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可让他顺心。”白崇神色渐渐凝重,“何况,五小姐的八字命柱都是最适合生祭的人选。若能借她的运,未来白家岂止恢复到白相在时的状况,恐怕——远甚于此!” 他贴近鹤白,语调渐沉,神色极其认真。 鹤白一顿,拂袖道:“胡说!” 白崇趁机继续:“当初您效忠皇帝的时候,落得什么下场,您还要为这愚蠢的一家继续卖力么?慕容家德不配位,早就该亡。我看着这闪烁的紫微星,未必是出自慕容家!” 鹤白闻言转过身去,白崇还要说话,被他拂袖打断,声音归于平静,“我有安排。” 白崇静默一瞬,随即一拜:“万事俱备,只欠家主您一句话,希望您不要让我们失望。” * 荷枝很长一段时间住在那处小院中,过了一段清闲的日子。除了平时侍奉日常的婢女,再没见过其他人。 鹤白公子与白晚意她都见不到。一个月后,倒是有人来传话,皇帝已经下诏为白家洗刷冤屈。 荷枝偶尔会想到太子殿下,好像即将嫁给他这件事已成定局。 十四岁离开长萱宫,她第一个熟悉的人便是太子。嫁太子这件事她从未想过,却没想到就这样被摆在眼前。 成婚之事她一窍不通,成婚之后,她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到时候太子有其他妃嫔,她又该如何? 也就是这样的日子太清闲,她还是想回宜洛,即便忙一些,但到手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 荷枝一直处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又过了一个月,小院忽然有人来访。 一个男人穿着白袍戴着玉冠出现在眼前,他面色和善,捋着胡须,“五小姐近来可好?” 扶将向她介绍:“这是白崇先生。” 荷枝朝他一礼:“先生好。” 白崇笑呵呵地道:“姑娘在院子里住了两个月了吧?今日良辰,家主让我带姑娘出去转转。” 荷枝顿时眼前一亮,她住的都快闷死了,终于有个人说带她出去。 不过她对眼前的人不太信任,便下意识向扶将投去眼神。 扶将点了点头。 荷枝顿时心生欢喜,连忙问道,“如何去?” 白崇立即道,“跟我来吧。” 他便在前带路,荷枝谨慎地跟着,眼见扶将也跟在身后,她顿时安心不少。 白崇在宅院中畅通无阻,看来身份并不低。 荷枝被带出宅院,便看见一驾马车停在门外。 白崇做出邀请的手势:“五小姐请上车吧。” 荷枝再看扶将,他依旧点头。 她这才上了马车,扶将一道掀帘进来,荷枝还挪了挪座位。 哪知她刚转过头去,忽然颈项上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扶将单手将她扶靠在车厢,又朝外道:“先生,已经晕过去了。” “好!”外面的声音应道。 白崇也爬上车厢,目光在荷枝脸上落了一瞬,随即道:“今日是太子及冠礼,不能错过此等时机。” 荷枝的神志空白了许久,再醒来时,感觉后背僵硬,眼前是蓝的亮眼的天幕。 她想动一下手,却听见叮铃咣啷地声音,手腕和脚腕上都沉甸甸的。 荷枝吓了一跳,想要坐直身躯,奈何四肢均被绑缚。她偏头一看,原来自己身处一座高台,扶将正在下面看着她。 “扶将!”荷枝喊他的名字,“这是做什么?!” 扶将不答,只是抱臂冷脸站着。 不远处有人正在忙活,荷枝认出来那是白崇先生。他手抱拂尘,拿着长香,看起来是在点香炉。 荷枝一瞥,高台附近竟然有七个香炉。 经他点过的香炉过了一会儿便生出阵阵青烟,袅娜而上。 荷枝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连忙道:“白先生,您在做什么?哥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七道青烟升起,白崇欣喜道,“家主回来会感谢我的……扶将,她太吵了,让她闭嘴。” 荷枝一瞬间慌乱,便见扶将已上高台,巨大的身影遮住她的视线,她还想再说话:“扶将,我……” 喉间一阵剧痛传来,荷枝顿时发不出声,一时急得热泪直冲眼角,她张了张口,想喊扶将。 白崇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甩拂尘:“扶将,下来。” 身影离去,荷枝只能看见一片绝望的蓝色,亮得刺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白先生低沉的声音,念着她听不清听不懂地词句,声音绕高台一圈,像是某种特定的仪式。 荷枝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鹤白公子,白先生既然私自带她出来,公子的人必定能知道,只要撑到有人来救她。 如果有的话。 白崇的那番话很快停下来,在场没有人动,荷枝一直躺着一动不能动,身上很僵。