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太子偏过的侧脸,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原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但知道殿下看不见,荷枝紧绷的弦也轻松下来。 她轻轻拨上身上衣料,才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荷枝自己也吓了一跳,便用指尖沾上莹润的膏体涂在伤处。 药膏冰冰凉凉,原本的疼痛瞬时消减了大半。荷枝眼前一亮,很快上好药,仔细用帕子擦了手,又将药盒擦净,碰了碰太子的尾指。 慕容仪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心神游至别处,没想到她上药这样快。冰凉的触感袭来,他瞬时垂下眼睫:“你收着,不用谢。” 听了后半句话,她果然安静地收下,也没再行大礼。两厢静默之间,似有若无的甜香环绕,挥之不散。 之前他觉得这药膏闻着甜腻,碍于效果不错,一直收着,也鲜少用。 如今她一用,倒觉得还好。 荷枝并非不用香料,有时慕容仪也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清香,似有若无,很难察觉。 似乎还是这样的甜香适合她。 慕容仪一抿唇,便喊道:“李求——” 李求早在外站着,一听见叫他,连忙入殿,应声:“奴才在。” 他说话间,神色再度淡然,问道,“药好了没。” “好了,好了。” 自今日起,李求打心底知道,荷枝才是得太子真得关照的人,更不敢怠慢。 云英已端着药碗进来,一眼看见荷枝衣裳并不如方才整齐,她暗叹了一口气,将药碗端到荷枝面前。 苦药掩盖了清甜,荷枝接过药碗,咕咚几口饮下。 太子一起身,荷枝忙不迭放下药碗,福身送他离去。 云英见她的目光仍然追随,垂下了眼睫,语气平静地道:“再擦一下肩上的伤。” 荷枝想说话,又是一阵咳,才拼凑完整的字句:“擦……过了。” 云英楞了一下,便瞥见她手旁的玉盒,应了一声。 想到李求的话,她便不再多言,转而给荷枝拉过薄被:“你多休息吧。” * 偏殿虽离寝殿很近,但太子不召见,荷枝几乎没什么事情。 病了几日,倒是前所未有的清闲。 荷枝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能一直病着就好了。 可惜太医又来过一次,直言她的病无碍。病一好,又得去殿下面前谢恩。 荷枝站在屏风之外等太子午憩起身,一听到里面的动静,便上前将床帐拉开。 动作又轻又缓,伴着极淡的甜香,慕容仪一楞,不确定地喊道:“荷枝?” “奴婢在。”荷枝一面回应,一面绑好帐子,去拿他的外裳。 “病好了?” 荷枝将外裳披在他身上,又将腰带系好,笑道,“好全了,多谢殿下挂怀。” 慕容仪展开双臂,察觉到她难得轻松的情绪,又问,“伤也好了?” “好了。” 慕容仪点点头,“跟王公公说,今夜不用安排其他人值夜了。” 荷枝应下。 荷枝刚传完话给王公公,便眼见着王公公拦下了正端着木盘走进来的宫女。那宫女看着眼生,大约是她病得这几日来的。 “青珞,今夜不需要你侍寝了。” 叫青珞的宫女僵了一下,目光瞬间黯淡,很快平复:“是,公公。” 说罢,她又走上前来先朝荷枝一礼,“荷枝姑姑好。” 荷枝连忙道,“不用叫我姑姑,你我同品级,直接叫我的荷枝吧。” 青珞点头,又问,“殿下醒了么?” 她往屏风之后快速瞄了一眼,又移开,“那、麻烦姑姑将清茶送进去吧,天渐热了,殿下起身后常要喝水。” 荷枝楞了一下,刚下意识抬手接过白玉碗,青珞已然退了出去。 接着便听见太子询问:“什么事?” “殿下,没事。”荷枝道:“青珞将清茶送了进来,殿下要喝点么?” 太子的情绪似乎减淡不少,“放着吧。” 太子虽未饮那碗茶,但荷枝与青珞接触过后,便发现青珞比她上心的多。晚膳布菜,伺候沐浴,青珞紧跟在公公后面,不错过任何一个能帮忙的机会。 但又并不是要讨宠,殿下看不见,应当不知道她一直跟着,青珞好像甘愿默默无闻。 荷枝顿觉心虚。和青珞相比,自己似乎懒怠多了。 不过正好有人侍奉,她也得空清闲。 ……没这个机会。 太子用膳时,即便有青珞在,她也跟在一旁;太子沐浴时,即便风朗伺候,她也得在帘外站着。 太子要入睡,就留了她一个人在殿内伺候。 