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她齐名的高于郭又是何许人也呢? 高于郭本是汉人,自幼遭父母遗弃,吃百家奶长大,是以名字由三家姓氏组成,这是她能记得养过她的三家。奇怪的是,养过她的家庭不是儿女病了残了就是地里庄稼遭了灾。后来谁也不敢收留她,一方面是她有“灾星”的名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相貌奇丑,明明是个女儿身,却长得五大三粗,而且身材比例还不协调。黄发豁嘴,五官都长到了一起。都说美女多蛇蝎,夫子也说应该贤贤易色,可是看到她,所有人心里都会打打《渔阳三挝(zhua,一声)》(东汉末年祢衡击鼓骂曹的敲法),扪心自问:难道不是相由心生么?她从中原一路乞讨过来,莫名其妙地长大成了人,后来被李季诚也是在一次打猎中发现了。年少时的李季诚就已养成了浩瀚的胸襟,与不拘一格收纳人才的度量,他看高于郭身强体健,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就收留了她,并着力培养她,让她掌握了十八般兵器。 却说这高于郭习武以后,渐渐不但恢复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自信,而且自我极度膨胀,多年的生存经验与向上爬的野心造就了她,让她满嘴飞刀,口蜜腹剑。各位看官,相信上回书中她嘴里恶开玩笑,让大家都不痛快的情节大家都还记得吧?是了,就是这种口才,却能让很多人麻痹,以为她天生粗鄙愚钝,以为她纯朴直率,以为她嘴里是褒是贬都是说的真心话。这叫什么?这就叫上天是公平的,上天赐予的一切在别有用心的人那里都可以当武器或挡箭牌,劣势也成了优势。 在一品堂,老夫人最吃这套。还有李季诚,他博大的心怀中根本没有诸如“欺骗”、“隐瞒”这样的阴暗角落。 在一品堂,高于郭只惧怕一个人,那就是聪明绝顶、深藏不露,纵没有武功也可抵敌万人的堂主夫人——夏莲亭;只忌惮一个人,那就是文人性格、内心桀骜外表淡泊疏离、武功整整高她一筹的——王敏宓! 白衣徒对白衣客 却说二人领命回一品堂,走了二里来地,高于郭突然向王敏宓道:“师妹,我觉得我还是先回一品堂,把这件事禀明夫人为好。虽说堂主有吩咐,不让我过早说与夫人知道,但是夫人足智多谋,禀告了夫人,或许她有什么锦囊妙计,我好快马加鞭送给堂主去。你看怎样?” 王敏宓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理,况且平日里夫人就常常及时制止堂主的鲁莽行动,令他受益不浅;这次堂主不想马上告诉她,也是怕她什么冒险的事都阻拦。王敏宓深知,夏莲亭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女人,虽然她们俩很少交谈。 “好,你且回去,”说罢,王敏宓翻身下马,将李季诚送给她的枣红色千里驹交给高于郭,“你骑上它,夫人如有吩咐,快去快回!”高于郭谢过,换上马,径直去了。王敏宓骑上高于郭极为剽悍的西域马,带队前行。 圩场在一品堂的东南方向,中间有一座雁荡山阻隔。王敏宓他们经过这里时,突然遭到一伙流寇袭击。这伙人有四十来号,各个武艺精湛,身手不凡,而且几次三番几个人同时欺近王敏宓,似乎想将她活捉。最后王敏宓他们虽然将这伙人打退,却也伤了不少兄弟。大伙儿心里纳罕:哪来的这么厉害的强盗? 王敏宓回到一品堂,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叫她先不要告诉夏莲亭,她答应了,想着反正高于郭也会告诉夏莲亭的,自己何必强出头。哪知夏莲亭遇见她,反向她问起这件事,可见高于郭并没有告知夏莲亭此事,即便她告诉木梨了,木梨也绝不会隐瞒夏莲亭的。 王敏宓觉得诧异,就到处寻高于郭,结果没人见过她回来。就是木梨,也说没见过她。 这回王敏宓更奇怪了,难道以高于郭的身手,也能被强人掳去了不成?不行,我得亲自去找她。但,堂主说过,堂内事务都交给我,凡事要和夫人商量。如今我也去了,堂中只剩夫人和老夫人,须得禀明她知,莫要起了什么乱子。 这样想着,她就又奔夏莲亭的住所来。恰巧木梨在小会客厅中整理器物,见王敏宓来了,就进去通报。王敏宓也不拘礼,先在梨木椅上坐了,环视厅内。 这厅没有名字,墙上字画却有“白梅沐雪瓠半满”字样,煞是有意境。梅花的线条,用墨笔勾了,浅浅深深,如美人的笑涡,令人有晕晕欲醉的感觉;而那挂在梅枝儿上、拖曳到雪地里的酒葫芦,歪斜着,仿佛憨笑的老者;再看那雪花,尚自在空中旋舞着,不肯落地生根。