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天色不再那么刺眼,身边起了风。再睁开眼,方才一望无际的天色竟然布着大大小小的云块,云越积越深。 “动手!” 白崇先生一声大喝,把荷枝也吓了一跳。 她听见快速地脚步声,扶将手里拿着一把短刃来到面前。 荷枝汗毛倒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与脚腕处一阵剧痛。 好痛…… 叫不出声。 荷枝一瞬间泪涌出来,直愣愣地瞪着扶将。 “不要直接弄死了。”白崇提醒,“血水要与天水相合,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扶将依旧面无表情,却收了短刃,连看都没看一眼荷枝。 这个人是真无情无义! 荷枝疼得不敢动弹,只感觉手腕上有什么流了出来身体有点冷。 直到冰凉地雨点毫无差别地落在荷枝的脸上各处,她才明白,原来是下雨了。 她才明白,白先生说的等天水,原来就是等这一刻。 青烟越来越浓,荷枝眼前几乎全是青灰色的烟,手腕脚腕处还在生疼。 鹤白公子那边得知消息了么? 从天色来看,她到达这里应该有几个时辰,而现在,鹤白公子能赶得过来么? 荷枝忽然觉得有点悲哀,从小她总想自己怎么不干脆生在一个富贵人家,不用受苦,刚得了这么个千金身份,又要归去了。 她就是个福薄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做女官的年纪,头一遭就送到了东宫里,每日提心吊胆。后来逃出宫去了,在宜洛做了不大不小的生意,刚好过些,又被太子的人抓了回来。意外得知自己是个千金,是大家姑娘,这还没几个月,便到头了。 疼啊……殿下……恐怕是见不到了,她这一生短暂且狼狈,哪里配得上。 雨下大了。冰凉的雨点打在荷枝脸上,像是一道道长鞭,鞭笞着她的意识,叫她不要再期望。 白崇与扶将站在亭中,满意地看着高台上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白崇又道:“去看看,血放得如何?” 扶将正要上前,忽然听得一阵马蹄,连忙冲上前去,“家主,阵不可进,有损气运!” 他定睛一看,马匹上的人却并非家主鹤白公子。 暴雨之中,依然可见男人身上衣着华贵,头戴九旒冕,脖子上还挂着几圈珠串。 一把长剑刺来,正中扶将额心。 白崇瞬间惊慌,慌不择路地从另一处绕开,忽然感觉腹中一阵疼痛,便看见一只箭头胸膛穿过,晕开大片红。 慕容仪一抬头,便看见被青烟和雨帘淹没的身影,他心中一沉,立即跃马,跳上高台。 “荷枝!” 慕容仪瞬间摸到她的颈项,冰凉的肌肤下还有微弱的跳动。 他取来剑斩断锁链,当即将人抱在怀里,翻上马匹,与姗姗来迟的几个白色身影擦肩而过。 白渺兮视线追随着那疾驰而过的身影,大喊道:“师父!太子已经将人救下了!”
第71章 太子府内。 太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床榻,身上沾湿的礼服还未换下。 榻里躺着一个皙白面容的少女,一只纤细的胳膊露出被面,手腕上是扎得不太整齐的绸布。 也不知他这一路是如何在她的手腕上颤上绸布的,系得匆忙但紧实,止住了原先的血痕。 前来的太医颤颤巍巍地解下手上的绸布,看着上面的丝线纹路,不禁有些肉跳。 听闻及笄礼的礼服乃是三十位绣女七天七夜赶制而成,最为精美、华贵,怎么就这么撕了呢? 还好,姑娘手上的血痕,并不很深。 太医又看了看少女的面色,因流了血,所以脸色苍白,再探额头,似有发热之症。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太医心下稍安,又连忙禀道:“姑娘无碍,只是淋了雨有些发热,服下几贴药便可痊愈。手脚上的伤并未伤及筋脉,擦上伤药,也能很快康复。” 慕容仪的脸色稍微缓和,应了一声。 太医连忙又道:“姑娘只是比较疲惫才暂时未醒来,微臣先去写好药方命人煎药,相信姑娘很快就能醒来。” 慕容仪一挥手,太医连忙退下。 他走到床榻旁,脸色有些黯淡。外面又有人禀道:“殿下,鹤白公子求见。” “礼部尚书求见。” “陛下跟前的李公公求见。” “皇后娘娘身边的肖嬷嬷求见。” 不断有人上前禀报。慕容仪捏了捏额心,又看着沉睡的面庞,吩咐道:“备水沐浴。” 荷枝睡得昏昏沉沉,再醒来时,目光所触是鸦青色的软烟罗,再便是一个玄色的身影。 他正襟危坐于床榻侧畔,手里展开一张点金方笺,上面寥落着几个字。 慕容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去,她果然已经醒来,正在看他手里拿着的信笺,脸色平淡。他趁机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荷枝想要说话,却重重地咳了两声,没想到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慕容仪脸色一变,“嗓子怎么了?” 