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非也生气地道:“搞不清状况的是你!您难道想我含恨九泉吗?” 项重华狠狠拍打着车壁,叫道:“停车!”不等车挺稳便奔下马车,一面跑一面高声喊道:“我才不管你是白猫窝的还是乌龟池的,滚出来跟本大爷斗上个一百回合,鬼鬼祟祟算什么本事,!” 不远处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者,渊渟岳峙。清冷的阳光照映在他翻飞的衣袂上,无形之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寒鸦尖利的啼声在风声里忽近忽远地响起,秦非颤抖的嘴唇已经发紫,却仍旧紧咬牙关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驾车的小厮听闻慈无大名,早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抓起马缰便催马要逃,冷不丁肩上被一股无形的气力一撞,晕倒在驾车座上。 项重华心中不禁泛起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拱手道:“敢问老丈可是白虎门慈无先生吗?” 老者缓缓回过头,只看了秦非一眼就转向项重华,锋刃般的光芒在水波不兴的眸子中一闪而逝。项重华的手心浸出汗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但仍昂起头,直直望向老者的眼睛。 老者见项重华竟敢直视自己,严峻的面容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赞许之意,淡淡道:“老夫不是白猫窝的慈无,是乌龟池的庄梦!老夫如你的愿随时可以出手,但不知你能接下几招?” 项重华忙行了一个大礼,道:“小子不敢。” 老者冷冷笑道:“好小子,一面说不敢,一面却暗自提气运功想要动手。怎么,要偷袭吗?” “偷”字未落,项重华只觉一股劲力团团围来,胸中烦闷翻腾,眼皮沉重难抬,老者却连衣袖都未动一下。 项重华一面急冲上前横剑蓄势,一面疾呼道:“秦非快走!” 老者缓缓转过身,眼角都不看项重华一眼,只是抬手拂去肩膀上沾着的一跟枯草。项重华的长剑雪光一闪,却恰恰地从他移开的臂膀处擦过。项重华又惊又惧,脚下步伐变换,长剑舞成了一团白练,急扫老者胸前大穴。老者却似乎连招都未出,只是从容镇定地捋须整衣,举重若轻地将所有攻势全部化解。 项重华一剑快过一剑,心里却越来越凉,只觉得老者简直是精通妖术,早早便知道自己的所有招式,他虽一招未发,周身激荡的真气却如同汪洋大海般汹涌澎湃,无迹可寻。 项重华心胆俱寒,高声吼道:“请先生放过秦非吧!” 老者道:“就凭你?”衣袂一展,首字时还在原地,语毕却在秦非身旁,身形快得如同掠影浮光。项重华惊怒交加,悲吼一声,直直扑过去。老者看也不看地宽袖一扬,项重华腰侧穴位一酸,半点也动惮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老者向秦非伸出手指。 秦非双膝一软,还没跪倒在地便被揪住了耳朵,连声求饶道:“师尊饶命!” 老者脸上露出一个略带顽皮的微笑,道:“臭小子好大的胆。药倒你师兄不说,连老夫的金银和药具也敢偷。怎么着,想跳过出山测试就溜走吗?” 项重华不禁一愣,向秦非道:“什么出山测试?” 秦非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道:“在玄武潭学习谋略和辩术的门人要想下山就要自己跳进挖好的坑里向负责填土的人施展口才,将其打动落泪才被准许下山。否则就真得被埋到半死再被挖出。” 项重华深深地看了秦非一眼,恭恭敬敬对庄梦道:“需要在下帮您挖坑吗?”说完瞧向秦非,眼神仿佛在说:“让你小子当日骗我。” 庄梦拧着耳朵的手上略略加劲儿,秦非立即叫个不停。庄梦一扫刚才的严肃,目中充满了温情,笑道:“臭小子,吃定老夫下不了手,每次都耍这套,你疼不疼我还不知道?”言毕手一松,含笑上下打量着秦非。 秦非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笑道:“徒儿的本事哪样不是师尊教的,怎能瞒得过您?徒儿不过见到日夜思念的师尊后情难自已,想和您老人家撒个娇,博您一笑罢了。您虽名满天下,却也为盛名所累整日东奔西走,席不暖席,除了非这调皮的小徒儿,又有谁能逗您一笑呢?” 项重华听得他言语诚挚之中饱含依赖之情,不由地想起了父亲,一时百感交集。 庄梦静默片刻,沉声道:“你外出历练收益不少,这短短几句话又是拍马屁又是套近乎,还连消带打地让老夫不追究你私逃之罪。老夫看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坑里一展身手。” 项重华急忙高声道:“前辈有话好说,拐秦兄下山的是我,请您千万不要对他动手。” 