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舞紧紧握着抚琴的手,喜的落下泪来:“你呀,明知道身子还没好全,还硬撑着动用内力,如今幸是醒了,要是缓不过来,你让我于心何忍?” 抚琴淡淡扯出一丝笑,问:“织画呢?” 风舞一凛,半晌低头道:“她疯了……” 抚琴坐起身,蹙眉道:“她心魔侵得深,当日我便知凶多吉少。只是,我违禁动用灌耳魔音,摧人神志,不知义父会有何责罚下来?” 风舞道:“义父今早刚到,几位哥哥已经向他回明了情况,他只是将织画囚于伏澄殿,其他并没再说什么,想来也是不会责怪于你。” 抚琴一惊:“义父已经到了?我竟昏睡了两日?” 风舞摇头道:“可不是整整两日!烟玉当日都哭昏过去了。濯飏哥哥也是连日守着,要不是义父回山,恐怕他这会儿也在。” 抚琴又问:“织画她,究竟是怎么回事?黯夜哥哥他们都审过了么?” 风舞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先起来吃些东西垫垫饥,我一会儿再跟你说。”当下唤来了丫鬟们伺候抚琴梳洗吃食,又有一番戚戚。好容易一切准备停当了,抚琴又催着风舞回溯整个经过。 风舞顿了顿,理了下思路,才从头讲起:“织画最早对我心怀芥蒂是在那一年的元宵夜,我应义母之命与你合演《凤舞九天》,你奏琴我起舞,哪知芸绣姐姐在舞台上作了手脚,害我失足崴了脚。那日是黯夜哥哥救了我,并送我回风舞楼。那以后,义母关照黯夜哥哥照料我的脚伤,他也是嘘寒问暖尽心尽力。义父说,义母当时就有撮合我们之意,可织画看在眼里,便有了嫉恨。” “她下的毒?”抚琴突然想起那次至今未寻着凶手的中毒案。 风舞点头道:“正是。织画坦言自儿时一次机缘巧合中得知闻歌那儿养着毒蛇,于是便从她那儿偷出了毒,又悄悄下在我的茶水中。” 抚琴奇道:“闻歌那儿的毒均藏于后院,织画又是如何得手?再者,闻歌先前说过,曾清点过毒药,并未见少,故而她才以为与她无干。” 风舞叹气道:“谁又曾想到,织画自小学的技艺是易容术。她乔装成闻歌姐姐的一个丫鬟,想法子进入后院自然不成问题。因为不懂毒理,她分不清哪些是毒,哪些又是解药。可正巧见着闻歌姐姐两年一度取蛇毒,之后便依样画葫芦,干脆杀了一条蛇取到了毒液。” 抚琴倒吸一口冷气,惊道:“这个织画胆子真大,竟不怕被蛇咬了?” 风舞道:“你忘了闻歌姐姐说了,这些蛇都是有灵性的,不会轻易攻击人。闻歌采毒并不杀生,而织画却杀了一条,故而那些蛇受了惊,等到上回闻歌姐姐再要取蛇液,才遭了袭击。” 抚琴道:“凡事皆有因果。织画真是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肠!” 风舞接着道:“我中毒之后,却大难不死,多亏于我师父留给入药的一颗能解百毒的药丸。逃过这一劫不算,还与黯夜哥哥互生情愫,织画更恨我入骨了。之后,赋月问起了我的心意。我当时后知后觉,便跟她说,我不排斥他对我的情意,不过是为了摆脱濯飏哥哥……”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好在抚琴并不以为意,反而催促她接着讲。 “该巧不巧的,这段话被织画听了去,于是她便想法子离间我与黯夜哥哥。她悄悄告诉了纤书,算准了纤书会跑来向我确认,便拉着黯夜哥哥过来听我亲口承认。之后,我便是如此与他决裂了。” 抚琴问:“如此说来,纤书竟完全不知情?” 风舞点头道:“前日真相大白后,抱玉才告诉我,纤书对我一直真诚相待。那日过来问我实情,一来是怕我伤害黯夜哥哥的感情,二来也是怕织画无中生有中伤我。哪知弄巧成拙。日后她总在自悔,我却误以为她成心设计的圈套,一直拒她于千里之外。才有了她大婚第二日,我差点饮恨而亡的事儿。” 抚琴埋怨道:“可她明知你才是黯夜哥哥心上人,还嫁他?” 风舞目光一凛,道:“那件事,也是织画一手安排的。她在酒中下了迷药,故而纤书庭中所有人均睡死了过去,包括黯夜哥哥与纤书,就这么胡乱睡了一晚,第二日醒来,他便非娶她不可了。等他们的婚事成了定局,再设法求了纤书,笃定她性子随和,又是打小一处长大,再无不应允的道理。两人一同说服黯夜,如此则有十足的把握能如愿以偿了。” 抚琴道:“可纤书如此待她,她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风舞道:“正因为她们两日从小情同手足,感情远胜于其他姐妹,因此织画便不能接受纤书为了保护我而拆穿她的阴谋。或许你已经听说了,纤书的绝学是占卜,因赋月失踪她卜了一卦,发现门中不日将有血光之灾。为了解卦象,她呕心沥血,日夜伤神,才有了那血虚的毛病。而此时,闻歌姐姐恰巧被毒蛇袭击,旁人不明就里,可织画却是害怕东窗事发。再加上对我忌恨入骨,于是打算再设一局除掉我。