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非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道:“位高权重的弟子也不能幸免吗?” 吴不为道:“不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项重华道:“这个药粉无色无味,即使是白虎门人也绝对分辨不出。无论是皮肤接触还是口服,只要沾上一点,就可使体内的‘忆昔’复活。最妙的是,此药对其他人没有半点危害。你们一定要慎重使用。” 项重华道:“那你怎么办?” 吴不为笑道:“我一向喜欢冒险,留得这东西也只是出于对师尊的感激。要让我用这种办法对付他们,我宁可被他们宰了!” 秦非一面将药瓶硬塞到项重华怀里,一面插话道:“慈无先生对吴兄这么好也太叫人妒忌。” 吴不为笑道:“他老人家说,我是第一个肯挖心给他的人,所以把这瓶药作为奖励,当然也是对心和无心的一种牵制。他们两人一个和师尊颇有渊源,一个身份特殊,若是真的有异心,他老人家也不便自己动手。你也不用羡慕我,我虽然没有服用任何毒药,反而最受制于人。” 项重华道:“为什么?你这样洒脱,难道还有什么把柄被他拿住?” 吴不为道:“他不让我受百日毒宴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我因为当日逞强挖心使得心脉遭受重创,为了救我小命,师尊使用了极重的手法与药剂扶肝抑肺。但‘忆昔’主要攻击的恰是人体的肺脉和卫气,我只要沾上一点都小命休矣。” 项重华奇道:“你明明受了重伤,他为什么还要抑损你的肺脉?” 秦非肃然起敬道:“因为人的五脏六腑并不是一团和气,而是在相生相克之中维持一个平衡。肺属金,心属火,火克金。此太弱必会引起彼过强。心若大损,对肺的抑制骤减,会引起一连串的平衡失控。而抑制肺,则相当于对心的扶持。天地万物的正常运作,不过平衡二字。人人都知自然之道不能更改只可顺应。但能像慈无先生般游刃有余地将之以为己用的又有几人?慈无先生真是旷世奇才!” 吴不为叹道:“你又何尝不是聪明绝顶?”然后加了一句:“就是药做得差了一点。”见秦非的小脸由红转黑,笑道:“我虽捡回一条小命,但已是外强中干。韩文见我有时心悸气短,还以为是身体抱恙,请了许多大夫。可那些只会骗人的庸医能有什么本事?若是没有师尊用独门内功替我续命,我可能两年也活不下去。” 项重华道:“不如你去求求庄梦先生。他医术冠绝天下,定有办法的。” 吴不为淡淡道:“先不论庄梦先生是否有此通天彻地的本事。纵然他能医好我,我也不会去求他。人生长寿也不过百年。在永恒的时间面前,百年和十几年又有多少差别?人比禽兽的最大优势便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如何度过一生。与其为了生命的长度而屈心抑志,不如痛快自在一场,这才不枉费生世为人。” 项重华急道:“又没叫你改拜在他门下,求他老人家怎么是屈心抑志?你若拉不下脸,我帮你去求他!” 秦非道:“吴兄自然有自己的原因,你又何必强求?”站起身向吴不为道:“二十余年来,白虎门与玄武潭表面互不侵犯,其实势如水火。吴兄对慈无先生敬如天人,但从未言说庄梦先生是非,非不胜感激。” 项重华道:“我知道慈无先生对你还不错,但他行事的残酷无情也是天下皆知。你又何必……” 吴不为冷冷道:“白虎门人虽擅长暗杀毒药,但同样是杀人,借刀杀人、一箭穿心和毒杀有什么分别?有点头脑的人都应该知道,害人、杀人最多的莫若贵族国家之间的斗争。除了销声匿迹的朱雀谷外,白虎门反而与政治最为疏远,死在我们门人手下的人比那些死在攻城奇械和阴谋权斗下的冤魂不知要少多少。白虎门的手段虽然可怕,但针对的均是出得起高价的高官富商的对头,且不会来者不拒,十分慎重。最可笑的是,那些谩骂慈无先生和白虎门的人有几个是受害者?他们将道听途说来的传言与心底的恐惧杂糅起来自己吓唬自己,却对那些轻视他们、残害他们的王公贵族推崇膜拜。如果世人能少上三分的盲目,欺世盗名的奸徒和含冤受屈的可怜人至少可以减半。不过立场和利益不一致,看法自然不同。我无权左右你们的想法,只能请你们莫要在我面前辱没我最尊重的人。” 项重华歉然道:“无意间冒犯了慈无先生很抱歉,我只是觉得他对自己的门人岂非太……” 秦非面容严肃地打断他道:“白虎弟子入门年纪虽小,但普遍也有十二、三岁,我相信慈无先生也会在他们入门前告诉他们会经历怎样的事情。既然选择加入,就要对自己的行径负责。这就如同你既然选择沙场,就再没有资格抱怨战争的残忍一样。”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以前总以为只有权术兵法才是天下间最了不起、最正当的东西,现在却忽然觉得世间许多所谓的正邪之分,其实不过是对大众利益和习惯的顺从。人们无论做什么,为的也不过是利益二字。伟大些的,是为了集体的利益。自私些的,则是为了个人的利益。