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武林大会,的确是没法再开下去了。严缙宣布散会,这时他脸上那个表情啊,真是沮丧得要死。 穆弘远眼里却冒出了犀利的光,任侠看着他,又看看严缙,低声道:“我同你去!” 穆弘远不再拒绝,看看他,那是一张年轻却令人信任的脸。穆弘远点点头。却不防李老头也凑过来道:“算我一个!”穆弘远和任侠俱是一脸惊讶,李老头随即展颜道:“为了道义。”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穆弘远的心事,也许江湖中的前辈,从来就是这样神秘的吧。 王敏宓道:“我找个驿馆,和莲亭姐姐安顿下来,等你们的好消息。”她不再称夏莲亭为“李夫人”了。并且,还做了件乖巧的好事。 任侠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此时此刻,这一伙人,虽然即将短暂地分开,但是,多么像一家人啊!他挤了挤快要掉出来的眼泪,让它回去,提醒道:“最好去郊外三十里的天都观,找到观主休闻真人,他正在那里照料李公。”王敏宓和夏莲亭对视了一下,一起答道:“好!” 于是五人分头行动。王敏宓和夏莲亭去往天都观不提,单表这穆弘远一行,一路上跟踪严缙而来。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他们已经知道严缙手下最得力的就是面具,而现在面具伤得不轻,是以不能出来卖命;而方才上台训斥严缙的,就是面具和影子二人的师父,现在追赶穆夏氏去了——而现在严缙手底下可以说是一个得力的助手都没有,此时下手,或杀或擒,正是好机会! 果不其然,严缙急匆匆地先回严府,把烂摊子丢给一干人收拾。那一干人,正是举旗表演的一干武人!所以现在严缙手下非但没有第一流的好手,就是二流三流也都没有带! 三人很容易得手了,生擒了严缙。严缙最怕死了,一时沮丧之下疏忽了,追悔莫及,连连叩头求饶。 穆弘远只有冰冷的一句话:“押出城再说。” 出了城,三人将严缙捆在一棵大树上,没打没杀,只问他:“史大侠是谁动手杀死的?” 严缙满脸憋得通红,裤子也湿了:“是……是面具和影子动的手。” “胡说!”穆弘远喝道:“以他们的武功,尚不足以致我大哥于死地!” 严缙心想:“原来他们不知道啊。”嘴上却说:“是,当然,还有一个幕后主使,最后也出手来着……” 任侠踢了他一脚:“快说!那个人是谁?” “就是今天为我追黄金的人啊,面具和影子的师父,‘秋水贯堤长虹拳’戚朝威!”严缙道,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他舌头不再打结了,他已看到了生的希望。 穆弘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大哥是被飞英般若掌打死的,这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难道这‘秋水贯堤长虹拳’戚朝威会飞英般若掌?”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李老头问道:“严缙,你老实说,为什么你能找来戚朝威帮你的忙?难道仅仅是收买?我虽身居西域,对于中原的高手也有所耳闻,据我所知,戚朝威跟你勾结在一起,是近两年的事,是因为他两个徒弟为你卖命。三年前的戚朝威,还不至于如此下贱。你说他也为你杀史器报仇,我有点不信啊。” 严缙的冷汗又涔涔而下:“我不敢撒谎,是面具亲口说的,如果他骗了我,那么也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戚朝威也想杀史器!”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叫道。 “是啊,”严缙道,“他不但派两个徒弟来给我帮手,还反复说服我去报这个仇。说实话,要不是他鼓动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杀一个武林名宿啊!” “莫非他利用你报仇之机,名正言顺地除掉史器?那么,史器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任侠问道。 严缙无辜地摇摇头,没有吭声。李老头却道:“戚朝威早年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这个人野心勃勃,企图称霸武林,莫非他想除掉史器这个既有功夫又有影响力的竞争对手?” 任侠摇摇头,颇感茫然。穆弘远却漠然道:“不管怎样,这件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而且,我看他也绝非善类,不如就地正法,以慰我心,和我大哥的在天之灵!”说着,把弘远剑也拔了出来。严缙眼睛被闪了一下,连忙闭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脚还在瑟瑟发抖。 “慢着!”李老头制止了他,缓缓道:“现在真凶未明,不宜杀他。还是留着他在此,随时问话,何时将会武功的仇人一网打尽了,何时再杀他不迟。”并回身对严缙道:“现在就有话问你——你的帮凶面具呢?还有什么什么‘影子’呢?” 穆弘远道:“影子已被我俩杀了。”严缙听了,更是颤抖如筛糠。