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枝顿时哑了,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沉默良久,“殿下此话当真?” 慕容仪胸膛起伏一息,接着道:“自然。” 荷枝脸色微变:“随殿下回宫么,还是在宫外。” 慕容仪沉思片刻,答:“回宫。” 忽然间陷入沉默。 慕容仪缓缓开口:“能否出宫,自然也是凭孤安排,你不必担心。界时,孤还可派人护送你回琼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慕容仪循循善诱,“孤还会骗你不成?” 荷枝巴巴地抬眼,她不觉得太子能骗她做什么,只是这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匪夷所思。 她抿了抿唇瓣,突然问道:“若奴婢活不了一年呢?” 似乎是没想到她问出这句话,慕容仪亦是一顿。 捻死一个宫女,轻而易举。 在宫里,日日要担心会不会掉脑袋,主子的一句话能叫她心惊胆战一整日。而且,她已经不是那个对宫里什么都熟悉的小宫女了。 慕容仪重新走回她的面前,与她的目光平齐,“这一年里,孤来护你。” 坚毅的目光面前,荷枝只得落荒而逃。 她别过目光,继续开口:“可是奴婢很久没伺候过人,恐怕服侍不好殿下。” 慕容仪长眉一挑,“自有别的任务给你。” 她已经在考虑之后的事情,慕容仪心中压的石头才稍稍松懈。 “还有什么问题,一并提了。” “若奴婢有错,殿下保证,奴婢的师父不会受到牵连。”荷枝深吸一口气,声音一沉,“霍姑娘曾给奴婢一方锦帕,是师父绣的,上面沾了血迹。” 这话听着像告状,但荷枝别无他法。 其实太子将她当做死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宫中少了一个宫女。皇后娘娘不用担心太子心系她处,霍家不用担心女儿成不了太子妃。 她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师父手中还有先祖遗诏,不必担心。”慕容仪轻声开口,“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娘是谁?” 荷枝顿时一僵,心中什么思绪也没有了,连说话声音也变了调:“我爹娘?”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称呼,但也不修正,只是定定地抬眸,眸子盈盈。 十几年过去了,第一次有人给她提起“爹、娘”二字。 荷枝忽然轻笑,“殿下不必用这事吊着奴婢,奴婢若答应殿下,便不会反悔。” 她低着头避过他的目光,状若无意地松松腕上的红绳,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攥住手指。 慕容仪知道这必然会让她心中一疼,语气不禁柔软:“此事回京之后自会大白。” 他说的确有其事,荷枝怔愣地抬头,被他轻刮了一下鼻尖:“眼睛又红了。” 荷枝顿时吸了吸鼻子,就当他在骗她。 反正太子么,若是要给她造一个身份,找个名义上的爹娘,也是轻而易举。 她点点头,语气并不多高兴:“好。” “答应了?”慕容仪的语气顿时有些轻快,“那么第一条,回京之前,以你我相称。” 荷枝茫然地看着他。 慕容仪清了清嗓子,解释:“我的身份不宜外露,你只同之前一样,唤我慕公子。” 她动了动唇瓣,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慕容仪一顿,继续道:“第二条。” “上桌坐着。” 经他一说,荷枝才发觉自己还跪在地上,裙摆散了一地,她方才哭的有些狼狈,而他则衣领都没有乱一点。 慕容仪信步走到她身后的门边,正欲开门,又忽然停下,提醒道:“你要让客栈小二看见这副模样么?” 荷枝呆了一下,身后的门便感觉蓦然生了一道风。 他开了门! 她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但荷枝也不敢坐下,尽管殿下那番话诚恳,到底有些匪夷所思。 慕容仪一推门,便见她局促地站在桌边,意料之中。 他从容自若地走到桌边坐下,便听一声淅沥,一偏目光,就看到她将手中的茶壶放下。 慕容仪轻推茶杯,“你喝。” 荷枝呆了一下,抿了抿发干的唇瓣,在他笃定的视线中饮下茶水。 等她喝完,慕容仪叩了叩桌面,“坐。” 她这才在一旁坐下。 她羽睫垂着,眼角和鼻尖还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皙白的手指捧着碧玉色茶杯,乖巧十足。 慕容仪当然知道她不可能是乖的,但这样一副模样最能迷惑人。 过了一会儿,客栈小二敲了敲门,盛上一桌饭菜。 “不用伺候我,只顾着你自己。”慕容仪抢先开口。 