荷枝将帐子一拉,正要退身,却不想帐子被他拦下。 “荷枝。” 荷枝迟疑片刻,“殿下?” 慕容仪的脸色平静,端坐在床边,道,“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荷枝耳尖顿时浮上红晕,连忙道:“殿下恕罪。” 他漫不经意地推开帘帐,问道,“新来的宫女见着了?” 荷枝反应过来,说的是青珞,“见过了。” 慕容仪似笑非笑,追问:“觉得她怎么样?” 荷枝手中握着床帐,正要去绑,又被殿下扯开。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倚仗,说话也结结巴巴,“挺、挺好的。” 她定了定神,确认地道:“做事勤勉,手脚麻利,待人和善……” 还没等她说完,慕容仪啧了一声:“倒是个睁眼瞎。” “你不觉得,她很像你?”慕容仪挑了一下眉,“你一生病,就来了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荷枝咬唇想,青珞比她高,比她有风韵,鼻骨上还生了一颗漂亮的小痣。和她一点都不像。 慕容仪察觉她似乎不懂,手中绞着的床帐顿然滑落,声色黯淡。 “有人想替你,你倒是浑不在意。” 荷枝连忙去拉,错手没接住便慌忙钻进了帐中,软烟罗擦着她的后背散下,将她和太子殿下与外界隔绝。
第14章 光影登时更加晦暗,荷枝低着头,连他裙角上的云纹也看不清,心中更加慌乱。 她抿着唇,极力使声音沉静,“殿下息怒。” “息怒?”慕容仪一摆袖袍,“无非——有人比你更称心罢了。” 荷枝僵了一瞬,有些无措。 慕容仪嘴角一抿,一指床榻,“上来。” 荷枝乖顺地脱去外裳放好,垂着眸子爬到他身旁。 她爬过几次床榻,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前几次在正殿时,当太子手心往她的肩膀上一按,她便无知无觉地睡去了。而每次醒来,又有太子的手掌搭在肩上。 荷枝凑到他身边,出声示意:“殿下。” 慕容仪已能轻巧地找到她的脖子,手上一沉,她便顺势倒在一旁的软枕上。 沉静到只能听见呼吸的帐子里,慕容仪摇了摇头。 夜里凉风卷过,慕容仪一拉薄被将人罩住。帐外的声音熟悉,是有人来复命。 慕容仪单手拉撩开床帐,神色恢复淡然。 “奉国公世子金明诚近日与镛王在暗香楼会面,鹤白公子说,金二公子的伤势一时难解,还需再等上一段时日。” “知道了。”慕容仪不咸不淡的评价,“金老将军一生为国,金大公子么……连祖上功德也忘了。骗来名望和地位,自然要还。” 鹤白公子报来这条消息,便是让慕容仪插手阻拦镛王与金明诚之间的关系。 镛王在朝中玩弄权术与人心,朝外凭借几场“假战”在军中树立名望,金明诚利用权势在京中大捞金银,若两人联手,的确难敌。 慕容仪嗤笑,不过是各怀心思。 听完禀报,他松开帘帐,手一探,便是薄被上的青丝。慕容仪抿唇掀开,正入被褥中,便感觉一个暖炉贴了上来。 慕容仪瞬间按住她的喉骨,眼神一眯。 她原本就睡着,靠过来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方才薄被一直暖着她,骤然掀开,她觉得冷。 想通以后,慕容仪眉间一松,手一移开,便见软软地身体又靠上来。 “……” 慕容仪难得有些烦躁,一掀薄被,将人罩住。 如此,旁边的人终于安静了。 安稳的呼吸像是黑夜之中唯一的声响,温热的气息正落在胸膛,慕容仪顺着将头转去。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天色微明,荷枝自然醒来,睁眼便面前一片雪白。 她怔了一下,再向上看,一截皙白的脖颈被雪衣包裹。太子微向她侧身,垂着眼睫,面容如被精心雕琢的玉石,温润和煦。 殿下睡着时,倒是挺让人想亲近的。 荷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别开目光。一见外头有了动静,便极轻地挪动胳膊,试图从被中起身,又将被子重新盖回殿下身上。 她屏住呼吸,将力道放到最轻。 好容易从薄被中探身出来,荷枝不由得轻喘。 慕容仪早在第一刻便醒了,察觉她的动作才一动不动。等了很久,才感觉到手臂上薄被极轻的移动。 像那日她的指尖划在手心的轻盈,也想她细软的头发在手下的轻蹭。 等她的呼吸也平静下来,慕容仪将薄被推开。 荷枝功亏一篑,干巴巴地道,“殿下,您醒了。” “嗯。” 他刚应下,荷枝便听帐外青珞喊道,“殿下,您要起吗?” 