连咽两口唾沫,这才开口说道:“面……面具伤重,自然还在我府里养着呢。” 穆弘远“哼”了一声,严缙抬头看去,见穆弘远的目光如利剑般射来,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吓了一跳,忙缩回头。 三人走远了,去捉拿面具,寻找戚朝威。严缙一下子瘫软在树上,不过他还有一丝庆幸,因为他不但没有说出面具的真正去向,还误导穆弘远一行去追杀戚朝威,算是为他们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至于面具,他还盼着此人前来搭救,怎么可能说出实情? 敌友难辨 那穆弘远一行去捉拿面具,直将严府翻了个底朝天,却哪里有面具的影子?只当是对严府抄家罢了。严夫人这回气焰不再,穆弘远也就没有为难她。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回府的耍旗武人,又是一顿好打。满地狼藉的时节,问问那些残兵败将,却都说不知戚朝威在哪里。穆弘远看他们果真都是喽罗而已,只得作罢。 天色渐晚,三人找个客栈住下,这次不用提防,严府再没有本事大肆搜查他们的下落。相对饮酒,穆弘远忽然道:“我觉得戚朝威不像是他们一伙的。” 李老头点点头,道:“他来去自由,因为他武功高,没人能管得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根本就是独立于严府之外的势力,只不过,这次为了黄金,来凑凑热闹,充当为武林大会保驾护航的打手而已。”穆弘远悠悠道。 “会是这么简单么?”任侠问道,他的眼里又出现了一层迷茫的雾气。 穆弘远摇头苦笑道:“不简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态一点都不简单。我们很可能信错了人,追错了方向,还放出了风,说我们要与戚朝威为敌。” “那又如何?”任侠穷追不舍。 “那样,我们不但错过了追查面具和梁传举下落的最好时机,还要时时防备戚朝威的阻挠和干扰。毕竟,他有两个理由这样做——名声和他徒弟。”穆弘远将面前的酒杯喝干,又拿过旁边冒着热气的茶壶来,满满地斟上了一碗。 “对呀,我们刚才搜查严府,为什么没见到梁传举呢?”穆弘远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任侠又看了看李老头,他也缄默了,并且,嘴唇紧闭,显然开始什么都不想说了。 穆弘远突然把桌子一拍—— 任侠定力不够,吓得微微抖了一下。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穆弘远。 穆弘远道:“李老前辈,你说,你究竟为什么搅和进来?!” “我……”李老头的表情也很严肃,稍微迟疑了一下,道:“面具……他是我儿子,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任侠大惊失色。穆弘远却笑了,笑得有点邪恶,至少他的两边嘴角是不对称的,这在从前,还未曾有过。 “那你要带着私心跟我们混到什么时候?”未等李老头答言,穆弘远又接着道, “一天,两天?还是找到贵公子为止?等到剑尖指着他咽喉的时候,你再跳出来阻止?到时候你是不是直接杀了我?” 李老头久经风霜的脸愀然变色,急忙道:“不不,我不会与你为敌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赶尽杀绝。你们已经杀了我一个儿子了……大不了我赔上我的老命便是。” 任侠心内有所触动,同情地望着这位长者。穆弘远的表情依旧冰冷,但话语却有了一丝暖意:“除非你能证明杀我大哥并非他所愿,或是身不由己。”说完举起茶碗,一饮而尽,将茶具酒器一推,道:“都睡吧,明天追缉梁传举和面具,问个究竟。”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天自有报 谁想第二天仍是无所获,他们又回到了捆绑严缙的地方,发现严缙已经死了,而且,死相极为难看。他脖子被绑着自己的绳子勒出一道血痕,手臂淤青,头被石块打破了,身上也有被什么东西抽打的痕迹。穆弘远和任侠互相看着,不明白谁会对他下这种杀手,仿佛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又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 原来,昨晚戚朝威追逐穆夏氏至此地,彼此打斗一番,穆夏氏的面纱被戚朝威用掌风震开了,却发现两人原来是旧相识——戚朝威早年曾拜穆夏氏的父亲为师,后来却转而他投,因此见了穆夏氏,难免有些胆怯,就不再追究了,一个人走了。穆夏氏打不过他,本以为他会为难自己,起码也会追回金子,没想到他竟然走了,甚是纳罕。正没着落处,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个人,穆夏氏一看—— 此人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细看之下,眉尖额窄,龅牙豁嘴,腮上的赘肉没有了,看上去没有那么蠢了,却依稀能认出正是跟随她多年,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高于郭! 