方才她未曾醒来,从外面看也看不出她还有什么问题。他又赶忙问:“可还有什么地方不适?” 荷枝挣了挣手腕和腿脚,上面似乎缠着什么,只感觉有些细微地疼痛。但她又动动手腕,才发觉上边戴着的铜钱不见了。 即便是回了京,她还一直把铜钱串带在身边,但这次她居然没有感觉到硬质的铜钱块。 她立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颈,指尖轻捏,但眼神却略带焦急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看懂。 慕容仪眼神一动,下意识顺着她的手势抚上她柔软的颈项,轻按,“有人封住了你的声音?!” 荷枝眨了眨眼。 “殿……”随着喉间一阵轻微的力道传来,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再次说话,不禁瞪大了眼睛。 当初扶将那力气疼的她都要昏过去了,没想到殿下这样一按就能好? “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荷枝挪了挪身子,明明淋过了雨,但身上的衣裳还有头发都整理的干干净净。只有先前一直戴着铜钱手串不在,心中有些不习惯,便问道:“我那铜钱串你可见到过?” 她的声音明明细弱又低沉,听上去应该是惹人怜惜的。但慕容仪莫名垂下了眼睫,淡声道,“脏了,已替你收起来。” 荷枝松了口气,安然地躺好。 慕容仪轻刮她的鼻尖,“你倒是心大。” 被人那样捆在高台上,又受刀伤,又受雨淋,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一经醒来,居然什么也不过问。 荷枝顿了一下,才问道:“殿下方才手中拿的是什么,信?” “是你的诀别书。”慕容仪将信笺在她的面前晃了晃,“早就知道,你那兄长不肯放人。” 荷枝满头雾水,刚伸手想要接过,又被他拿了回去。 “免得你学会写。”慕容仪淡然地将书信塞回袖中,抚了抚袖口,正要起身。 他像是要走,荷枝一瞬间涌上不安,当即抓住他的衣袖,呼吸起伏不定。 慕容仪身形微顿,回身看她,才发觉她蹙着眉,看起来欲言又止。 然后袖角的手指滑下,她将手指收在被褥中,偏过脑袋,不看他。 余光中只能看见他僵在原处不动,荷枝感觉脸颊上有些热,便伸手想把被角拉过脑袋。 被角被人扯住,灼灼的目光落在脸庞。 “不想我走?” 荷枝顿时撒开手,想直接往被子里藏,没想到被沿瞬时又往下一落。 神情全然被他捕捉,而他也靠的更近。 微烫的呼吸落在脸颊,荷枝故作不觉,闭上眼睛,“睡觉了。” 那呼吸依旧停留在附近,荷枝不由得攥紧双手。 哪料想,额头上贴上一只手,他轻轻道:“看来还是有些发热的。” 荷枝顿时脸颊更红,转过身面前墙壁。 “你睡吧。”慕容仪若无其事地道,“这是我的寝殿,不会有人打搅你。” 荷枝顿时一惊,难道她直接睡在殿下的床榻上?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是……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歇息。” 声音不远不近,荷枝面向墙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身后静了一会儿,殿下大约是离开了。 荷枝偷偷转身,却吓了一跳,床沿处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抱着披风,眼含笑意,“等我回来。” 荷枝顿时抄起薄被,盖过头顶。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中安静片刻,荷枝这才从闷热的被子中探出脑袋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高台之上,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睛,荷枝浑身都在发凉。 那时她心中还在遗憾,活了十七年,也没成过婚,若是此时有什么好心人上来将她救下,她愿意跟着那人一辈子。 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声马蹄。 是鹤白公子也好,是其他人也好,她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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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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