慕容仪不答,反一掀锦被,微点下颌,示意:“去。” 荷枝颤颤眼睫,便跳下床推开帐子,趿了鞋子往外走。 慕容仪听到她低声地喊:“我来吧。” 青珞一顿,连忙笑道:“昨日姑姑侍奉殿下辛苦了,今日奴婢来伺候姑姑和殿下。” 荷枝的声音淡下来,重复道:“我来。” 青珞脸色一僵,这才不得已将木盆放置在梨木桌上,在一旁垂首默立。 荷枝回身,便见殿下已从床榻上起身,闲适从容,终于明白殿下昨日的话是何含义。 殿下不喜欢青珞。 她一面给殿下穿衣,一面暗叹,殿下还是很难揣测的。 青珞看着荷枝忙前忙后,目光渐冷。荷枝侍寝后,太子殿下起身后明显心情不错,并不像往日总皱着眉头。 青珞将她的微末动作扫进眼中,刻在脑子里。 金玉腰带上玉扣一声“啪嗒”,荷枝指尖一压,抚平腰带,便是穿衣完成。 慕容仪对荷枝的表现还算满意,一探手,便勾住她的指尖,“带你去看宫外的桃花,如何?” “多谢殿下。” 荷枝嘴上答得比心快,她听闻宫中总是有各种奇花异草,什么桃园,梅园都是极好看的,但她还没去过。 宫内的都没去过,何论宫外? “不想去?” 殿下的情绪减淡就在一瞬之间,荷枝忽然想到,殿下在月底是要出宫的。 她连忙道:“怎会……奴婢只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像是要表现得更明显一些,荷枝又犹犹豫豫地补充道,“殿下,宫外会有做桃花酥吗?” “带你去尝。”慕容仪懒懒地伸直了身子,又转头问道:“青珞?” 青珞惊了一下,连忙定了心神,回道,“奴婢不看桃花,奴婢只愿……” “侍奉左右”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太子打断:“行,那你在宫里呆着。” 青珞只好答:“是。” 荷枝一瞥青珞,感觉她似乎有些失落,但并不确定。
第15章 不出七日,出宫诸项事宜便准备妥帖。 东宫中的婢女只带了云英与荷枝,以及一些太监、护卫。 车中,太子神情闲适,阖目养神。 一路畅通无阻。 离开了安静的宫宇,不一会儿,荷枝忽然听见了不远处的谈话声。原本静坐着的荷枝下意识转头去看窗帷,风侍卫锐利的目光瞬时向她投来。 荷枝连忙转回目光,老老实实地坐着。 慕容仪出声问道:“怎么了。” 荷枝朝风侍卫笑了一下,但风侍卫的目光却未收敛。 荷枝感觉脸颊有几分发烫,只好陈白道:“奴婢不曾出宫过。”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风侍卫已将目光移开。 荷枝想,她生长在宫中,不同于宫外选进的宫女,对宫外的世界有几分稀奇,也是常事吧。 太子忽然道,“回来时,可在城中稍作逗留。” 荷枝欣喜道:“多谢殿下。” 出了喧闹的城街,马车经行之处逐渐安静,便听鸟鸣蛩语,大约是进了山间。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似乎有人小跑而来,喊道:“殿下,前面遇见了周姑娘的马车。” 荷枝一顿,便听太子殿下问:“什么事。” “周姑娘的马车坏了,问能不能与殿下同行。” 太子懒洋洋地道,“找个马车给她。” 他们这一行跟出来的马车多,空出来一驾也是易事。 只是荷枝有些奇怪,原以为太子出行百姓避让。至少要去的衡远寺应该会闭寺数日,直到殿下离开。 下了马车以后,荷枝跟在太子身后,便见一抹淡紫裙角从视线中翩然而出,与太子并肩而行。 荷枝一低头,便见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 “容之。”那声音含笑,清淡温婉,“方才真是谢谢你了。” 荷枝僵了一下。没想到那姑娘竟然不喊“殿下”。 衡远寺的典真住持已迎上来,“太子殿下、周姑娘,住处和日常衣物已都备齐。” 太子一扬手,住持便在前带路。 荷枝和云英在太子身后跟着,心中也慢慢理清来人身份。 这便是方才借马车的周姑娘,也是太子的故友,“容之”便是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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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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