王敏宓不觉被这幅画的意趣陶醉了:她自幼爱白色,穿的衣服也常是白的,因其悟性极好、武功卓绝,与人交手后常令衣衫上白皙如旧,纤尘不染。 这时木梨挑帘出来了,夏莲亭随即出来,她还是一样暖暖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烟火气。她款款笑道:“你喜欢这幅画?这是我亲手画的。”见木梨看她,她又笑道,“木梨帮我画的。” “是,我很喜欢这幅画。”王敏宓道,“但不知为何画梅花?还是白梅?不是与雪重色了么?” 夏莲亭敛裳在她对面坐下,道:“我喜欢梅花——”她又顿了一下,道:“梅、兰、竹,还有莲。” 王敏宓会心一笑,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没有菊花?” “这个么,我觉得那种金黄色太绚烂,又太——”她沉吟了一下道,“太萧瑟。”“人生优容的、淡淡的就好。”王敏宓点头称是,她原本也这样想。然后她开始询问高于郭的事情,顺便把李季诚赶赴中原的事情,跟夏莲亭一并说了。夏莲亭十分惊异,随后接过木梨端来的茶,递给王敏宓,“你让我想想。” 妾心不负桃李颜 夏莲亭沉思了一会,问:“那头吃掉任敬得手下的熊你们找到没有?若是它还在陷阱中,又有刚吃的一个人垫底,应当还活着,还能找得到。”王敏宓愕然,道:“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啊。”夏莲亭摆摆手,道:“算了,我已猜到这不过是条诡计。”王敏宓惊问:“什么诡计?” 夏莲亭站起来缓步走动,道:“此事牵涉重大,听起来,中间的细节却像玩笑,你不觉得奇怪么?”王敏宓道:“愿闻其详。”“其一,哪有人会落进已经张开的陷阱里的?”王敏宓道:“对呀,陷阱落进一头熊以后,就有了一个明显的大洞了呀。那随从眼神再不好,怎么说也还是有功夫的人呀,怎么会那么蠢?” 夏莲亭点了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任敬得手下有何等多的高手死士?既然这封信这么重要,对方又是他这作么重视的合作伙伴,他怎会对一个随从这么轻信,交给他一个人?而且明白说是让他引路,而不是作为使者跟汉人细作回中原?” 王敏宓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引路’这话是那汉人顺着她的话说的!不是自己招的。” “顺着谁的话说的?” “高于郭,她当时在盘问那汉人,为什么任敬得没有派人跟他们一道返程。她说的是‘返程’,而不是‘回去复命’,这就暗示着只是送他们一程而已……”“嗯,”夏莲亭点点头道,“还暗示着只能送到半路——我就知道这事她脱不了干系。”想了一想,又问:“她当时是不是特别急于推动这件事的进展,也就是说,特别希望堂主去中原?” “嗯,至少希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澈目禅师身上。” “噢,是了,那么,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与澈目禅师无关。” “哦?”王敏宓越听越惊异,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对,”夏莲亭肯定地说,“这搞不好是有人策划的阴谋,想要嫁祸澈目禅师,然后挑起中原武林对我们一品堂的敌视,然后真的除掉我们。” “啊?”王敏宓道,“果然夫人您有见识,我这就去通知堂主,阻止他找澈目禅师闹事。” 没想到夏莲亭笑了:“你当你们堂主真是莽撞之人?就让他去中原找到事情的答案吧,他若回来,说不定有更大的诡计来对付他呢。”正说话时,木梨进来了,道:“我刚才听到件事……”她忽然意识到王敏宓也在场,就闭口不说了。夏莲亭笑道:“没事,敏宓不是外人,你说吧。”木梨道:“我刚才去找芸儿玩,无意间听到老夫人在跟她的心腹谈论董冉飞鸽传回来的书信,说——” “说什么?” “说表少爷已经找到,”夏莲亭不由一惊,木梨又说“还有他的养母。” 这下夏莲亭更为惊异,“连她也找到了?”但随后她就镇定了下来,“听你的意思,就是还没抓到他们,只是找到了?” “没错,从婢子听到的看来就是这样。” 三山竞巍峨,此去路恐多 这边厢—— 李季诚率领人马向中原进发,高于郭从后面赶来,声称自己放心不下,已交代王敏宓协助夫人管理一品堂事务,自己仍跟随堂主师傅追查澈目的事。其实高于郭还有一件事比较得意,就是她还顺道去了一趟任敬得处,向他汇报自己的功劳。是的,她心里十分得意,以致于兴高采烈地驱马前行,若不是对李季诚还有所顾忌,她已经超过李季诚了。 