶狠狠地怒喝,一只手猛地抓上玉姿的头顶将她发髻全数攥在手里狠狠向后一拽。 “啊!”玉姿痛得惊呼。 就在刚刚,王妃的侍女路过扎那时被醉醺醺的他一把搂进了怀里,玉姿挣脱之下踩疼了他的脚,他气急败坏要置她于死地。 “住手!” 沈鸢站起来,高呼止住扎那的拳头。 这下扎那看清了,他手里的奴婢是沈鸢身边的人。看着沈鸢的面容,再看看玉姿的面容,扎那的暴怒变成了无法消解的恨意。 一个个中原人,一个个中原人来和我作对!咱们朔北的土地上都要他马的被中原人占领了! 扎那的心要炸了。 他手提着玉姿的头发,挑衅地说:“怎么?我连教训个奴婢的权力都没有了!?” 沈鸢道:“她是我的奴婢,你不能这么随意处置!” “哈!”扎那大笑:“你的奴婢?你不看看现在是在谁的领土上,就连你都是我们朔北人的,哪里还有你的奴婢!” 沈鸢涨红了脸。 “别忘了。”扎那盯着他,目露凶光:“大余人的军队就是你引过来的,这笔账,我们还没和你算。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扎那!”岱钦发话了,他不悦地呵斥:“这是什么场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把人放开!” 扎那只得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玉姿的身子忽地卧地,头发被扎那狠狠一拽,头皮处已渗出血来。 沈鸢绕过案桌跑到玉姿跟前,蹲下身将捂头痛哭的她抱在怀里。 “哥哥!这个人。”扎那不想就此放过,指着痛哭流涕的玉姿:“我要了!” “什么?”沈鸢抬起头:“你凭什么要她?” 扎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冲岱钦道:“我向你求这个女人!” “不行。”岱钦冷冷地拒绝。 扎那道:“上次那个女人是你的姬妾,我没向你求她,可这次她只是个侍女,我为什么不能要!” 岱钦顿了一顿,还是道:“不行。” 扎那提高嗓门:“一个奴婢而已,试问在咱们朔北国里,谁家的奴婢不和牛羊一样?你是我朔北的汗王,为什么反倒一次又一次地维护这些个中原女人?” 他手伸进衣襟,掏出来一把金子,散在地上:“就当我高价买了她!” 金子落地好像繁星布空,沈鸢望着这满地金灿灿的星星,感觉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绝望羞辱。 “扎那,怎么和你王兄说话?”可木儿亲王起身调和。 转头又对岱钦说:“不过就是一个奴婢,给他也无妨。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和气。” 岱钦闷声。 他和扎那一母同胞,扎那出生时母亲大出血,临终前拉着只有四岁的岱钦的手,嘱咐他好好照顾弟弟。扎那对他,是弟如子,从小到大他的一切要求他都满足,他的所有愿望他都实现… 即使他最终变得贪得无厌凶残野蛮。 只是一个奴婢。 岱钦抬眼扫视众人,底下的亲王大臣脸上,都透着某些淡漠。 确实,为了区区一个婢女,兄弟俩大吵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这还只是异族王妃的婢女。 岱钦放缓了声音:“你下手太重,不会怜惜女人。” 扎那觉出岱钦的让步,他每次的让步妥协都是这般样子。扎那欣喜如狂。 能够打压中原人的气焰,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令他无比畅快。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能拥有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原女人! 就像收集玩具,他的玩具架上最后一个空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空位,终于能够补上… “我不会打她。”扎那打保票。 岱钦严厉地瞪他。 扎那改口:“我收帐就是了,大不了给个名号,把她往上抬一抬!” 岱钦沉默一刻,望向抱着玉姿的沈鸢。他本想和她说答应扎那的请求,但他看到的,是沈鸢铁青的脸色,愤怒、怨恨,都在她噙着泪的眼里。 他顿住。 “不行!”帐内忽然响起清亮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看到沈鸢站了起来。 抱着玉姿的那一刻,沈鸢很愤怒也很无力。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但她牢记和亲的使命,做好王妃的本分,温顺柔和接受汗王的所有安排。可糟心的事,似乎一件接着一件… 沈鸢忽然明白过来。她嫁来朔北国一心想着融入,她奋力学习朔北语,说朔北话,接受朔北的穿着打扮… 但事情总有边界,她身为女子又生长于完全不同的文化,本就无法完完全全地融入。她的出生与立场,就决定了他们永远不会真的接纳她… 也许,杨清元,也从未真正融入过,被接纳过。 游牧民族崇尚强者鄙视弱者,一味退让并不会让他们尊重,反而要更猛烈地把你踩在脚下。 “王妃。”岱钦起身。 “这件事不行。”沈鸢说道。 “你凭什么说不行?”扎那被气笑了。 “就凭我是大周朝的公主,也是汗王的妃子。” “我是大周的公主,我的奴仆是大周天子特地为我挑选的,她来是伺候我,不是来给你们谁随便买卖的。她虽然来到这里,但说到底还是周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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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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