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非道:“因为你的右肩上满是伤痕,只能刻在左肩。当日那些伏兵恐怕也是你悄悄招来的,为的是造成你武艺不精的印象并让我们看到你的右肩,以确认你不是白虎门人。” 霜月垂下头,淡淡道:“猜得一点不错。与霜月有杀父之仇的是尤伟德。他当时觊觎我母亲的美色,便陷害父亲害我们全家被灭,而母亲也为保清白投井自尽。我起先想过要刺杀他,但均被吴不为阻止,再想动手时无奈他已经周密防备,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秦非叹道:“仅仅为了向一个人报仇,你竟然不惜将整个祁国搞得天翻地覆。白虎门在姜国的势力也颇受尤伟德照料,你这样做也等于出卖师门,果然够自私。” 霜月笑道:“自私?世间之人为了达到一己之私又有几个不自私?我不过是比他人更加心无旁骛和有手段。”她的手指一紧,美目微微眯起,道:“虽然你一直在躲我、指责我,但你比谁都明白,你不过是在惧怕自己罢了。因为在我身上,你看到了自己阴狠无情的影子。姜国被陷害灭门的几场惨案尤伟德几乎都有份儿。秦非,你是来不及阻止我,还是想要顺水推舟让我替你把尤伟德给杀了?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昨日的我一样。秦非,你逃不掉的。总有一天,你会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勉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冷冷道:“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何必冒着凄风冷雨向我展示你的攻心术?不过告诉我吧,另外一件事情是什么?” 霜月摇摇头,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另一件事情就是,我已爱上你。” 铅云密布天际,霜月的面容依然如同浓云中的一片纤月,凄清而冷漠。 秦非久久呆望着她晕着雨意的双眼,一片空茫中感到手背一热,低头正好看见她的一滴泪水溶着血污缓缓滚落。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溅出一个个小小的土坑。霜月仰起头,闭目迎着漫天的雨丝,嘴角扬起一个复杂的笑意。 风声、水声、雷声交织成笼天罩地的怒吼,杂沓的马蹄声从其间升起,愈来愈清楚。 霜月睁开恢复了冰冷的双眼,望了一眼一骑当先持剑喝叱的刘羲谦,拽下一撮秦非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向他道:“一路保重。” 秦非连惊讶都没来得及,胸口便已被霜月双掌按上,接着身子高高飞起,缓缓落向悬崖下滚滚的江水。一艘楼船满张风帆破浪而来,恰好驶到他坠落的下方。 秦非只觉腰部一紧,下降速度急速变缓。举目四顾,便看到了一身青袍蓑衣的李慕梅和怀抱着自己的项重华,陈杰、孙哲也俱在身边。 项重华欢呼一声,向李慕梅道:“还好赶上了。” 秦非不解地向项重华道:“你不是遇到霜月了吗?她难道放过了你?” 项重华道:“我本想使用毒药,但终究下不了手,被她生擒后扔下了悬崖。霜月的武艺比吴兄还高出一筹,我心服口服。” 秦非心里不由一酸,道:“她定然是看到了来接我们的船,才把你扔下去的。”忽然道:“吴兄去了哪里?” 陈杰道:“吴兄把我们送到李小将军的船上后便赶回去了。” 秦非站起身子,走到围栏边仰首望去,无奈浪急风高,船身恰好转过一道悬崖,再也看不到他和霜月相对而立的地方,心里涌起一阵难解的惆怅。 为什么一直在躲着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每夜都要悄悄望着自己窗口的灯火,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猜到她来历不凡吗?还是因为怕自己爱上她,爱上这个和自己过于相似的女人? 纷杂的马蹄踏破了密集的雨声,清一色的黑马簇拥着一匹白驹拥来。白驹上的少年罩着一身青色的蓑衣格外醒目。稠密的雨丝汇集成股,顺着斗笠的边缘汩汩流下,宛如一道低垂的帘幕。霜月和他就隔着这层朦胧。刘羲谦一提缰绳,排众而出,奔向立在崖边的那一弯明月。霜月独特的气息淡淡飘散在雨中,宠辱不惊。 白光一亮,刘羲谦一声惊叫,白驹人立而起,险险才控住。扭头一看,身侧便是万丈的悬崖,崖下则是滚滚不息的江水。身后数十名侍卫怒喝一声,纷纷拔剑,被刘羲谦喝住,各自愤愤不已。刘羲谦跳下马背,却没敢上前,只是提声叫道:“霜月,你这是干什么?” 霜月兀自对着空濛的雨雾怒江,似是喃喃自语道:“狡兔死,狐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刘羲谦皱眉道:“你说什么傻话?”扭头四周环顾了一圈,又道:“秦非呢?你,该不会真杀了他吧?” 霜月淡淡道:“我把他送到江里去了。你想找他吗?” 刘羲谦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顿了一顿道:“也好。