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早产，没有足月，他的身体不大好，那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两年了，真快！
两岁的他，应该都会在地上走路了，不知道，都是谁在照顾他？
楚琞说，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后宫之中，应该没人欺负他吧？
之前一直在太医院，那后来呢？后来住在哪里？
会不会是住在德妃宫里？
以前在后宫的时候，曾见过德妃身边出现过的小孩子，看得出德妃虽然是个性子比较冷的，但对小孩子还是很有耐心的。
若是养在德妃身边，应该是不错的。
不过，他现在呀呀学语，他……会不会……叫德妃……娘亲？
若是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娘亲是谁，又有何关系？
认真说来，自己这个做娘亲的，真的很不负责，甚至还曾阻止他来到这个世上。
那日看楚琞所言，不似作假，他……应该会照顾好他，这就够了。
从前二人之间隔着个人恩怨，如今却是家仇国恨，这一步，哪里是他说的那么轻松就跨过去的？
正如这个残忍现实的世界一般，注定是要流血的事情，你只能阻挡它一时，却不能安稳永世。选择不难，难的是走到无路可选的境地。
既然有些事情木已成舟，无法改变，那便珍惜眼前，珍惜自己触手可及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至少，也要留下一些回忆可供余生回味。
楚琞这人，摸准了自己的心思，以为自己会心软跟他回去。既然这样，那就不妨和他赌一把，赌他不会这么绝情，赌他对两年后的自己并不是能拿捏得那么准。
若他话里有假，正好躲过他的有一次算计和蒙蔽；若他……话里是真，那么，他是万万不会轻易动他们的，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自己。
这是一场无声的心里之战，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他那日故意以进为退，故意说他十日后便启程回去，其实就是在给自己释放信号，赌自己能不能忍住，看自己会不会在十日后他启程回去前见他。
所以，十日后，他根本就不可能回去。也许，这一个月，他都会留在这里，等着自己主动去找他。
他当时还故意说让自己好好想，慢慢想，仔仔细细的想，其实是在给自己施加心里压力，想让自己紧张到乱了阵脚，然后来不及好好想，慢慢想，仔仔细细的想。
那日大营里，桌上可是摆着不少的奏折。如此看来，他应该是早就把朝中的事情交代好了，而桌上积压的奏折，照着从前在章絮宫里的那段日子看来，应该是要他继续处理，快马加鞭，连夜兼程送来的才是。否则，他不会出门在外还随身带着这么多的奏折。
虽然相处不过一年光景，但对他这人，还是多少有些了解。
他这人，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无论做什么，都会提前安排妥当。
既然如此，那他一定不会轻易动他们。
至少，就算是十日后没见到自己，他也不会轻易动他们。因为，一旦动了他们，就表明他自己先沉不住气，如此一来，他便更不好在这场心战中取得主动权。
共话心事
于是，就这么过了十日，平平静静，无风无浪的十日。
这十日里，小世子渐渐康复，又和从前一样，整日里爱把东西往嘴里塞，小嘴唇上总是流着亮晶晶的口水。
大概像他这般大的小孩子，长牙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吧！
孟和每次过来抱着他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间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像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爱像这般？他现在长了几瓣牙齿了？
公主最近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件事，也随着时间看淡了许多。
最日，公主得知之前阿尔斯楞带着孟和去了南楚的大营，便拉着孟和说道：“这世上人各有命，即便是贵为一国皇帝，也是难以预料自己日后的生死结局。为人子女，有些时候只能干着急。但该我自己做的，就应该让我自己去面对。”
说到这里，她拿出了盒子里的一对小玉马，郑重的说：“两年前，你从皇宫出来时，什么都没带，独独只带了这对玉马。当时我便知道，你对我而言，是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你替我和亲，这一点，是我的任性害了你。”
孟和：“从前你是公主，待我和云竹，云屏，云罗极好。如今你又是我嫂嫂，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再说这些。”
