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我们被卖入青楼,小姑姑为保全我而向他们屈服。正如骙炎哥哥所说,她是如此完美的一个人,故而在烟花之地很快站稳了脚,芳名远扬。潇潇一名,取得是我名字中的一个字,她说从此再没有林萱仪,而她往后不过是替我活着,故而取名如此。她也的确是为了我而活着。我们的嬷嬷人并不坏,稍微贪些财,小姑姑跟她妥协前唯一的约定就是只卖她一个,而我,就算是长在她的地盘也不是她的人。我的起居,教育,花费都由我小姑姑一人负责,其他人不得干涉。嬷嬷看小姑姑是如此国色天香的人物,又是如此乖巧听话为她招徕滚滚财源,再加上我还是一毫无价值的懵懂女童,于是答应了这个约定。从此我就以自由身生活在烟花之地,生活在小姑姑身旁。小姑姑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甚至沦陷火坑,可她并不怨天尤人,这也是她的独特之处。在她看来,比我们两人当初双双贬为奴婢强多了,至少还有一个是自由的,而且随着她名声越大,身价也高了,这让她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我的抚养教导上。正是小姑姑不同于众人的心态,也使得她越发脱俗,追捧的人也越多了。嬷嬷后来也越来越敬畏她,生怕失去了这棵摇钱树,因此对我们礼遇有加,本性不坏的她渐渐把我们两个当作亲人一般,这是后话。 “我在小姑姑身边生活了五年,起先一两年在嬷嬷的酒楼之中,后来小姑姑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教养我,于是和嬷嬷长谈一番,成功说服嬷嬷买下西湖一座湖心岛,供我们居住。平日日间她教导我琴棋书画,晚上乘着画舫出游。嬷嬷觉得这也是哄抬身价的好办法,于是欣然接受,并把精力大多都放在画舫上经营。后来干脆也跟我们一块住在湖心岛。 “小姑姑真是世间少有的人儿,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些她都传授给了我,还有我家祖传的玉绣,她也偷偷教会了我。凤舞九天也是我从她那里学来的,只不过当初还年幼,没完全学会。 “在我九岁那一年,也就是骙炎哥哥遇到小姑姑那年,是又一个转折点。有几日小姑姑突然特别反常,平日喜怒不露于色的她突然会大悲大喜,夜间焦灼难眠。后来我才知道,她遇到了她幼时定亲的未婚夫。定亲时她还是林家小姐,对方自然也不是平凡人家子弟。她曾跟我说过,他们从小就认识,几乎可谓青梅竹马,只是长大后接触少了反而生疏了。我家出事那会儿,男方全家举家迁至别处外任,所以没有联系到。如今在这烟花之地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最后我小姑姑决定与他相认,并无关感情,她是寄希望于他能照顾我的将来。可是哪知所托非人,我那无缘的小姑父不慎将我们的身份泄漏了,引来了奸人的袭击。小姑姑一气之下病倒了,幸好嬷嬷帮我们连夜逃出了杭州城,临走时,小姑姑威胁嬷嬷说她收留朝廷钦犯,留下来也将有性命之忧,于是连嬷嬷也跟着我们一起逃走了,一路上小姑姑的病愈加严重了,于是我们在钱塘县落脚,隐姓埋名的住了下来。两个月后,小姑姑还是走了。按照她的遗愿,我将她的骨灰撒进了钱塘江水里。” 寂静,偌大一堂中许久没有声响。众人似乎都沉默于“红颜薄命”这四个字之下。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发问的是最亲密的赋月。 “后来——小姑姑死后我一个九岁的女童完全落到了嬷嬷的手中,不过遭遇却完全没有表面上这么惨。一来嬷嬷顾及我是犯官之后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二来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人非草木总归是有点感情的。因此我们就像普通祖孙俩百姓一般在钱塘继续隐居,一过又是两年。这两年中我们并无收入,好在逃出杭州城那会儿带足了钱财,使我与嬷嬷不用抛头露面为谋生计而四处奔走。但是好景不长,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躲过了官府的巡查,躲过了仇家的捉拿,却没躲过钱塘县一个小小恶霸的垂涎。简单的说,那地头蛇要纳年仅岁的我为侍妾。嬷嬷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打伤,命在旦夕,而我被他们强行换上一身绫罗,押往他家的宅子完婚。我以为我这辈子是完了,小姑姑毕生的心血竟然就这么毁于一旦了。就在半路上,遇到了义父,把我救出了这个火坑。义父带我回去找嬷嬷,她却已经奄奄一息了,除了将小姑姑的遗物统统交还给我并把我嘱托给义父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去了。后来我就来到了这里,余下的也不用我讲了。” “你讲的这些都是真的?你当真是她的侄女?”骙炎至今仍感到不可置信。 还没等风舞回答,黯夜已抢先接口道:“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她干嘛要骗我们呢?” 骙炎缓缓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啊……”停了会儿,他对其他三堂主拱手致歉:“突然听闻这么多曲折,容许我回去一个人静静。”