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枝真僵在原处不动,任由他转身开门。 门扇一开一合,屋子里忽然陷入宁静,还能听见两个人下楼的脚步声。 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荷枝靠坐在墙边,深深地喘息。倘若殿下的人真到这里,按理说,她也有办法避过去。 只要不与他们正面撞见,来的不是风清和那批她熟悉的侍卫,很难再认出她来。 慕容仪重新推门便见着这一幕,她颓然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昳丽的荷绿裙裾层叠散开,一双素白的手无力地搭在裙面。 他没想到不过是看见两个侍卫打扮的官兵,她能有这样大的反应,可见即便是隐姓埋名,也深藏着巨大的恐慌。 他上前两步,倾身将人拥入怀中。 “很怕官兵?”慕容仪一面在她的后背安抚,一面装模作样地问,“他们说前街烧了一家铺子,问有没有认得铺子里的老板。还说天干物燥的,像这样的布庄更要小心烛火。” 没料想是这样,荷枝身上渐渐回温,渐渐地抬起头,想看看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温和且认真,眉宇间还带着些疑惑,似乎不解她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目光交错间,她才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离得很近。 准确说,是她被拥在怀里,被两道宽大的袖子圈住。 他的神情如此自然,让荷枝也忘记将他推开。 嘎吱一声,屋内豁然一亮。 不远处有人慌慌张张出声:“我……我……” “啪”地一声,门被关上。 对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往后撤退,起身时掩袖轻咳,又鞠了一躬:“姑娘莫怪。” 荷枝脸上未见波动,但起身时还有些踉跄,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和鬓发,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外。 她一出门就看见了水红。 在孙家的时候,水红曾经陪过她一段时间。后来荷枝教她做事,便也能到布庄里帮帮忙。 水红背过身低着头站着。一喊她,她像是受惊似的,“啊……段姑娘。” 荷枝知道她误会了,平静地道:“方才长尺落在地上,慕公子帮我找了一下。什么事?” 水红紧捏着手腕,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官差又回来了,问姑娘能不能走一趟官府。” 荷枝回想起慕公子的话,便跟水红下楼。 眼见的那两位官差着实眼生,再看他们身上的打扮,不过是穿着相似,却远不仅风清的严谨。 再走了一趟官府,才发现是怀疑有人故意纵火。整条街的铺子老板都来过官府审查,没有嫌疑便放人。 刚出官府,才发觉有架马车等在门口,一道墨绿身影立在一旁。 她这才想起来,只顾着跟官差走,把慕公子给落在铺子里了。 他竟然没直接回去,而是一直在外等着? 一走近,他先开口:“原以为你不喜欢同官差打交道,所以今日……” 荷枝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不像作假,便立即否认:“不是。” 她不作解释,慕容仪也明白过来,不再追问,转而请她上车。 官府衙门距离如意楼路途较远,荷枝若要走回去,恐怕天也要黑了,何况在官府里待了一个下午,她也有些疲累。 马车停到如意楼后院。荷枝一下车,后院喂马的小厮便愣了一下,“孙公子在前门等姑娘呢。” 她再走进门中,远远的就看见一道身影徘徊在门外,不时地瞥向远处。 “孙公子?” 荷枝一开口,那人便赶忙回过头来,“听说你被官差带走了,没事吧。” 荷枝简单地解释了情况,又想起慕公子,一回头,便见他已上楼去。 她这才将孙沿拉到后院,说起决定:“近日我要出去一趟,麻烦你私下替我寻一架新的马车,就停在我的院子里。” 孙沿不解,“过两日便是庙会,你要走?” “都安排好了。”荷枝一本正经嘱咐,“若是让其他家知道我不在,恐怕对你我都不利。所以此事悄悄进行,不可以让更多人知道。”