周乐云：“其实，我知道你前几日去了哪里。我想说的是，这真的不关你的事，你不必为了顾及到我去冒这个险。历史向来都是这样，胜者为王，中周国运如此，强弩之末，何苦做此牺牲。”
孟和：“可是，若是有一线生机，就不应该放弃，不是吗？”
周乐云摇摇头，说道：“这哪里是一线生机？你不知道，我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多紧张，多担心？我还怕南楚出尔反尔，不放你回来。我更害怕你再出事。你好不容易才回来，回到自己父母亲人身边，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孟和：“哎呀，嫂嫂放心，都这么大个人了，哪是能这般就轻易出事的？”
周乐云：“你去见的，是他吧？”
孟和：“你……怎么知道？”
周乐云：“你打算一直瞒着我们？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吗？”
孟和：“没有，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提到他比较好。反正事情并没有谈妥，见谁都一样，何必提？”
周乐云握了握孟和的手，说道：“其实，你哥哥一早就猜到了。”
孟和有些诧异，问道：“哥哥他，是怎么知道的？”
周乐云：“你且说说，南楚军营里，谁最有可能指名道姓要见你？再说了，回来的时候，一路上你和你哥哥说的那些话，你当真以为你哥哥一点都猜不出来吗？”
孟和有些疑惑：“可是，哥哥这一路上……”
周乐云：“那是他怕你担心，心里有负担，故意装作不知的。你不知道，当时他见你进去之后，心里可紧张了，怕你被他扣了下来。后来好不容易见你出来了，又担心你在里面受他威胁，心里想着要牺牲自己，所以一路上才借着和你聊天，来疏导你，生怕你一冲动，着了楚琞的道儿。”
孟和回想起当时兄妹二人关于‘战争流血’这件事的看法，哥哥当时说的‘哪有这等好事’。原来，哥哥当时便察觉出了自己内心的挣扎，纠结，所以便以此来开解自己。
孟和：“那哥哥现如今是怎么打算的？”
周乐云叹了叹气，说道：“他都是有打算，但我不希望他有那些想法。”
孟和不解：“为何？哥哥出手，未必不能赢。南楚虽兵多，但我们草原兵强马壮，不一定处于下风。”
周乐云看着孟和，摇了摇头，说道：“倒不是因为这个。”
孟和：“那是因为什么？”
周乐云：“中周不仅国小，更是没有一个勇士。中周被灭，只是迟早的事。就算是拼命救下，你看看我中周皇室的那些个皇子，有几个是能担当大任的？个个软糯无能，只知道贪图享受。你再看看中周的将士，简直是不堪一击。南楚兵临城下，还没正式开打，就有一半的人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可以说，这是中周建国几百年以来，打得最没有尊严的一场仗。南楚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便拿下了中周。”
周乐云想了想，继续说道：“中周在我父皇的手里，并没有被发扬壮大，反而是在走退路。既然如此，若是换了人，能让中周的百姓过得比从前幸福安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都说天下是皇家的，其实啊，这天下是属于百姓的。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无作为的皇帝，迟早是会被人推下来的。既然已经发动了一场战争，就尽量不要再发动别的战争了，因为这天下的百姓，就如婴儿一般脆弱，经不起二次‘生病’。”
孟和听了之后，瞬间明白过来：这天下就好比是草原上的马儿，有些马儿在主人手下，被折磨得瘦弱不堪，有些千里马在资资平庸的主人手里埋没了才能。可如果换了个主人，说不定，瘦弱的马儿从此多了水草，那些千里马也能得此机会一展拳脚。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孟和：“可是，万一南楚并不能给中周以及其它被吞并的小国带来幸福呢？说不定，南楚残暴不仁，苛捐赋税，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善呢？”
周乐云看着孟和，问道：“你觉得楚琞真的是残暴不仁的昏君吗？”
孟和犹豫道：“这……”
周乐云：“我对此人并不了解，从前只听闻他后宫嫔妃不少，便猜测他年轻气盛，风流好色。可是……”
孟和：“可是什么？”
周乐云看着孟和，笑了笑，说道：“可是，若他当真如此，我相信，云燕是不会喜欢他的。”
孟和有些不自在的看向别处，说道：“是吗？”
周乐云：“至少在罗恩寺里见到你的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提到罗恩寺，孟和心中便很是恼怒。
孟和有些气愤的说道：“那只是我受了他的蒙蔽，谁知道都是假的，他只是借此来利用我把你们引出来。”