但纵然是为集体利益,为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集体?正与邪的界,从来都不分明。” 吴不为叹道:“即使是所谓的道德又何尝不是对主宰者利益和习惯的迎合?如果一个女人因为厌倦了丈夫而改投高枝便会被所有人唾弃,但一个男子若是喜新厌旧则被认为理所应当。如果几千年后,男人的主宰权不再神圣不可侵犯,相应的道德也必定会有很大改变。” 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道:“你们猜猜,我娘是为什么离开我爹的?就是因为她为了给路边一个受伤的小孩子包扎伤口,而扯破了王后赐给她的衣裙,犯了大不敬。在我那个懦弱的爹和他势利的爹的眼里,一百个平民的生命也比不上王族赐给的一块破布!这就是他们有所为的道德!而我,却偏偏捡天下不可为之事而为之。” 项重华向吴不为行了一礼,道:“请允许我为此前那些幼稚的话道歉。” 吴不为摆手道:“你们能够耐下性子听完这些疯话,我已经很开心了,怎么可能怪你们?我本以为,天下只有师尊和我两人能理解这些想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递给项重华,项重华想都没有想便接过喝了一大口。秦非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向项重华要过酒壶,也抿了一小口。吴不为双目微微泛红,道:“多谢你们。师尊若是知道,一定也会很开心。他,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 第四十七章慈无先生 他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接着道:“四大名门早已有之,白虎门自然也不例外。” 秦非道:“但当时的白虎门并不擅长暗杀与毒药,而是和玄武潭一样设置了多个学科。听说他们当时一度擅长医药,最不屑的反而是毒药。” 吴不为道:“当时的掌门人袁狈本是慈无先生的父亲的好友和师弟。慈无先生的父亲擅长医药,那些备受赞扬的药方十之八。九便是出于他手。但他淡泊名利,甚至有些孤僻,所以长久以来一直甘居幕后。袁狈虽然嫉妒他,对他还算是敬重。直到有一天,祁国右令尹的爱妾找上门来。她不知是从何处听闻了师尊之父的存在,点名要其为之开催产药,以抢在新欢前头产子,获得嫡位。袁狈自然又气又怕,唯恐此事一成,他暗借师兄本领的事情就要宣扬出去,于是恶向胆边生,竟然将药方的剂量偷偷改换,害得那个姬妾差点丢了性命。而那袁狈则将责任全部推给了他那无辜的师兄。” 秦非怒道:“真是个卑鄙小人!但他师兄难道看不出药剂被动了手脚吗?” 吴不为道:“他怎可能不知?只是那袁狈竟然厚着脸皮跪求他替自己顶了这个罪名。他说自己已经名满天下,若是因为此事失了名声,整个白虎门都会遭殃。若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顶了罪,白虎门受的影响自然会小得多。” 项重华急着道:“为了这种小人怎么值得舍弃性命?后来呢?” 吴不为恨恨地道:“他老人家第二天,便去令尹的小妾那里谢罪,然后自刎在了令尹府门前。” 项重华恨恨道:“如此小人,为何不早死!那慈无先生怎样了呢?” 吴不为道:“一开始,袁狈出于对师兄的愧疚,对慈无先生倒也算不错。念慈先生早年丧母,才十岁却又没有了父亲,性子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他虽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但只要看到别人需要帮助,都会默默帮忙悄然离开。对于那些对他不好或是说他坏话的人,也极少辩驳,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尘封在角落里。但恰是因为这样,他却渐渐成为了众矢之的。” 项重华道:“他又没有去伤害谁,为什么要害他?” 吴不为冷笑道:“因为他与众不同!人总是想把有别于习惯的东西全部抹杀,哪怕这些东西根本就没伤害过他们。更何况,念慈先生对医药越来越出色的掌控和执着实在让他们自惭形愧。无能者消除自卑的方法往往是伤害优秀者,而非迎头赶上。” 项重华道:“那受过念慈先生恩惠的人呢?他们难道无动于衷吗?” 吴不为冷冷道:“他们早把念慈先生默默的帮助当成理所应当。” 项重华道:“袁狈就这么相信那些人的谗言吗?他难道不记得念慈先生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吴不为道:“人最容易习惯别人的恩惠,而最容易计较的则是别人的过错。袁狈在意的是慈无先生日渐突出的才华和他是否记恨自己父亲的死,再加上那些门人添油加醋的诬陷,慈无先生的专注与沉默便成了不怀好意的阴险。