荷枝早已感觉腹内空空,这一句话,正好免去与他虚与委蛇的时间。 慕容仪刚开始还怕她放不开,没想到她也没多客气,不禁有些好笑。 他将面前的菜推了推,嘱咐道,“多吃点。” 荷枝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不是两人同席用饭,而是他在伺候自己。 她顿时停住筷子,认真思索。 这不会是她最后一顿吧? 荷枝沉思片刻,一抬眼,与他专注地目光相撞。 她默默地放下筷子。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荷枝诧异地看过去,对方拳头抵在唇边,像是在忍耐,“还怕我在饭菜里动什么手脚不成。” 荷枝这才重新动筷。 不是不怕饭菜中有什么,只是知道这举动实在没有必要,原本她身家性命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思绪间,对方也提起筷子,两人一道用过晚饭。 夜色逐渐昏沉,客栈小二恭恭敬敬地敲门:“二位客官,热水备好了。” 荷枝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对方也同样看过来:“你去。” 荷枝拎着包袱就跟小二出门,走进浴房又微微变了脸色。 浴房狭小,角落里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一旁有简易的木盒,盛着几颗澡豆,小客栈能备齐这些实属不易。 对于荷枝来说,什么日子都都过过,简单是习惯。可是殿下怎么能受如此委屈? 她想了想,问道:“附近可有卖香胰之处?” 在青州的时候,太子沐浴虽不需人伺候,但都提前备好各式花露、香胰、数十条浴巾,浴袍与贴身衣物更是提前用香熏好才会呈到殿下面前。 要殿下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沐浴,她想象不来。 小二给她指了几家铺子,有些荷枝还有印象,曾经有生意上的往来。 她刚上街,便感觉后背有一道寒凉的目光,一转身,便看见太子殿下。 慕容仪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去哪儿。” 荷枝呆了一下,老实回答:“去买东西。” 他并不理会,墨袍缓缓逼近,福下身凑到她耳边,语气凌厉:“到底怎样你才不会私逃?” 荷枝眸光一顿。才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连忙道:“我不是逃!” 这话说的怪怪的,荷枝干脆朝他靠近,低声解释,“浴房简陋,我去买点东西。” 见他似是不信,又着急补充道:“主要是为了殿下舒心。” 慕容仪的脸色稍微缓和:“不必。”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此处不是东宫,不必如此费心费力。” 可是在青州也是这样啊?荷枝有些疑惑,便感觉他漆黑的瞳仁缓缓靠近,“在外,我只是游学的书生。” 荷枝脸色一呆,明白过来这话含义。 眼见她的神色变化,慕容仪知道无需解释,心中升起欣慰,但心底的惶然并未退去,他拂袖转身,迈出一步。 像是怕她不应,还多添一句。 “跟上。” 荷枝跟在他身后,心绪复杂。 若是这几年没有回京,他是否也受过不少苦难? 沐浴过后,荷枝坐在窗边绞着头发,她想起明日的庙会,一时出神。 听见“嘎吱”一声,荷枝回过神来,看见他擎着灯盏推门而入,蓦地站起。 慕容仪望她一眼,走到桌边放下灯盏,平静地道,“就寝。” 天色已暗,两个人赶了这样久的路,自然都有些疲惫。 荷枝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床榻,抿了抿唇瓣。 太子走到床榻边解着衣扣,她跟过去,接过他的外袍搭在一旁。 慕容仪回身坐在榻沿,一抬头,便看见她躲闪的目光,不由得勾勾唇角。 荷枝深吸一口气,恭敬道:“殿下就寝吧。” 慕容仪挑眉:“那你呢?” 荷枝躲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隔壁。刚上楼之前她问过小二,隔壁房还是空的。 慕容仪又不经意地提醒:“还未出七月,这半夜听见什么声响,看见什么看不见的,也未可知。” 荷枝心底一惊,一看他的神色便反应过来这是故意吓唬她。 但她第一次到这家客栈,的确有些不安。 更何况,太子这次身边竟然没跟着一个侍卫,若出了什么事,她如何担待得起。 慕容仪正要再开口,便见她乖乖地走上前,忽然间有些灼热。 她在床沿处坐下,正义凛然道:“殿下歇息吧,我就在这里。” 慕容仪蓦然旋身,一手拦着她的腰际,一臂绕过她膝弯,轻而易举地两人带上床榻。又反手一勾,身后的窗帷豁然散开,将里外隔绝。 荷枝浑身僵直,手臂无处安放。