说罢就起身告辞了。 “慢着啊,”颙曦叫住他,问,“那……接下来怎么处置?”言下之意指的是芸绣事件。 骙炎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芸绣,淡淡地说:“你们决定吧,这件事我无力再管了。” 芸绣见骙炎铁了心不管了,不禁出声留他:“别走啊!” 骙炎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离开了大堂。 “我们怎么办?”濯飏小声找黯夜商量。 黯夜略微沉吟一下,马上作出决断,这件事牵涉到风舞与芸绣,那他甚至濯飏都是敏感人物,不宜作决定,还是请事外的颙曦定夺。颙曦最后的决定是:将芸绣软禁在她自己的居所内,等候鬼王焰后回来处置。 芸绣被带走后,黯夜告诫众人:“既然风舞已将自己身世的秘密公布于众,那这个秘密就是整个鬼焰门守护的秘密,胆敢擅自泄漏者,我绝不放过他。只要有我在,不准别人再伤害风舞。”风舞一阵脸红,低头不语,又听到黯夜补充说:“不仅是风舞,飓风堂每个人都不能受到伤害,包括抚琴在内。”风舞明白了他的用意,是为了制止对抚琴不利的人言,感激的看着黯夜微笑。 黯夜向她伸出手,说“我们回去”,风舞一手拉了他的手,另一手挽住身边的抚琴,笑着重复:“我们回去。” 第十三章 盛夏已过去,秋意转瞬即来。此时的风舞应是幸福的,至少人人都这么认为,风堂主黯夜俨然一完美情人,对她尽心尽意。风舞也感到幸福,但幸福的背后,总有着几丝阴云。常常是在她正处于幸福的云端时不期然间出现在她心头。她对赋月、巧玉提起担心义父义母的不赞同,毕竟有了前车之鉴,义父的反对是可预见的。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着什么,让她忧虑不止,却又一下子摸不清头脑。 当她有天看到久违的纤书走进她的风舞楼时,最后的云雾突然散开了。风舞终于明白她还担心什么了,答案正是眼前的纤书。 谁都看得出纤书对黯夜的钟情,风舞当然也知道,如今这个状况,她最担心的是伤害到纤书。当然,还有织画,但风舞与她交情不深,所以对她远没有对纤书那么担忧。这个敏感问题她与黯夜从来不提,黯夜也仅向她暗示说纤书与织画的感情是不成熟的迷恋,总有过去的时候,风舞不接话,黯夜也就没再往下说。其实风舞潜意识中一直排斥这个问题,刻意不多想。如今看到纤书直接来找她了,是该面对了。 热情但是也有些分外客气的招呼纤书,吩咐丫环们倒茶看座,照例忙乎了一阵。坐定下来,开场是问安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风舞想着纤书有多久没来了,想来不会为几句闲聊而来,而且她尽管表面上谈笑风生,但明眼人不难发现有心事。 “我真的有好久好久没来姐姐这儿了。”纤书环顾四周,突然幽幽地道。 “是啊,最近出了不少事……” “可不是嘛。”纤书陷入沉默,风舞也不接口说下去。 “浮香,你下去忙你的吧,我跟风舞姐姐单独聊聊。”纤书回头吩咐丫环。风舞见状也让旁边伺候着的丫环们回避。 见众人离开后,纤书终于进入正题:“风舞姐姐,有句话我要问你,希望你千万不要见怪!” “什么话?你尽管问吧。”风舞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回答的干脆,纤书却反而迟疑起来。 “这个……,姐姐你不要怪我冒昧,我也是为姐姐考虑。” 风舞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我要问的是……姐姐你真的爱黯夜哥哥么?”纤书终于吞吞吐吐问到了关键。 风舞被问的愣住了,虽然之前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知道肯定与黯夜有关,但如今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风舞想起了一个月前和赋月之间的那次谈心,她说前门拒狼后门引虎,当时她不能确定自己对黯夜的心意。时隔一个多月,又经历了身世事件,她与黯夜的感情又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这段日子来她也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己真的是爱黯夜的。但是现在,面对纤书,内心深处怀有歉疚,风舞突然觉得黯夜这个人仿佛很遥远,无所谓爱与不爱,居然毫无感情的波动。而眼前的纤书却使风舞满怀负罪感,她几乎承认是自己一手毁了纤书的幸福。 “姐姐?”良久得不到回答的纤书不禁出声催问。 风舞猛然回过神,脑子里只剩下八个字——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唉,如果姐姐觉得难以启齿或者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好了,”纤书暗暗叹了口气,“我祝福姐姐!” 风舞看着纤书低下头去,似乎强忍着泪水,于是一把抓住纤书的手臂,睁大着双眼说:“不是,你听我说,不是的!” “不是什么?”纤书看风舞如此激动,诧异的抬起头。 “我不爱他!”风舞狠下心扔出了这句话,心里空荡荡的,似乎另一个人再说话,遥远而不真切。看着纤书惊恐又说不出话来的表情,风舞径自一个劲的往下说:“我不爱他。一开始和他接近完全是为了摆脱濯飏,人人都说是我插足于濯飏和抚琴之间,拆散了他们。