周乐云：“但至少并没有伤你不是？其实，那日我们逃走后，便一直担心你在回宫中的处境，担心楚琞会对你不利。不过，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真的伤害你什么，不是吗？至于……孩子，只能说是……缘分太浅了。”
孟和：“怎么听你这么一说，他倒是成了好人了？”
周乐云笑了笑，解释道：“倒也不是说他是好人，只是觉得吧，作为一国皇帝，能有他这般胸襟气量，实属不常见。”
孟和：“胸襟气量？你说他？”
周乐云：“怎么，你不觉得吗？”
孟和：“他有吗？”
周乐云：“那日若不是他肯放手，仅凭我们四人，是很难在受伤的情况下，逃出罗恩寺的。而且后来，我们回来的这一路上十分顺利，我当时便暗自觉得，或许，是他在背后让人不要为难我们。”
孟和：“这都只是他设下的圈套而已。我一逃走，他便有了理由出兵来攻打中周，然后借机对草原施压。我不过是成了他手里一件工具，运气好，活得久。”
周乐云：“若是照你这么一说，那他早在一开始看见你这位云妃的时候，不就应该大发雷霆，生气中周居然偷梁换柱的来糊弄他吗？那可是绝佳的理由来对中周宣战，为何他不呢？”
孟和一事之间哑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若是要以此为借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一个假的和亲公主和一个出逃的嫔妃，怎么想，都觉得前者更有出兵不可的理由。
周乐云：“我只是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我自己妄加揣测的。有时候，并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反而是这局中之人比我们这些局外人知道的多，感受得更深。我想说的是，不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因为，你的牺牲，换来的未必就是一个好的结果。”
孟和：“可是，公主就不担心你的父皇母后吗？就不怕他们出事吗？”
周乐云抬头，看了看远处，说道：“担心。要说不担心，都是假的。可是，人活着，不能总是被感情所累。如果换做是寻常百姓，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救他们。可是，身为中周皇室，他们最好的结局应该是舍生取义。亡国之君，活着也只会为后人诟病。他不是越王勾践，所以，他就算是活着也再无翻盘的可能。”
说到这里，周乐云看了看孟和，说道：“你知道，当年父皇母后来我宫里，劝我答应和亲之事时，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孟和摇头。
周乐云说道：“他们说，你既身为公主，就应该知道，婚姻大事应于国家利益捆绑。让你去和亲，是你身为公主的义务。想不想，可由不得你自己作主。”
说到这里，周乐云便自嘲一般的笑了笑，然后拉着孟和的手，说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听见这话，气急了。心想，我绝不和亲，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公主。谁爱做谁做。所以，后来我便带着云竹溜了。当时想的是，我要赌一把。我用我的命来赌，如果赢了，我便可以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若是输了，大不了从此亡命天涯。不过，幸得上天眷顾，倒还真让我见着你哥哥了。”
孟和：“这说明你二人有缘，即便是山水万程，也阻挡不了。”
周乐云：“只是没想到的是，最后害得你去了南楚。”
孟和：“当时我可没想这么多，只是想着，身为中周子民，理当在大家需要我的时候，去出一份力。而且之前还曾听公主说过，说这南楚新帝风流，便觉得我若是去了南楚，应该是不会引人瞩目的，所以，应该是能安稳度日。这样一来，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中周，不都是件好事吗？”
周乐云握着孟和的手，说道：“说了这么久，我只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我们，应该为了自己而活。我希望最近几日，你是真的还像之前一样过得开开心心的，而不是在心里藏着事，故意不告诉大家。”
孟和反握住周乐云，说道：“公主成亲之后真的变了好多，变得和从前越来越不像了。”
周乐云打趣道：“那你是喜欢现在的嫂嫂，还是以前的公主呢？”
孟和想了想，说道：“这个嘛，自然是都喜欢的。”
……
孟和看着一旁的公主正在悉心准备着小孩的衣物，瞬时觉得，日子便应该是这样的。有时候，想开了，便是解脱。若是想不开，则会一直被囚禁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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