穆夏氏忙上前,拉过高于郭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高于郭一看之下,哭出了声:“老夫人,是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说完泣不成声。这次是真的情之所至。恶人也有感情,尤其是落魄之时,亡命之际,能遇到熟识的人,哪怕是仇人也好,大不了一刀结果了,也好过漂泊流浪,无依无靠,何况武功又被废了?这就好比一个潜逃罪犯,终于被抓时,心里反而一块石头落了地,再没惴惴不安的日日夜夜了,可以安稳了。 今天高于郭遇到的,恰恰不是仇人,也不是异己,而是昔日的主子!她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感谢上苍?怎能不喜极而泣? 两个人找了个避风的山谷,架起一堆篝火,抓了只野鸡,烤将起来,边吃边说话。 穆夏氏便问高于郭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高于郭便又要哭,被穆夏氏劝住了。两人沉默一阵。穆夏氏又道:“你跟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高于郭不知她乃是要讲到自身难处了,只道她又有用到自己处,大喜过望,一时间竟连自己已没了武功的事都忘了,直口叫道:“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恨不能立刻粉身碎骨以报!” 穆夏氏见此光景,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安慰道:“有我在,还用得着你粉身碎骨?”高于郭笑了,她自打懂事起,还从未笑得如此天真。甚至,睡着了还在笑。 天将五更,穆夏氏起身,看到高于郭还熟睡着,而且,嘴角还挂着笑,轻轻念叨了句:“傻孩子。”拎起箱子欲待要走,又有些于心不忍,回转来,俯身对高于郭默念道:“你跟我一回,什么好处也没得着,却落得如此下场,是我的罪过,但如今我自己尚在东躲西藏,如何带着你一个半残废之人?也罢,留些个金子与你,令你从此后行走方便些。”便从箱子里拿了五块金砖出来,用布包了,放在高于郭身旁,又怕野兽叼走,将一角塞在高于郭身下。那高于郭久未睡得如此安稳了,只是一味熟睡,浑然不知。 高于郭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伸个懒腰,方才发现穆夏氏已不在。急得她一个骨碌起来,却不防被什么东西把后背给咯了,定睛一瞧,乃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瞧,哗—— 真个是:金灿灿,亮晶晶,闪人眼,移人情。好汉见了要动心,痴人对面须落泪。 高于郭一数,一共五块,每块大概十两。高于郭一合计,知是穆夏氏不会再回来了,这是给她的临别礼物,教她防身用的,不由大哭起来。哭了一阵,没个计较,心内却更苦,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只觉得从此人生无望,还不如一死了之,可是空自烦恼,却下不了这个决心。 高于郭恍恍惚惚,晃进一片树林,看见前面一棵大树,上面好像还绑着个人,就走过去看。那是一个胖子,她从未见过,只觉得面目可憎,从心底感到恶心。这个人正是严缙。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自己的容貌,尤其长大以后,但从别人的眼神里,她也时常看出厌恶,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去想自己的外表,因为这是她的一道伤疤,她不愿想起。如今见到严缙,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误了,如果早早做一个好人,也不致如此,然而如今一切都晚了。高于郭缓缓向严缙走过去,心里的恨意都快要令她战栗了。 严缙被捆了一宿,早已没有精神了,如今听见脚步声,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来,看见高于郭,也自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先别问我,你说,你是什么人?”高于郭恶狠狠地问道。 严缙眼睛骨碌碌乱转,想编造谎言:“我……” 高于郭看他这般光景,知道他要骗自己,更是恼怒,从布包里抽出一块金砖,“啪”地拍向严缙,正打在他头上,道:“不许骗老娘!说实话!” 严缙被打得眼冒金星,也恼了,心道,别人欺负我也就罢了,还轮到这个丑婆娘来欺负我!看她人不人,鬼不鬼,今天就算该当我死,也不要再受她欺负了!这样想着,竟闭起嘴巴不言语。 高于郭一看,反倒笑了:“你这厮不识抬举,你倒看看,老娘拿什么打的你?”手里高举着金砖,又道:“你若说实话,这个就给你。” 严缙乜斜着眼,觑了觑那块金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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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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