就在出事的那日,纤书却突然解出了卦,卦象隐约昭示着织画的险恶用心,纤书虽然不很明白,但还是直接找到了她,对其警告了一番。纤书原是好意,担心织画被嫉妒冲昏了头做出些出格的事儿,却不知织画早已踏上了不归路。织画怕她泄露,情急之下心魔缠身,便起了恶念。” 抚琴接道:“她易容成了你,再堂而皇之的杀了纤书?” 风舞默默点头,道:“她先易容为抱玉,将我约至纤书庭,再扮作我提早一会儿到达,伺机杀了纤书,再悄悄离去。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抚琴想象着当日的情形,不免有些后怕:“织画这个本事实在是神通广大,做任何事都能转嫁他人,遇上她这样心术不正的,真是害人害己。义母为何要让她学这个?” 风舞苦笑不已,虽不开口心中却有感慨。织画认罪当日,亦是声声控诉,字字血泪。她对黯夜一腔真情,却得不到回报。即使是婚后,也久久不曾圆房。直到那一夜她主动去了南堂,黯夜却将她认作成了风舞,不知是因为他酒醉,还是因为她长期钻研易容术而浑身浸淫着迷幻之药的缘故,总之,自始至终,他不曾清醒过,她没有刻意乔装,却吞下了易容术的苦果。正如抚琴所说,害人又害己。风舞心底也不知滋味。 抚琴的手轻轻握上来,满眼殷殷关切:“风舞,你别难过,这件事你并没有过错。” 风舞低头道:“可是,纤书却是因我而死,而我还一直记恨着她。” 抚琴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道:“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突然转开话题,问道:“我弹琴那日你梦魇着什么?” “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四岁那年林家被抄,正是个雷雨夜,院中的大树被劈着了,燃起了大火。漫天火焰中,我的父亲、娘亲、祖父以及所有沾亲带故的叔伯都被官兵押走了。我娘亲临走前悄悄告诉我能证明我家清白的证据的所在。而我在当时受了强烈的刺激,选择将这一晚统统遗忘。若非你的琴声直逼我魂灵深处,恐怕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那一夜,想不起来我为何那么惧怕雷雨夜,更想不起来觉明寺的那封信。多亏了你,我人生中的梦魇终于过去了。” 抚琴见她迎向自己的视线坦然无畏,即使是追述林家灭门惨案时也未留出丝毫的惊惶,才相信她心中那道疤终是好了,微笑着直点头,还是重复那句话:“真的都过去了……” 焰后于五日后回山,纤书大殓。 灵烁丫头亦自山下赶回,哭倒于纤书灵前。最后掏出一张纸笺,用火化了,口中哭道:“夫人,这是你等着的卦解,你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解出,说那血光罩于你全身,让你小心身边亲近之人。可是,竟来不及了,我终是晚了一步!” 纤书的师父“白眉神算”王禅衣因不放心徒儿也跟着灵烁上山来,没料见到的却是冰冷的灵位,这一气非同小可,直逼着焰后作个交代。焰后此时却是犯难,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王禅衣却不依不饶,道:“那个丫头是跟着柳叶婆学艺的吧?你明知那婆娘心狠手辣还将娃儿交给她!” 焰后辞穷。织画的师父柳叶婆婆在江湖中的确口碑不善,只因为她性格偏执,偶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却也是个性情中人,早年两人结识,也颇为悻悻相惜。而织画幼时因年纪最小,很受鬼王的宠爱,性子难免骄横些。于是她便狠心将织画交给辣手的柳叶婆,本是希望严师出高徒,哪知竟矫枉过正了。 更让焰后头痛的是,经抚琴一曲之后,织画心智皆毁,已然是疯了,如今连人都不认得了,日日活在身不如死的痛苦之中。白日里茶饭不进,夜夜惊叫连连,直叫到咳血为止,她与鬼王两人看着都揪心。纵是用药物安神也压制不了。无计可施之下,王禅衣干脆建议,给她一剂药,送她归西。 那王禅衣如此说道:“那个被冤枉的丫头呢?听说是个会岐黄之术的,就让她开个方子来。若是心中恨意难消,不妨让她走的痛苦些,若是已无冤念,那就送她轻松些上路吧!” 鬼王焰后本是不允,无奈又过了两日,织画已奄奄一息,却仍夜夜高喊着求纤书别来索命之语,终是忍痛应允并告知了风舞。 风舞自然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就连黯夜也公然反驳义父义母的这一决定。就在争执不下之时,鹤墟山上的信使带着闻歌的亲笔信赶到,随信附上的是一剂毒药。闻歌信中大意为:“知小师妹无法狠下心,不如让她来做了断。这剂毒药无嗅无味,饮下后并无痛苦,即刻便于不知不觉之中脱离苦海,往登极乐。” 