王敏宓,你这个傻冒,这匹枣红千里驹就该当我骑。她愤愤地想。所幸没有人认出这马是王敏宓的,可能大家都在飞驰着赶路,谁也没有注意到吧。倒是有马儿认出了这小美人儿,有意上前调情,怎奈脚力不行,只是赶不上。 他们见驿站便休息,养精蓄锐,不几日,人马就到了宋夏交界的陇山。李季诚挥鞭前指:“前面就是大宋国的土地了,我们到前面市集中换上汉人衣装吧。这样沿途也好办事。”众人一概称是。 那边厢—— 穆弘远他们正跟澈目禅师、休闻真人在一起! 原来那日穆弘远和任侠打退了董冉,扶着穆弘远的养母李嬷嬷,找到的道观就是穆弘远三年前到过的天都观!观主休闻真人跟穆弘远也是旧相识了。三年前,穆弘远跟他拜把子大哥史器就在这天都观里商量刺杀大贪官严武的事,可现在,大哥不知去向,物是人非。还好休闻真人还在,还有他的好朋友澈目禅师。穆弘远他们投宿的时候,澈目禅师和休闻真人正在对弈。 这两人,无论武功还是人品,还有棋艺,俱各相当,所以已是多年老友。他们平时不聚在一起,但只要到了一起,必畅谈到深夜。所以下棋,不过是伴随聊天的消遣,最终结局,也常是和平了局。 休闻看又来了朋友,自然高兴。余人也俱各欢喜。这一伙人:休闻仙风道骨,澈目慈眉善目;李氏和蔼亲切,穆弘远庄重儒雅,任侠潇洒不羁。于是天都观重开夜宴,除澈目单桌享用斋饭外,余人均把酒言欢。但澈目并没有脱离大家:这次筵宴用的是“燕几”,状如七巧板,而澈目的那方小桌,就嵌在大桌子里,中间只隔了一道缝,以示僧俗之别。 这样过了几日,穆弘远和任侠就想辞去,继续浪迹天涯,怎奈李氏自那日受了点惊吓以后,这几日又过于开心,加之酒肉太盛,就有点风邪入侵、内热不散之症。休闻就给她充当了一回郎中,命童子采草煎药,给李氏调养。穆弘远和任侠也放心不下,只得留下来,照看李氏,每日陪她说话。 此间英雄惜英雄(一) 这一日休闻真人又为李氏把脉,穆弘远也在旁边服侍,任侠跑去缠着澈目禅师让他教自己下棋。忽然休闻真人捋着胡须道:“咦,李夫人,你是不是有多年郁积的心事啊?”穆弘远急问:“怎么?”李氏也报以询问的眼神。 “噢,依贫道看来,夫人你思虑过度,以至于伤到脾,不思饮食已多日了。加之近日来暴饮暴食,更是火上浇油。是以虽然新病已愈,然而旧疾却是难以根除啊。”李氏闻听此言,频频点头道:“不错,道长所言极是。老身正是因为思念我这孩儿过甚,才忧思成疾,绵延不愈,给道长您带来这许多麻烦。”说罢感激地看看休闻,又慈爱地注视着穆弘远。穆弘远羞愧不已。 “是了,夫人,”休闻红光满面地道,“若能信得过贫道,贫道包你在数日之内康复如初。” “啊,真的?”穆弘远和李氏大喜过望,李氏道:“若更蒙道长垂治,老身感激不尽。” “夫人说哪里话来!只怕还要令郎上市集药房里抓几味要紧的药来。”说罢便提笔拟了一纸药方,交给穆弘远拿好。 穆弘远即刻起身告辞,往市集而来。抓好药后正要回去,忽听隐隐约约,不远处有人似乎在打听“普济寺”“怎么走”“澈目禅师”……他心里一动,便悄悄地跟过来,一探究竟。 那群人有四五个,均是彪形大汉,使的兵器却五花八门,并不统一。他们打听好之后,便朝街边的“豪裕坊”酒家走去,穆弘远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一上来穆弘远就凭闯荡江湖的经验发现,这二楼好像被人包了!每一间进出的好像都是一样的脸孔和表情,店小二也总是端着好几份相同的菜肴,给这屋送过之后,又给那屋送去。这更勾起了穆弘远的兴趣,便跟着大汉们走到头,进了最大的包间。这时穆弘远突然想到,这些人的表情跟他儿时教他武艺、陪他玩耍的几个西夏武士颇为相似,又跟一路围追堵截他的那些西夏人似是一脉! 几个汉子落座以后,穆弘远随后走近拱手道:“在下穆弘远,想找普济寺的澈目禅师。适才听得各位也要找他,不知可否同行?” 为首的一个人站起来问道:“请问可是太行穆家的穆弘远啊?” “不错,正是。”穆弘远想着他们一旦想捉拿自己,自己乘便速逃便是。谅他们就算人多,酒馆里也施展不开。但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要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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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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