我不要担这个骂名,黯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我正好利用这一点,与其担负骂名,不如让别人相信我喜欢黯夜。” 风舞说的又快又狠,因为每说出一个字都感觉气力远离自己一分,她担心自己没说完就完全垮下来。有些当初的经过自己也没完全理清思路,却也这么顺着为拒狼而引虎的思路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连她自己也信服了自己就是这么个用心险恶的女人。 见纤书仍然在震惊之中没有反应,风舞仿佛为了说服自己般继续自我暗示:“后来,有人要害我,我当然怕,幸好有他保护着我,他是我的救命稻草,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喜欢他呢?” “天哪!你不要再说了!”纤书显然已被风舞吓坏了,掉下了眼泪,猛地站起身来,“果然……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风舞追问。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一下在被撞开了,房内的风舞与纤书都被吓了一跳,只见织画突然从门外撞了进来,一把拉住纤书,指着风舞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欺骗黯夜哥哥的感情!你,你不要脸!” 风舞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只见黯夜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巍然不动。门外光线强烈,看不清他的表情,风舞觉得眩晕,思维乱作一团,耳边只听见织画的厉声指责,纤书连声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知道黯夜会来。这些她都全然不顾,只目不转睛的盯着黯夜的反应,终于黯夜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风舞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风舞已经连着好多天没见到黯夜了,她并没有主动去找过他,只等着他下一步的反应,日子越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那次当着濯飏的面向义父承认自己毫无私情的事,想想自己总是伤害他人,难免怨恨起自己来。丫鬟们多少也隐约知道了些什么,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黯夜。黯夜再没来过风舞楼,倒是他的侍卫离魂来过几次,也不是来找她的,多是找到巧玉交待几句什么然后就回去了。有一天无意中听到巧玉与离魂的对话,才知道这几日黯夜并不在鬼焰门,下山办事去了。风舞不禁松了口气。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变故,丫鬟们个个都维护着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得不愿对外人提起。唯一知道详细经过的纤书与织画也都闭口不提,只是纤书来找过风舞两次,都被巧玉挡回去了,织画却对风舞满怀敌意,百般劝阻纤书上风舞楼去。 赋月最近也很少来风舞楼,这段日子她的注意力都在抚琴身上。风舞也很同情那个坚强又太过要强的抚琴,所以只要赋月邀她一块去抚琴阁,她从不拒绝。三人或联诗,或听琴,或品茶,或谈天,日子看上去也挺自在。于是风舞偶尔想起黯夜时也会立刻安慰自己:“他不在日子也一样过。” 第一场秋雨过后,一洗夏日炎炎的温度,转眼秋天就到了。风舞看着落叶思绪又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候还没搬入新居,那时候的一切都还很简单,真想回到从前。 秋风起,落叶满地。也许是时节的关系,风舞旧疾又犯,咳嗽不止。药虽不断,却久久不见好,好在并不严重,况且往年也常犯,因此并无大碍,只是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来奇怪,风舞医术高超,但医自己这一顽疾却不见成效。 这一日午后风舞闺中寂寥,突然兴起想要作画。丫环们备好纸墨,便被风舞拒之门外,风舞说,不准人打扰。这一闭门就是半日,眼看太阳快西下,也不见房内的风舞有任何动静。巧玉正由于着是否该进去看看,入药却从后院出来,手中端着药盏,见了巧玉等人便问:“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伺候小姐吃药?”巧玉朝紧闭的房门努努嘴,入药心里便知分晓,苦笑着摇头道:“还是我去吧,我可是得了鸡毛令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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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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