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不与他们住在一起,因此在半路便分开。 跟着住持从青石板小径穿行而过,便到了行云山房。因知太子下榻,便早有僧人将庭院打扫好,又烧好热水,供太子沐浴。 荷枝与云英原本是贴身侍婢,太子沐浴时不习惯人伺候,她们便在门外站着。 主屋外庭院开阔,不远处山石挺立,劲瘦嶙峋,那样子像一个凝望的猴子,又像一个飞天的巨豹。 荷枝的视线被吸引,没留意云英站在她旁边:“你在想什么!” 她吓了一跳,朝她闪着晶莹的双眸。 云英低笑一声,“莫不是在想刚刚那位周姑娘?” 荷枝有些奇怪,“周姑娘怎么了。” 云英一噎,视线在荷枝的脸上逡巡,“方才周姑娘喊殿下什么,你可知道?” 荷枝凑近她,低声道,“我们做奴婢的,不能喊主子的名讳。” 云英略显古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这是殿下小字,周姑娘与殿下一定很早认识,而且关系不错。不然——为何得了消息便赶过来,马车又恰好坏在殿下之前呢?” 荷枝茫然,老老实实地答,“我不知道。” 云英正欲再说,荷枝示意她噤声。 不远处,有人提着木盒走来,荷枝记得,她是周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婢。 “姑姑好,我是周姑娘身边的萍儿。”那丫鬟先是恭敬行了一礼,又道,“姑娘托我给殿下送樱桃来,也请姑姑们尝一尝。” 荷枝疑惑,她没见过殿下吃樱桃,似乎小厨房并不备这样的果子。 荷枝想了想道,“殿下不曾吩咐过,我们也不敢接姑娘的东西,怕殿下生气。” 萍儿掩唇笑道:“姑姑是新到殿下身边的吧?殿下从不会拒收我们姑娘的东西的。” 见荷枝还愣着,萍儿继续解释道,“我们姑娘与殿下有婚约,打小是一起长大的。” “这樱桃,也是我们姑娘亲自用仲春采的露水清洗过的。”萍儿手指描过木盒上的朱色雕花,叹道,“怕丫头们不尽心,姑娘总是亲自为殿下做东西。” 云桂笑道:“没想到周姑娘对殿下如此上心。” 萍儿一笑,“京中不会再有人比我们姑娘更对殿下上心的了。” 荷枝上前接过木盒,萍儿便要离开,云桂跟了上去,“我送你吧。” 萍儿虽嘴上推脱,但被殿下身边的人远送,自觉是一件荣光,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荷枝看着两人远去,又掂了掂手中的木盒。推开门,正要将木盒放在案几上,便见风侍卫搀扶着殿下从屏风后走出。 太子殿下身着月白深衣,已擦干的长发披肩如墨。 荷枝便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搂起墨绿罩衫,给他穿衣,便道:“周姑娘差人来送樱桃,奴婢已放在桌上了。” 慕容仪神色淡淡,“送回去。” 荷枝手上一顿,很快应下。 却听太子又道:“罢了,留下吧。” 荷枝也应下,将殿下的袖口扯平,又抚开一褶皱,便见有人来禀,“殿下,琴台准备好了。” 半个时辰后,荷枝跟随太子抵达山间高台。 高台上设席,两位身着烟青长袍的琴师迎上前来,将太子迎入席中。 荷枝眼见太子一抬手,琴师便回到席上。 泠泠琴声与松涛共鸣,空阔悠远,山间的风声宁静闲适,将荷枝一路而来蹙起的眉抚平。 忽然,不知何处来的笛声间至,琴笛相合,吹落夕阳。 待一曲终了,粉紫色云霞已将天色染尽。 晚风吹动荷枝的鬓发,她呆愣了一瞬,便见周姑娘手持长笛走上高台,笑着走来:“容之,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听琴了。” 荷枝反应过来,在宫中,殿下的确是从未听过琴的。 太子不语,周姑娘走到他身边,重复喊他,“容之。” 慕容仪偏首道:“来人,送周姑娘回去。” 即刻有人立即跑上前来,道,“周姑娘,夜里风凉了,您随奴才先回去吧。” 周姑娘的脸色瞬间黯然,握紧手中玉笛,咬着牙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慕容仪也兴致缺缺。 太子在琴台上坐了一会儿,众人都静默地陪着。 良久,天色渐暗,太子摆摆手道:“下山。” 荷枝跟在太子身边,如往常一般侍奉太子用了晚膳。因怕太子要提早就寝,荷枝趁着殿下出去散步时把床榻收拾好。 寝宫中一向会点安神香。荷枝见屋中没有香炉,心中想去问僧人讨要一只,刚出了殿外,就见云英走来。 “怎么失了魂一样的?” 荷枝解释道,“屋里没有香炉。不点安神香,怕殿下夜里睡不好。” “我去拿吧,再打听一点事情。”云英将鬓发别至而后,神秘地笑道,“你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我有话都不能跟你说,你记得明日腾一点时间给我。” 正说时,太子已经从廊下走来。 荷枝与云英一道礼过,云英便以香炉为借口退下。 慕容仪一面由风朗搀扶走进屋中,一面道:“明日早些起身,兴许能赶上山间的日出。今日早些睡吧。” 与荷枝预想的大差不差。荷枝应下,便随他走到榻边,解下他的外裳。 慕容仪一如往常地坐在床榻上,手掌轻拍床榻,示意她上来。 面前的人并未出声,只能听见布绸的轻擦。 “荷枝?” 荷枝专注地抖落床帐,没留意到太子的动作,疑惑道,“殿下?” 慕容仪道:“山间夜里凉,上来睡吧。” “是,殿下。” 荷枝如往常一般脱下外衣爬上床榻,如之前一样将脖颈凑上前,出声示意,“殿下。” 谁知腰间一空,薄被便盖过了她的肩头。 荷枝颇为惊讶,下一瞬,太子殿下也一道躺了下来。