焰后带风舞与黯夜亲眼见识了织画的惨状,风舞不忍再看,留下闻歌的毒药掩面离去。黯夜自愿留下送织画最后一程。焰后亲手投下了毒,须臾织画便依偎在黯夜怀中永远的睡去了,她最后一句叫的仍然是:“纤书”,却不再是惊恐万分的语调,而是带着甜甜的笑,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的岁月…… 按着黯夜的意思,将她与纤书葬在了一处,隔壁紧邻着,如同她们活着时候一般。虽然其中一个杀了另一个,但他们却相信,织画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而善良如纤书,定然能够谅解。 落葬那日风舞并未到场,自那日默许了断织画之后,她便一直不肯走出风舞楼一步。众人皆知此事在她心底已有阴影,故而均不勉强她。黯夜却一直隐忍着,默默作完整个仪式。完结之后,他终于向鬼王焰后开口道:“我想送风舞下山。” 焰后沉吟良久,才点头道:“也好,这段日子的确难为舞丫头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鬼王道:“打算去哪儿?鹤墟山?” 黯夜道:“我还没问过她的意思,只是必得先去趟建康,林家冤案未结,我们先去取书证。” 焰后道:“这事的确该抓紧。三皇子与月儿婚事定在一个月后,须得赶在此前将书证交予三皇子,否则一个月后……” 黯夜自然也知龙天晟打算辞别庙堂退隐江湖的打算,不待义母言明便点头应允。 鬼王又问:“那你呢?啥时候回来?” 黯夜一滞,沉声道:“安顿了风舞,我会回来一趟,只是……” 鬼王轻哼一声,替他说完:“只是,回来不过是为了了结事务,你还会再次离开,是不是?” 黯夜默然不语,等同于默认。 焰后叹气道:“你明知你义父想将这儿交给你打理,还想一走了之!舞儿下山住一段时日我们不反对,等一切时过境迁了,再把她接回来不就好了?” 黯夜摇头道:“义母不知,风舞要的是自在的日子,她实在不适合这儿的生活。我不希望在我接管鬼焰门之后,看到她为了配合我的生活而活,那样便不是她了。” 鬼王反问:“那你就甘心舍弃这一切,只为了配合她而活?” 黯夜的语气平淡却坚定:“义父,我志不在此。” “好你个风舞丫头,竟然拐走了我最得意的孩儿!”说完这句,鬼王便拂袖而去。 黯夜一愣,担心他去责难风舞,忙要上前劝阻,却被焰后拉住。 只见焰后满脸含笑,道:“傻孩儿,你义父还会为难舞儿不成?舞儿也是我们的心头肉,鬼焰门失去了你固然可惜,舞儿却得了终身的倚靠,我们也是喜忧参半,不知该紧着哪一头了。”顿了顿,视线移向纤书织画的墓穴,笑意也凝涩了下来,又道,“只是,这儿也是你们俩的家,将来不论定居何处,也记得多回来看看我们,还有纤书与织画……” 黯夜亦回首看了一眼,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尾声 这一日,天未见晴,一清早反飘起雨丝来。虽然时气苦寒,时辰尚早,可贫苦的百姓要讨生活,不得不早早起身操持活计。西湖畔的古渡,也在蒙蒙刚醒的天色下渐渐热闹起来。 一辆悬挂着厚帘子遮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冲破斜风细雨疾驶而来。赶车的小厮在渡口前猛然刹住了车,鼻尖儿冻得微红,却不敢怠慢,自个儿一跃而下,朝车内躬身回禀:“爷,夫人,咱们到了。”就见一只青葱玉手撩起帘子,转瞬一个少妇打扮的丽人欣欣然探出身来,一双灵动的大眼急切地打量四周,脸上淌着笑道:“到啦?这就是西湖?我竟从未来过!”说着便欲下车来。 车内传来年轻男子的低笑:“慢着些,天冷,斗篷裹紧些。”饶是他再三关照,等他自个儿缓步下车,却仍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这鬼天气!”男子神俊逸朗,气宇轩昂,却被寒气激得得皱起了眉。 活泼少妇转身笑他:“你在北边长大,怎么却连南边的冷天也禁不住?”话这么说,自个儿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也是裹得严严实实,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天色,怨道,“今日是她生辰,偏又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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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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