庄梦转向项重华道:“你倒是蛮回护这小子的。一个自身难保的公子怎么可能把最喜欢投机取巧的秦非勾下山?其中曲折焉能瞒得住老夫?对了,刚才是谁说我是乌龟池里的来着?要进坑你们谁也跑不了。连秦柔那个小丫头也不例外。”长袖一挥,劲力送出,项重华腰间一麻,穴道已被解开。 秦非一揖到地,正色道:“非自知违背师命,罪责难逃。但这些年来,非空怀满腹学识,却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其他师兄师弟功成名就,封侯拜将。非自问论才能绝不逊于他们任何一个,您却始终不肯放徒儿下山。非私逃下山绝非一时冲动,现在也绝不后悔。大丈夫若不能建功立业,还不如早日归于黄土,怎能和蝼蚁一般浑浑噩噩度日?请师尊成全。” 庄梦背身遥望天际乌云,缓缓道:“这可不是山上的派兵列阵,一旦开始便只有一往直前,不是功成名就便是不得好死。” 秦非道:“弟子自下山以来,生死危机也遇到了不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庄梦道:“你在祁国的事情,老夫多少也知道了一些,总算没有丢我玄武潭的人。但你若因此就以为自己智计无双、聪明无比也太大意了。秦非,你下山究竟是为了什么,以为为师真的不知道吗?” 秦非垂下头去,手指不经意紧攥成拳。 庄梦叹了口气,闭目淡淡道:“还有你。以为庄梦当真就老糊涂到连你是何居心都猜不透吗?”声音虽很低,却字字凝聚如线,纵然在呼啸的风声里都清晰可闻。 项重华胸中被震得痛闷难当,暗道:“怪不得秦非说我不堪一击。庄梦先生只使出不到一成的内力,我却连心神都控摄不住,若真动起手来,哪里有半点胜算?”忙上前道:“小子只是想要保护好友秦非,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杂念。请庄梦先生明察!” 庄梦置若罔闻地闭上双目,冷冷道:“慈无,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不是一直想要找老夫报仇吗?老夫如今近在眼前,你怎么成了缩头乌龟?难道钻研了二十几年的暗杀术,钻研得你连见人的胆量都没有了?” 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数十丈以外,声音清晰地传来。 “没想到你这老不死的耳朵比从前更加好了,不愧是乌龟池的掌门人,当真是老当益壮!。” 灰影如同消失在风里般便不见了踪影,一阵旋风骤然刮过,只听两声轻响,慈无和庄梦已又分立两旁。庄梦面色淡然地轻轻弹去衣上的一根芒草,道:“看来你这二十几年的苦心没有白费。” 慈无的脸色微微发青,深呼气一口方调好气息,冷冷道:“为了报仇,再大的苦也值得。” 项重华呆呆望着慈无的脸,惊道:“你,你是那个神算子老伯?” 慈无向项重华微微一笑道:“重华太子进步神速,前途不可限量。也难怪不为对你评价如此之高,拼着背叛千仞雪也要帮你。” 项重华先一愣,后怒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互相残杀,你还配当他们最敬爱的师尊吗?” 第六十一章针锋相对 慈无淡淡道:“天地自然为万物之母,但万千年间,弱肉强食依然是世间至上的准则,天地又曾偏帮过谁?为人师尊的任务不过是教给他们本领,至于生死胜负则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何况本尊若帮了无心,就必然会使千仞雪十几年的苦心付之流水,难道千仞雪的父母就应该白白牺牲吗?” 项重华不由语塞。 秦非接口道:“慈无先生自我等前往祁国后便一直暗中跟踪,并替我们出手除去那些白虎门人,这难道不是在偏帮霜月?” 慈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与其说是偏帮千仞雪,不如说是为了本尊自己。” 庄梦的脸色微变,对秦非道:“你带着重华太子退下。” 慈无冷笑道:“没想到庄梦也有怕的时候。不过也正常,无论是谁也接受不了辛苦多年累积的大好形象一朝销毁殆尽吧?何况还是在最最尊崇你的弟子面前。” 秦非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慈无道:“慈无先生,我敬你是玄武潭的长辈,怜你历经沧桑凄苦,所以对师尊与你的恩怨纠葛不做评价。但你怎么连在弟子面前不可侮辱其师的道理都不明白!枉费吴兄还将你视为天神,在我看来,自毁形象的反而是你。” 慈无不怒反笑,对秦非道:“那你可敢在此为本尊和你师尊做个见证,评评谁是谁非?” 庄梦急道:“秦非退下!” 秦非却腰杆一挺,嗓音嘹亮地道:“有何不敢?”席地一坐道:“只要你敢如实述说,秦非自然洗耳恭听。” 慈无向庄梦笑道:“没有想到乌龟池里还出了个硬壳的角色。庄梦你看见了,这可是他要听的,可不是本尊强求。” 庄梦直视着慈无的双眸道:“慈无掌门执意将无辜者牵扯进来,难道能够确保不像当年那样追悔莫及?” 慈无心中不由一震,侧头向秦非端详了一阵,淡淡道:“也好。”