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抵在心口,犹如千斤巨石,压抑地人喘不过气来。 太子殿下是她除了师父外,真正接触的第一个人。朝夕相处,她不知何时早已对殿下起了依赖,她原本没想过离开。 等太子娶妻之后,兴许能分得一二分怜惜,赐一个位份。 那么之后呢? 等到太子拥有新欢,又或者等他失去兴致,给她一块角落让她待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看她。 荷枝心知自己做不到。 她一向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可一旦有人伸手碰到了自己的东西,脑袋中的警铃便会大响。 偏偏……她对殿下也产生了这样的心思。 这种想法一旦生出来,除非完全割舍,否则便如一道丝线无时无刻在她的心底磋磨,一阵一阵地生疼。 荷枝摇了摇头,舍掉脑袋中的想法。 她将书页抚平,一踮脚,再将它塞进书架。眼神在书脊上逡巡片刻,心中默叹。 既然不懂,又何必强求? “荷枝。” 太子的声音传来,惊了她的思绪。荷枝迅速回到案几前,听候吩咐。 慕容仪眼皮也不抬,敲了敲桌面:“硏墨。” 荷枝应从,一窥他的脸色,见他还戴着墨绸,不禁起疑。 慕容仪的脸色看不出高兴与否,只道,“方才教你的话,写下来。” 荷枝一噎,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不会写。” “那就学。”太子毫不客气地反驳,冷声道,“只怕你无心。” “奴婢不敢。” 荷枝便规规矩矩从笔架上取了一只狼毫,蘸了墨,刚一提笔便在白宣纸上落下一块墨点。 她额间生汗,去看太子殿下。 后者懒洋洋地靠在梨花木椅上,似笑非笑地抿唇。 即便隔着墨绸,荷枝还是感觉好像全被他看穿了。 “……奴婢去取书。” 慕容仪抬手止住她,笑道,“方才谁许你放过去的?” 荷枝身形一顿。 方才……是太子殿下说“就到这里”,荷枝便以为他不要这个书了。 的确是她多想一步。 荷枝耷拉着脑袋,“奴婢知错。” 她的反应尽在意料之中,慕容仪朝扬扬下巴,道,“手伸出来。” 荷枝刚搁下笔,递出的手心刚一被他碰到,太子便拧起眉,“不是这只。” 换了只手,慕容仪捏着她的掌心,故作淡然道,“另一只手继续写字。” “第一个字。”慕容仪将手掌垫在她的手下,另一只食指轻点掌心,划下笔画,“孤写完,你就在纸上写。” 她的手太软,以至于慕容仪不敢下重力道,写完一字,便停下等她。 写到难的字,荷枝的眼神便凝在太子地手指上,不敢分心。 刚一下笔,腕骨处微末的温度便让她晃了一下神。 慕容仪在她脆弱的手腕摩挲,唇角不自觉勾起,“下一个字。” 荷枝连忙道,“殿下……” “专心。”慕容仪提醒她,展开她蜷缩的手指,写下一个字。 荷枝一面受着掌心的酥麻,另一只手攥笔有些发颤。 写完第一句,她暗自松了口气。 荷枝收回手掌,忙不迭道,“殿下,该到午膳的时间了。” 太子的笑容便僵在嘴角,反问道,“不想写了?” “不……不是,奴婢不敢。”荷枝连忙解释,“奴婢不敢耽误殿下用膳。殿下先去用午膳,奴婢继续写。” 太子稍加思忖,道,“你先抄一遍再去用膳。” 荷枝连连答应。 太子一走,荷枝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去书架里取了书,管它认不认得,全照着画一遍。 从前师父教她做绣工的时候,向来只让她看一遍。荷枝问第二遍的时候,师父便会蹙起眉来。 她最怕师父皱眉,不论学什么都会偷偷练很久。 原想借着殿下不在时多偷看几眼,没想到还没认完,书房的门一开,荷枝心头一震,连忙将书藏起来。 荷枝低下头避着风侍卫的目光,听见太子缓步走进门中,“风朗,看看她写的如何?” 风侍卫的目光落得极快,荷枝来不得做半点反应—— “丑。”他简单评价。 “……” 荷枝惊愕地看着风侍卫,脸色发白。半晌,默默将方才胡乱抄写地纸张折叠起来。 宁静地书房中忽然有一声低笑,荷枝茫然地抬头,看见太子掩饰似的收敛笑容。 荷枝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抿着唇角将桌面收拾干净。 “小厨房做了清茶酥饼,你去尝尝。”慕容仪故作淡然道,“回来继续写。” “是。” 荷枝应下,一出书房便飞快地跑了。 慕容仪坐回案几,将眼上的墨绸解下,便在案几上摸索,手背触到一本书。 