袁狈对慈无先生越来越差,慈无先生一直默默隐忍,唯一的慰藉便是医书和一条捡来的小狗。在十三岁那年,他用药治好了当朝的左令尹之母。左令尹对于门第等级看得很轻,见到多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一剂药方根除,便特地来白虎门拜访。左令尹为了母亲的疾病也常年熟读医术,算得上半个大夫。他一见到袁狈便直奔主题,讨论起那药方来。袁狈虽然也懂医术,水平只比一般大夫略强,且中规中矩。而那出自念慈先生之手的方子却是以毒攻毒、偏激孤险。袁狈没有说上几句便左右支拙,只能借口身体不适,把慈无先生叫来。可怜慈无先生连一件体面的衣服也没有。那些门人一面借找衣服乱翻他的东西,一面对他大肆嘲笑,最后竟然让他在寒秋天气穿着一件单衣见客。但慈无先生不但对左令尹不卑不亢,对药方更是侃侃而谈,令左令尹赞叹不已,甚至直到慈无先生要告退时才发现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左令尹立即明白了一切,他脱下自己的貂裘亲自给慈无先生披上,并承诺要将他带走,绝不浪费他的才华。左令尹前脚一走,白虎门后脚便炸开了锅。大家对慈无先生的一飞冲天又嫉妒又害怕,袁狈更是唯恐慈无先生成为左令尹的门客之后将自己的丑恶嘴脸一举揭发并报仇雪恨,于是动了杀机。慈无先生的狗儿为了保护主人被乱刀砍死,本来可以逃走的慈无先生见到唯一的陪伴为了自己而死,硬生生冲上去拼命,被一拳打下了山崖。那天虽是深秋,却起了滚雷和闪电。也幸亏如此,那些无耻之徒才没有追到悬崖下去。慈无先生当时披着的貂裘因为鼓风而形成了一个大包,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再加上落在了一棵树上,才使得他保住了性命。慈无先生便在那只有野兽没有人烟的地方独自活了五年。在这五年里,他不但研究遍了野外所有的虫草鸟兽,更从与自然抗争的经验中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武术,培养出一种接近野兽的直觉。白虎门讲求动用最少的体力击打对方要害的技巧以及极度灵敏的身法和觉察力便源于此。后来,他偶尔从行人口中得知了一本奇书,毅然决定探求。他从祁国走山路抵达翼国,仅靠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条便将一路上嘲笑他的无数高手全部杀死。慈无先生那时终究是少年,见到自己的武艺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自然也很是得意,加上那时他的心里已经不再相信旁人,便决心用自己的力量将书抢出。但没有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一路杀到了门口,却被一个穿蓝衣的采药少女刺成了重伤,幸亏身法强于对方才逃了一命。那时他奄奄一息地倒在烂泥里几乎丧命,幸亏被一个美如天仙般的少女遇上才得救。后来他竟然被带到了那个他差点命丧的园子里,和救他的好心姑娘以及伤他的蓝衣少女成为同门。” 项重华忽然道:“停一下。这里开始好像有些耳熟。他要找的可否是《离经叛道》,那两个姑娘可否是玄武潭下弟子?” 吴不为沉默了一会儿,道:“后边的事情你一定听秦兄讲过了。” 秦非淡淡道:“吴兄但说无妨。你我均是平等的诉说者,即使是我在先,也不能说明什么。” 第四十八隐情难解 吴不为缓缓道:“很好。”顿了顿接着道:“师尊确实拜在了庄梦先生门下。若说他没有非分之心当然是假话,可他对庄梦先生的才华的确很佩服。在玄武潭的几年是慈无先生今生最开心的日子,虽然他没有放下所有的戒备,但至少可以安心地读书学习,被埋没了太久的才华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赞赏。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一份珍贵的情谊,和那个救了他的少女决定厮守终身。但历尽沧桑的慈无先生还是无法放下疑心。于是,他和自己打了一个赌。慈无先生找到少女,告诉她他必须借助《离经叛道》以能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使命。少女百般犹豫后还是决心帮他。要得到《离经叛道》就必须打倒守书的那个蓝衣少女。慈无先生知道自己依然胜不了她,便药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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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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