那样的人毁了倒省心。”试探着上前一步,柔声道:“雨下得大,快随本君回宫吧。” 霜月道:“祁国江山已经顺利落入你手,又何必再装下去?” 刘羲谦急道:“霜月,你怎能这样跟我置气?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跟我走,我要娶你做我的王后。” 霜月冷笑道:“真心?有哪个男人会让心爱的女子游走在刀口剑尖,还被别的男人藏在密室里数月之久?你顶多是真心贪图我的美色。况且,我可不想陪着你被人从云端拉下地底,受尽屈辱。” 刘羲谦不悦道:“本君迟早是一国之君,谁又可以给本君难堪?” 霜月笑道:“你的两个哥哥又何尝不曾是强盛一时,现在又落得个什么下场?就凭你的能耐,还奢求坐稳宝座多久?” 刘羲谦变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霜月笑道:“没有什么意思。交易结束,一拍两散。” 刘羲谦咬牙道:“难道,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霜月转过身子,面容平静得如同湖水,道:“我只是觉得很恶心,如果这也算是一种感情的话。你不用这样愤怒,也没必要装作一副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样子。你对我除了占有欲征服感外,也不见得有什么真情。大家平分秋色,各得所需。况且你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尽情享受君临祁国的快感,而我,连这短暂的快乐也得不到。” 刘羲谦惊愕地睁大双眼,说不出一句话。 霜月仰头闭目,轻轻道:“恩重如山,仇深似海。我虽然大仇已报但毕竟背叛了师尊,霜月该死,也不得不死。” 刘羲谦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却只抓住了她的一根丝带。凄风愁雨中,霜月如同一叶落木,仰身坠入滔滔大江。吴不为从一旁忽然闪出,追随她一起跳下悬崖。 第六十章庄梦慈无 李慕梅和秦非四目相瞪,互不示弱。 李慕梅“切”了一声,道:“重华,你怎么跟秦非搞在一起了?早知道你要救他,打死我也不过来。” 项重华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不是同门吗?怎么一见面就吵个不停?” 秦非道:“就他也算是玄武潭的弟子?还没几个月便自己下山溜了。你说是不是,第二百五十号师弟?” 李慕梅双手叉腰道:“那你又算什么?师尊好歹见了我还笑呵呵的,你敢跟我去见他老人家吗?” 秦非一时语塞,眼睛一转,笑道:“去见就去见。我正好听说某位师弟好像深得竹先生的青睐,正要去跟师尊报喜呢!” 李慕梅果然变色,道:“你敢!” 秦非笑道:“多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 项重华忙劝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吵了好吗?” 两人齐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项重华一拉李慕梅,道:“你和秦非怎么苦大仇深的?” 李慕梅不说话。 秦非道:“不就是上次和你一起去茅厕先回来了吗?” 李慕梅怒道:“是先回来的事情吗?咱们两个只拿了一份竹篾,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先回去,拿了竹篾就立即回来的?” 秦非道:“还不是师尊好好冒出来硬要拉我去听他新学的曲子?我一着急就装晕了。” 李慕梅怒道:“那你也适可而止啊!我在茅厕直直等到天黑,冻得腿都感觉不到麻了!” 秦非道:“谁叫你那个童子见我晕了就一掌拍下去,把我真的拍晕了?我还怀疑你俩是不是串通好耍我的!” 项重华忍住笑,拉着李慕梅道:“我替秦非给你赔不是了,好不好?” 李慕梅“哼”了一声,道:“幸亏再一会儿就能和你们分开,否则非得气死。” 项重华道:“你又要去青龙山了吗?” 李慕梅俏脸微红道:“你给我看着秦非,别让他瞎说!” 项重华笑道:“放心。秦非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李慕梅笑道:“你知道吗?韩文这个木头也走了桃花运,带了一位姓秦的青楼美人回来。” 项重华道:“你见过了吗?” 李慕梅道:“听他的小厮说的,还没有见过。听说这个美人美艳绝伦,把韩文迷得神魂颠倒。韩无欲气得差点吐血,亲自从翼国杀到了祁国,扬言要把她扔到河里。” 项重华道:“这也难怪,韩无欲最恨妖艳媚人的女子。后来呢?” 李慕梅道:“后来韩无欲和那美人喝了一下午的茶,高高兴兴地回翼国去了,临行还交代韩文要好好照顾那美人。” 项重华擦了一把冷汗,对秦非道:“你们姓秦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牛?若是哪个国家以秦为国号,一定能统一天下,其他国家的君主就只有手拉手种田的份儿。” 李慕梅笑道:“见了那个美人,你们几个一定得小心点。”对陈杰等人道:“刘羲谦恐怕已经知道是我接走了你们。