他一拿起来,风朗便道,“是《诗经》。” 慕容仪唇角一勾。 没想到她趁他不在偷学。 她写字入不了风朗的眼确实在他意料之中。毕竟风朗自幼受训,唯有各方面都极其优秀,才会被送到太子身边做贴身侍卫。 而她,毕竟是长在冷宫中的小宫女,能识字便已难得。 只要她有心,教一教也无妨。 荷枝用完午饭回到书房,太子便让她在一旁呆着。 风朗取了书来念,荷枝也懵懂地听着,听不懂也不敢问。太子还不时提问,叫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整一个下午过去,荷枝已是腰酸背痛,更不如站着。 到了晚膳时分,终于听见太子十分满意地道:“今日就到这里。” 荷枝才松了一口气,又去筹备沐浴事宜。 这差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也不知是今日看久了书还是怎的,晚上她早早得便犯困,强撑着精神。 太子一说就寝,荷枝心底便乐开了花似的,手脚轻快地服侍他睡下。 慕容仪转手拉住她的衣袖,平静地道,“今日外头凉,睡在里面吧。” 荷枝的睡意顿时惊飞了。 按理说,她不是第一次上太子的床榻,可不知为何,每一回她都极害怕睡在太子身边。 好像靠她越近,心口便会不自觉发紧。 荷枝应下之后,一面脱掉外裳,一面在心中自我暗示。 不过又如平日里那样,殿下晚上要出去,又或是要召见其他人,她只要闭眼,睡到天亮就好了。 这样想着,荷枝很快爬上软被,刚一躺好,便见“哗啦”一声,锦帐落下。 太子将软被掀过她的肩,就着蚕丝的锦被将她环住。 荷枝稍一偏头,便与他的墨色眼绸相贴。
第32章 烛火未熄,荷枝清晰地瞥见锦帐上透印出来的花纹,反应过来后有些茫然:“殿下?” 她一动不动,慕容仪安心地闭了一会儿眼睛,用眼绸碰了碰她的后耳:“解下来吧。” 荷枝一抬手,便感觉腰腹间一阵疼痛,指尖顿了一下。 许是今日坐的太久,伤着了。 她迅速回神,将结扣解开。 太子没由来地问,“不喜欢写字?” 荷枝下意识摇头,又强调,“……喜、喜欢的。” 慕容仪眯了眯眼,“孤见你似乎并不乐意。” “奴婢只是不会……”荷枝连忙解释,“下回再也不这样了。” 见她着急,慕容仪一时勾了唇角,“不如请个先生,好好教你写写字。” 荷枝一时怔楞,殿下这是在嫌弃她么……? “算了。”慕容仪想了想,“不如在书房腾个地盘,免得你上哪儿躲懒。” 荷枝红着脸辩白道,“奴婢不会躲懒。” 许是因为靠得太近,她的声音显得细里细气,让慕容仪心上一软。 沉闷的低笑落在荷枝耳边:“知道你不会。” 感觉被他调笑,荷枝没由来地有些郁闷,但不敢发作,只是抿紧唇瓣。 慕容仪收敛了笑容,十分认真道:“再一等等。”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发尾,带着眷恋地在指尖卷上发丝,解释道:“过了万寿节,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荷枝有些迟疑。 具体要等的是什么,她并不知道,只是听见他安稳的呼吸声,心中瞬时安心,也很想只是抚一抚他的发。 她的手指蜷了蜷,一动不动。 两道呼吸在静谧的帐中显得尤为清晰,他不说话,兴许睡着了。 荷枝一直躺着不动,有些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想挪挪胳膊。 谁料太子立即开口:“睡不着?” 荷枝心中一惊,但身子快僵了,胡乱地应下来:“嗯……是的,殿下。” 慕容仪想了想,松开了怀抱。 周遭骤然变冷,荷枝一时有点不习惯,木讷地道:“殿下。” 慕容仪迟疑地转向她。 “殿下可不可以像之前那样……就是这样一捏,奴婢就能睡着。” 他心底有些无奈,唇角一抿,便伸上她的脖颈。 她的呼吸一滞,又再度安稳。 她睡着之后一向安静,即便一旁有什么动静,通常不会将她惊醒。 慕容仪看了片刻,再度将人环住。 隔着窸窣地衣料,所有温软侵入感官,将他整个人安抚下来。 她似乎长高了一些,抱起来……也更软。她年纪还小,似乎还在长身体。 慕容仪就着温热的气息,渐渐浸入梦乡。 荷枝夜里迷迷糊糊听到了雨声,仿佛落到了一处温暖之地,睡得更沉了。 一夜过去,再醒时,抬眼便是太子殿下沉睡的容颜。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忽然下腹一阵疼痛,腿心处有些黏腻,陌生的感觉让荷枝瞬时慌乱。 慕容仪早已醒来。 