长袖一挥,项重华直直扑到地上,连吭都没吭一声。 秦非一声惊呼,待要站起时,慈无却道:“本尊只是打了他的睡穴。人知道的越少也就越安全,烦恼也会少很多。秦非,这是我和你师尊间的陈年恩怨,你不听也罢。至于是非曲折,本尊向来只信自己,从不稀罕别人的看法。” 秦非复又坐好,道:“自从吴兄那里听来慈无先生的事情,非对玄武、白虎两门的恩怨便有许多疑问,今日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弄清真相。” 庄梦叹了一口气,向慈无道:“你现在可满意了吗?” 慈无目中流露出一丝追悔,但仍倔强地冷冷道:“如此最好不过。”望了一眼秦非,眉毛微微一蹙,聚声为线向庄梦道:“他可当真是赵姊的儿子?” 庄梦也用传音入耳的内力答道:“想利用这孩子找出韩熙仲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又何必再问我!” 秦非见慈无和庄梦唇齿微动,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站起身子向慈无道:“你说要让我评理,为何又鬼鬼祟祟地不让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慈无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庄梦复又发声道:“慈无,这一切都是依你所愿。现在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 慈无一咬牙,道:“废话少说。我且问你,当年暗算我,将我锁在竹先生的机关密室中的人是不是你座下的弟子?” 庄梦道:“正是。” 慈无眼中的恨意更浓,道:“那将我苦心钻研的心得和《离经叛道》一起取走的人是不是你玄武潭门人?” 庄梦道:“不错。” 慈无手指庄梦,目眦欲裂道:“这一切可是受你指使?” 庄梦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 秦非眼望庄梦,声线有些颤抖,道:“师尊,您……” 慈无淡淡道:“很失望对吗?你现在应该能理解我当初的心情了吧。” 秦非恼怒地瞪向慈无道:“闭嘴!”向庄梦道:“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梦缓缓道:“慈无,一直由你发问是否太不公平?可否允许老夫也问你几个问题?” 慈无放声大笑道:“有何不可?本尊难道还会怕你不成?” 庄梦道:“慈无,你张口门人闭口弟子,为何不肯叫出她的名字?为什么不像当初一样,叫她心慈?” 慈无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道:“我,我觉得恶心。” 庄梦冷冷道:“那你就骂出来啊,骂沈心慈是个薄情寡义、吃里扒外的恶心女人!” 慈无怒道:“闭嘴!”秦非眼前一花,慈无已如一团愤怒的毒蛇般与庄梦缠斗在一起。两人虽均无刀剑在手,周身的真气却如利刃般交错激荡,硬生生将周遭的狂风逼迫开来。 慈无招式迅猛绵密,整个人幻化为一片光幕,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地将庄梦包裹其中。庄梦则渊渟岳峙,一举一动洒然到了极致,也稳重到了极点,毫无破绽。如果说慈无如同疾风迅雷般迅猛无俦,庄梦则如同高山流水般安稳随意,任凭对方再狂飙也自泰然处之。 秦非被两人的真气所迫,越退越远,不知不觉已在数十丈之外。两人越斗越紧,地上的沙石被激荡的真气冲击到了半空又四散飞舞,形成一个骇人的气流漩涡。秦非一咬牙,一闭眼,向漩涡中心跑去,口中喊道:“住手!” 庄梦隔着飞沙,忽然督见身上已被劲力飞石划出许多血口却仍咬牙不肯停下的秦非,平静无为的心境瞬间涣散,破绽立现。慈无瞅准空隙,左手点向庄梦脖颈。庄梦反手挥出一掌,不料慈无忽然变招,右手已经洒出一片掌影,直击庄梦的腰际。庄梦吐出一口鲜血,长袖洒然一挥就将慈无的脉门紧紧扣住,手腕一抖,慈无横飞而起,直直退了几十步才停稳立定,面色苍白。 秦非惊叫道:“师尊!”双臂展开挡在他的面前,狠狠瞪着慈无吼道:“你给我滚开!我不许你伤害师尊!” 庄梦紧闭双目调息运气,半响后缓缓睁开眼,温和地向秦非道:“为师虽年老力衰,但这点小伤还不碍事。他这些年来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为师挨他一掌也不为过。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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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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