第61章 荷枝说完安排,孙沿也变得神情严肃,再三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反正这几年里她并不常在外出现,只要一切照常,兴许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觉她的离开。 两人如常吃过晚饭,待孙沿回去后,荷枝便思考着离开之后的事宜。 几年过去,殿下的模样已经模糊,慕公子的身份她猜不到也不敢猜。不如早做打算,避免麻烦。 她早就想过会到这一步,在往日便做过打算。宜洛这种地方四通八达,往哪里走都方便。 几家铺子她都安排好了人,就算她不在,也能好好营生下去。等风头过了,她再回来。 庙会前一日。 荷枝一早如往日一般下楼,便在三楼栏杆处看见慕公子,远远朝他点头致意。 对方先是一怔,不久便从楼上下来,走到荷枝面前深深一拜:“段姑娘。” 荷枝不明所以:“嗯?” “明日庙会,想问问段姑娘可有空闲。某初来宜洛,想找个熟络的人带某看一看。” 这是邀约。 “实在抱歉。”荷枝轻笑,解释道:“这两日需要核对账本,不如我找人领公子转转吧。” 说着,她视线便在大堂中转了一圈,招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向他介绍,“这是成铁,打小生活在宜洛,地方熟,人机灵。” 少年立即笑眯眯地喊人:“公子金安。” 慕容仪僵了僵唇角,随即朝荷枝一礼:“有劳姑娘。” 打发走慕公子,荷枝便觉得心情顺畅不少。 正午时孙沿来到如意楼,刚迈进楼,两人眼神一交汇,荷枝便知道,事情已经办妥。 她留孙沿用午饭,又若无其事谈起庙会的安排,余光见慕公子回到客房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午后人烟稀少,烈日当空,荷枝若无其事地戴上帷帽,从后门离开。 两条街外有一处她自己的小宅子,只是四处宅院众多,并不固定地住在哪里。 荷枝打开门锁推门而入,便看见院中停着一架马车,她什么也没带,料想孙沿应该全部备好,都放在了马车里。 她走上前去,顺了顺马儿的鬃毛,勾唇笑了一下。 为备着这一日,她早就学会如何驾车。 荷枝轻松爬上马车,拉扯缰绳,一挥长鞭,马车便行驶。 街上并没有几个人,她驾着马车驶出小巷,抵达城门。 守门吏也知道她的名讳,一见帷帽下是她便恭恭敬敬地放行。 如果真要打听,这段踪迹定然逃不过去,但出城之后便没人知道了。 荷枝特地择了一条山路,快速穿过小树林,又拐上一条人烟寥寥的官道。 两年来,周围的山路叫她摸得清清楚楚。 驾马车时,荷枝多少有些兴奋,直到嗓子发干,才想起来还没喝一口水。 她停下马车,回身撩开车帷,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 隔着如雾的纱帽,她看见了一双玄色长靴。 长靴上盖着玄锦长袍,银色忍冬花纹相互缠绕。 荷枝定了一瞬,刚要转身后撤,肩膀处搭上一只强劲有力的手。 “怎么不装了呢?” 一声冷淡的低问,让荷枝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孤有耐心同你重新认识,有耐心和你建立感情,可——”指腹从长肩处向上滑去,手指轻轻一摘,帷帽被取下。 遥远的名字被重新轻吟在他的唇齿间,慕容仪轻声呵问,“你怎么就非要走呢,荷枝。” 她的手已经软了下来,只是因为抵在下颌骨上的手而没有彻底倒下。 荷枝深深地吸一口气,语气颤抖。 “……殿下。” 慕容仪的手上的力道略松了松,温和地发问:“原本想去哪儿?” 他的身子前倾,向她贴近。荷枝下意识地腾开一条道路,便见他从马车中出来,在她身旁坐下。 荷枝僵坐着,便感觉手背上覆盖上一只手。她喉间一紧,下一刻,手心一空,缰绳被人抽走。 视线中,长袖一扯缰绳,轻巧地驾起马车。 荷枝留意到,他并没有原路返回。 辗转过几处弯,面前出现一座城门,石门上阳刻着两个大字:迴城。 荷枝坐在他身边一语未发,看着马车驶入一家客栈。 客栈小二一眼扫过两人身上的衣饰,便知来历不凡,喜滋滋地赶上前来,“二位客官,住店么?” 荷枝抿着唇瓣,跟在他身后。 慕容仪的手刚抬起,面前的小二便伸出手来,他缓缓将银子放在他的掌心,不紧不慢地道:“一间。” 她心中一惊,急切地上前一步。 小二拿谁的银子就听谁的话,忙不迭地开口:“原来二位是夫妻……客官里边请。” 荷枝脸色一白,她可不敢跟殿下扮作夫妻。 小二立即引人上楼,慕容仪负手迈步,荷枝只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绕过转角走到最里间,小二终于停下,将门推开:“给您安排的最清净的屋子,里边请。” “先备饭菜。”慕容仪沉着脸色,“若无传唤,不得靠近。” 小二僵了僵。转而一想,通常住店的大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癖好,不为男人,便是最和善的。 他连忙应下,转而退出门外,顺手将门一阖。 荷枝瞬间软了下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殿下。” 门外的小二并未走远,一听见里边的称呼,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了出去,再不敢听。 慕容仪的目光从门扇处收回,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毫无血色的面容,冷声道,“不是很会跑么?