察觉到她有些紧张便试图安抚,刚一触碰到手,便发觉竟然很冷。 荷枝下意识地往一旁躲去。 慕容仪蹙起眉喊道,“李求。” 李求从门外进来时,荷枝已跳下床榻,几乎是目光触及的一瞬间,李求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 “殿下。”李求率先道,“荷枝来月信了。” 荷枝一惊,她慌张地瞥过床榻,瞬时涨红了脸,竟然……好几处都沾染上了血迹。 慕容仪抬了抬眼皮,“那叫云英过来。” 荷枝试图镇定道,“……奴婢先侍奉殿下宽衣吧。” “不必。”太子摆手,“把衣裳拿过来吧。” 荷枝略一迟疑,便将衣物和鞋袜给他摆好,不敢看床榻上的那些脏处。 云英很快赶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裳,将荷枝一裹。 “下去吧。” 太子开口,荷枝便垂着脑袋离开。一转身,便见着青珞朝她行礼后便端着木盆进去。 青珞一直十分规矩,荷枝不住在后院之后,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在她与云英都无法侍奉殿下时,确实是她最合适伺候殿下。 回到偏殿,荷枝将脏污衣物褪下,云英便忙不迭地道:“这是月信,你似乎是初次来?可有什么不适。” 荷枝捂着小腹,有些不确定地道,“有点痛。” “是常事。”云英怕她不知道,便将月信之中的要事讲了些,“这几日你留意着些,少沾凉水,多添衣。要再值夜、暖榻是不能了。” 云英一顿,“方才我见你盯着青珞看,怕她分了你的恩宠去?” 荷枝呐呐:“没……” 云英挑了一下眉,“若之前殿下顾忌你的身子,并不常与你欢好,等月信过去,便更无需顾忌。” 荷枝闪了一下眸子:“哦……” 回想到之前太子的目光,荷枝心中有些酸涩,却不敢显露,连忙翻找了压在箱底的绣面,试图转移心思。 一整日,她都不敢再见殿下。 直到晚间,用过晚饭后,李求唤荷枝去书房理书架。 荷枝低声问道,“殿下还在书房么?” 李求一摆拂尘,“不在。不过今日太子似乎有些不悦,恐怕还是早晨那事触了霉头。” 荷枝哑了一下。 李求认真嘱咐,“今后这日子你得记好了,下次莫要败坏殿下的兴致。” “噢……”荷枝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攥紧。 推开书房的门,李求便停步,“你进去吧,我们不敢碰殿下的书。” 荷枝走进书房,略一思忖,便将案几上的书整理好,又抱着闲置的书走入书架间。 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荷枝一个激灵,抱着书往书架里藏。 慕容仪甫一坐下,手指往案桌一搭,便立即蹙眉。 桌面被收拾过了,干净整洁。 李求他们没得令,向来不敢进书房。唯一得过允许进书房的宫人,只有她。 他等了一会儿,书房中依旧毫无动静,便心下了然。 她避了一天,此时怎敢主动来书房,必然是被李求骗过来。 正好。 慕容仪的指尖又在案桌上收好的书脊上摸索片刻,心中已有定数,知道她如今在哪。 他扬了扬袖,似有若无地笑道,“书房里进了一只猫。”
第33章 原本荷枝只消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再解释一遍为何出现在书房,那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最开始,她只想到躲,如今再出去,反倒是更叫殿下起疑。 没想到太子竟然只是暂时离开。 荷枝背靠在书架了喘息了片刻,听见外面似乎安静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手里抱着的几本书,小心翼翼地抚平封页。 按照殿下的习惯,他必然不会在书房待多久,再过一会儿,她就会…… 猫?哪儿有猫? 荷枝听见太子的话,不由得疑惑起来。她来时可没见到什么猫。 一阵衣料稀窣,荷枝刚安下的心又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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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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