第63章 谁料慕容仪顿时撤开手臂,正襟危坐道:“别躲,有话同你说。” 荷枝僵直身躯,脸色一红,迅速从床上坐起,同他一样端坐着:“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有什么话刚才不能讲,非要这样才能讲?荷枝暗自腹诽,脸颊却滚烫。 外面的灯盏未熄,床帷透出薄薄的光,映照出她清秀的眉眼。两人都是刚沐浴过,周遭萦绕着挠人的馨香。 气息交错,慕容仪稳定心神,告诉自己不能急于一时。 “第一个问题。”慕容仪极力保持平淡,“你觉得我该不该娶霍姑娘。” 荷枝呆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她抿了抿唇瓣,眼神中闪烁着困惑,这种问题岂是她可以回答? “必须答。” 他像是将她的心思看穿,强硬地补充道。 慕容仪漠然地看着她张了张口,似乎要说出答案,又接着补充道:“猜错了要罚。” 两个字直接卡在荷枝的喉间,她睁大杏眼,直直地望着他。 他露出一贯认真的神色,形成隐形的威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荷枝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答道:“应该。” 下颌处瞬间探来两只手指,促使她抬头直面。 慕容仪轻擦着她唇下的肌肤,唇角上扬,却不是在笑。 “猜错了。”他的眼睛漆黑凝重,默然片刻,他道,“但不怪你。” 荷枝心底松了一口气,太子的婚事,她怎么可能能料到。 但……他的意思是,他不该娶霍姑娘么? “霍家在镛王乱政之后的确如日中天,霍将军也想将自己的亲孙女儿嫁给太子。若她真嫁给太子,霍家势力进一步扩大。”慕容仪忽然停顿一瞬,“而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荷枝也明白其中道理。但她有些奇怪,他在说这番话时,仿佛自己不是太子的身份,说的是别人。 慕容仪视线落在面前的姑娘身上,脑海中又忽然出现了一个喝的烂醉的男人,猛然停顿。 荷枝察觉不对,追问:“殿下?” 慕容仪垂下目光,清了清嗓子,“霍家也是几代忠良,若将来真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对朝廷也是一种损失。” 荷枝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总觉得方才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自然,霍家心头必然落空。”慕容仪一面说,一面端详她的神色,“所以朝廷也会加以安抚。” 她听得十分认真,从她的神情上看不出半点高兴和不高兴的影子。似乎在她看来,他娶不娶霍起莹与她无关。 慕容仪的心中顿时有些失落。原本以为,她离开多半有受霍起莹欺负的原因,如今一见,似乎完全不是。 荷枝眉间一蹙,又问:“可皇后娘娘——” “母后心中有怨。”慕容仪平淡地说道,“所有的缘由,都和当年那件事有关。” 听到这里,荷枝不懂了,立即问道,“什么事?” 慕容仪看着她闪着莹光的眸子,一时失语。 当年白家兴盛,半朝白氏子弟,荣极一时。可后来一朝灭门,白家八十几口人一朝屠尽,白将军叛国谋逆案牵连数百人,何其惨烈。 霍家再接下去便是下一个白家。 荣辱兴衰的道理,她一定能明白。可是白家这件事该不该让她知道,慕容仪却拿捏不定。 这件事与她也有关。 他掩饰似的轻点她鼻尖,转而道:“我虽说不计较,但罚不可少。” 荷枝顿时警觉起来,身子往后一靠,便撞在了后背的墙上,冰冰凉凉。她顾不上疼,只看着面前坐着的男人。 慕容仪不禁觉得有趣,慢悠悠地道:“那就——” 她靠着墙面,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紧张兮兮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慕容仪低笑一声:“暂且先欠着。” 荷枝呆了呆,看到他眼神中的戏谑,不由得抿紧唇瓣。 什么问题,明明是在为难她。这些朝中旧事她不清楚,各家势力她也不清楚,如何能猜到? 她忽然之前关于他的那些流言,在清州时,霍姑娘陪他走过很多地方。可这回,怎么没瞧见? 荷枝发问道:“霍姑娘如今在哪?” “回京了。”慕容仪的眼神微眯,“你关心她做什么?” “当时有人说有位姑娘进了殿下的屋子再没出来。”荷枝一下子回想起来,“难不成,那是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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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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