这就害怕了?” 荷枝抿着唇瓣,她这不单是逃跑,而是跑完当即被抓。 要论罪,她早不止死过多少回。 也许是两年不曾真切感受到太子殿下的威压,她总存在一点侥幸。万一太子早将她忘记,她或许能成为第一个从太子手中逃脱的人。 她下意识地摸索着手腕上的铜钱,被慕容仪一眼捕捉。 这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印记。 他的目光渐冷,走上前俯下身,轻轻地握起她戴着红绳的那只手腕,从她掌心轻轻抽开铜钱,“你说,该拿你怎么办?” 铜钱作为最后的慰藉,压抑着荷枝心中的惶恐。坚硬的铜钱一点点被抽离,改换为干燥的手掌,荷枝呼吸急促:“奴婢、任殿下处置。” 逃脱两年,安逸地像是偷来的时光,荷枝早就考虑过各种可能。 “处置?”慕容仪冷笑,又摊开她冰冷的手掌,“不说十大极刑,单说处罚不懂事的宫女,就有几十条手段。可是你入宫之后便跟在孤身边,什么刑也没受过。” 慕容仪的手指顺着她的指节向上轻捏,捏一下,她便颤一下。 他慢慢靠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你觉得你受得了哪一条?” 荷枝的身体彻底软了,连求饶的话也不会说,指尖处传来的力道让她背后发寒。 她记得宫中便有这样一条规矩,便是在指间夹竹板,两边用绳收紧,便是十指连心之痛。 要用这样的刑法吗? “你出宫时走得顺,两次逃脱也没遇着什么险。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命好,而是孤纵着你。” “孤怕你在途中受人欺负,派人一路跟随寻找。两年,杳无音信。”慕容仪一字一句,手指的力道也逐渐加重,“你很会藏。” 好不容易将人找到,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便生了要逃的心思。 慕容仪的心中一阵烦躁,不自觉将手心收紧,“不论你逃到哪里,孤都会——” 他话语一顿,忽然手背一块濡湿,还有低低地吸气。 再一看,额间碎发下遮掩的红润脸颊上已滑落两道泪痕。 慕容仪瞬间有些慌乱,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墨绿的帕子,在她的眼角处轻擦,咬着牙说道:“现在知道哭,知道害怕还要跑。” 荷枝鼻尖酸涩,眼泪就自然地淌下来了,怎么也收不住。她想避开他的帕子,却不妨下巴被捏住,耳边传来一道低喝。 “别躲。” 语气强硬的两个字,荷枝顿时眼睛更疼,泪水汹涌而出。 躲藏两年半,有些事即便极力忘记,也会不时地在梦中造访,搅合她的每一场清梦。 不如早做了结。 眼睛上的水渍被擦去,眼前逐渐清明,荷枝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道,“殿下想要什么?” 慕容仪拿着帕子的指尖瞬时一顿,脸色微微僵住,语气严肃:“要你的心甘情愿。” 荷枝回答地毫不犹豫:“奴婢甘愿。” 慕容仪一点她的鼻尖,冷声道:“小骗子。” 他不止问过一次。每一回她都答应地好好的,转头照跑不误。 “不要你的回答,要你的行动。”慕容仪不紧不慢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孤有耐心,也可以给你时间。” 荷枝望着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痴痴地发问:“奴婢该怎么做。” 他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将帕子折叠起来。荷枝眼睫一颤,忽然发觉那帕子有点眼熟,似乎是她以前在宫里绣的那个。 “孤怎么说,你怎么做。” 慕容仪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眸色一暗。 当务之急,把人稳住,是第一步。 只要能将人留在身边,什么法子他都愿意尝试。 他定定地开口,“先在孤身边留一年。一年之后,任你去天南海北,绝不干涉。”
第62章 荷枝脸色微变,一年?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定定,他不像在玩笑。 “殿下不杀我?”荷枝下意识问出口。 慕容仪眸光淡然:“几时说过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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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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