重华和秦非得提前下船绕小路,陈兄和孙兄则跟我直接见韩文。”对项重华道:“一会儿下了船就一路向北走,不出一里便会看到韩文的马车。来接你们的人会出示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腰牌。”项重华接过腰牌道:“又被你小子救了一命,还真不甘心。我父王他,他还好吗?” 李慕梅叹了口气,道:“自从大王一病不起,大家便都见不到他老人家。我爹也只能一个月探访一回,但却什么也不肯说。” 项重华道:“我已经决定回雍国闯荡一番。希望还能来得及再,再见见他。”眼睛已经有些湿润。 李慕梅道:“息丽华和王族的人闹得不可开交。雍国王室和贵族里已经有不少人松了口,你想要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你最好先得到韩无欲的支持。毕竟他在雍国王室里的人脉对你很有利。” 项重华点点头,道:“慕梅放心。我再也不是那个被息丽华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项重华了。” 船缓缓停在岸边,李慕梅将项重华和秦非送上岸,又叮嘱了几句才挥手离开。雨渐停歇,寒风呼啸着穿过茫茫平野,在长草中掀起一道道翻滚的波浪,刮面生疼。两人加快脚步,不到一会儿果然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项重华走上前,向坐在马车上的小厮拱手道:“小哥可是在韩文少主手下当差吗?” 小厮抬眼看了他一眼,迟疑道:“您是……” 项重华从怀里掏出腰牌道:“我等是韩文少主的朋友。” 小厮一见腰牌立即跳下马车,行了一礼,取出自己的腰牌,笑道:“两位便是华壮士和秦先生吧?快请上车,少主都念叨你们半天了。” 秦非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向项重华点点头,对小厮拱手道:“有劳。”只见座位上不但备了干粮,还放着干净的换洗衣裳。项重华迟疑了一下,看向秦非。 秦非道:“你果然长了不少记性,不过这些食物和衣物应该是韩文备下的,大可以放心使用。那个小厮我在韩文府中也见过一次。只是……” 项重华道:“只是什么?” 秦非蹙眉道:“只是我觉得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项重华道:“我从刚才便一直留心四周的动静,但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甚至连半分杀气也没有。你也许只是因为这几天太辛苦而过于敏感。” 秦非摇头道:“你的武艺虽大有长进,但跟真正的高手相比依然不堪一击。就连千仞雪跟踪我们你可能都感觉不到,更何况对方是……”垂下头叹了口气,道:“重华,答应我,无论以后多么难走,也一定要灭掉姜国,好吗?” 项重华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无论是与白虎门人险境环生的较量,还是祁宫步步惊心的斗争,我们不都活下来了吗?是谁说要当天下的相国的?秦非,你到底是怎么了?” 秦非叹了口气道:“这次我们是必败。不,重华,这次你绝对不能出手。” 项重华惊道:“莫非,莫非是庄梦先生追来了?但他好歹是你的师尊,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秦非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的心惊。若是师尊也许还好。但是……”顿了顿道:“先前来祁国时也曾有过这种感觉,然后我们就接二连三地发现了白虎门人的尸体。吴不为说过,出手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慈无先生本人。” 项重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追着我们不放?他为我们杀了那些白虎门人,也许并无恶意。” 秦非捂着头道:“慈无做事一向让人捉摸不透。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直觉却告诉我,他一定是冲我来的。”拉住项重华的手正色道:“重华,你若是真为我好,就不要以卵击石。把这条命留下来去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即使到时候你不追封我,我也依然会很开心。” 项重华怒道:“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把你点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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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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