第16章 荷枝下意识地腾开距离,便见太子殿下已阖眸休息。 往常在宫里,荷枝值夜的时候闻见幽然的安神香便会犯困。方才云英去借炉子,想来就算借到也会被拦下。 如今她一抬眼,便能看见殿下的下颌。 他的呼吸落在荷枝的发顶,让荷枝一动也不敢动。 晚风浮动,幔帐轻摇,久到荷枝有些恍惚,依旧瞪着眼。 等到身旁忽然有动静,荷枝又立马将眼闭上。 颈边忽然搭上一只手,荷枝呼吸一窒,便感觉那只手滑到肩轻轻安抚。 她努力保持平静。肩膀上的手沉寂了一瞬,才悄然离开。 旁边的床榻一轻。 太子起身离开,门忽然开了,似乎是风侍卫走进了屋中,道:“殿下。” 荷枝闭着眼不敢动弹。 门一声吱呀,屋内归于沉寂。 荷枝顿然睁眼,便见屋内漆黑,只能依稀看见陈设的轮廓与阴影,不见殿下和风侍卫。 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便再度躺下。 殿下要去做什么,她不需要知道。既然殿下等她睡下之后才离开,便说明,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殿下不在,她闭着眼躺着,竟很快入眠。 梦里,荷枝回到了长萱宫,师父坐在窗边缝衣服。 她靠站在墙边受训,脑袋上顶着几个碟子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便听到外面的动静。宫中太监来送新人,荷枝跟着师父去照看,当日的训便可以免掉。 不过那女人来了一日,荷枝便再没看见她。 她去问时,那屋里的太监收着手上的白绫,只是摇了摇头不答。 荷枝睁眼时,面前是雪白衣袖,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在一旁平躺着。 她从不需要叫太子起身,一般而言,天亮不久,他会自然起身。 荷枝便适时上前撩开床帐,给太子穿好衣物。 早膳间,又见萍儿被人领进来,面色焦急地道:“殿下,姑娘昨夜扭伤了腿,还请殿下去看看我们姑娘。” 荷枝手里还舀着红豆粥,便听太子道:“住持通医术,去请他。” 萍儿面露苦涩,央求道,“可是姑娘的旧病好像发了……殿下,去看看姑娘吧。” 太子的唇角抿成一线。 他一抬手,荷枝便立马放下手里的瓷碗,将殿下搀扶起。 周姑娘的住处在寺院中的禅房,周遭是参天的古柏,十分幽静。 及到屋中,便见周姑娘坐在桌边,黛眉如远山,自带愁然,她一抬眸,便瞪大了眼睛,“萍儿……你怎么把殿下请来了!” 她要起身行礼,便轻吟一声,面露歉意地看着太子:“容之……” “你们都下去吧。” 慕容仪说完手边一空,他眼睫一沉,漫不经心地收回袖口。 屋中丫鬟一一退离。 周妙绿悄无声息轻按足腕的红肿,呲道:“容之……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长话短说。”慕容仪居高临下地站着,不打算长留,“婚事下个月便会退。” 周妙绿瞬时僵住,“容之……” “你的丫头说你,旧疾复发。”慕容仪淡然道,“想来不用孤提醒你,这疾、还有这婚事是怎么得来。” 檀木佛珠硌在手腕间生疼,周妙绿抬眼,看见那双漆黑的瞳孔似已洞察一切。 门外,荷枝见云英朝她使眼色。 她走上前去,便同云英一道走向无人小径,问道:“要同我说什么?” 云英啧道,“你一心扑在殿下身上,怎么不多听听有关殿下的其他事?” 荷枝问:“什么事?” “殿下的婚事。”见她还没反应,云英咬着牙道,“就算你是太子的奴婢,总不能不知道以后的主子是谁吧?” 云英皱眉道,“何况,就你与太子的关系,总不能一辈子做他的奴婢。” 荷枝一楞。 云英嗤之以鼻,“不就是妻妾那些事。你在太子殿下身边这么久,没想过要个什么名分?” 云英的目光渐渐转向无措,喃喃道,“你……真的没想过。” “算了,当我多事。”云英蹙眉,“让你一头栽进去算了。” 荷枝的眉渐渐拧起,正要说话,便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有人喊她,“荷枝,殿下出来了。” 话又没谈成,荷枝看见云英叹了一口气,“快快,去吧。” 荷枝跟在小太监后快步地走到院外,便见太子早从屋中走出,刚伸出手臂,她连忙搀扶上。 太子离开周姑娘的小院之后,似乎已轻松下来,闲适道,“走,看花去。” 原定便是今早上山,所以一切妥帖齐备。 前有太监开路,后有侍卫跟随,风侍卫一路搀扶着太子,荷枝、云英跟在一旁。 走入山间,无人言语时,石阶上的脚步声便是唯一的动静。 说是要看花,一路周遭全是参天的树林,石阶上积了一层水汽,荷枝低头看着阶面,生怕有一处青苔滑了殿下。 相比之下,站在更后面的云英反而更加闲适,目光时不时落在荷枝上,心中不由得叹气。 这丫头一门心思全在太子身上,日后不知要伤多少心。 行过一处竹林,路面空旷处便见小亭。亭外是一片粉白色花海,灰白小径掩在其中,穿林不见。 “殿下,已到桃园了。” 荷枝跟着风侍卫搀扶着太子进入亭中。 小太监张罗着在石桌上铺开绸布,端上茶点,荷枝便接过茶具清洗。 “不是没出过宫?” 慕容仪听到动静,知道又是她,便道,“去看吧。” 荷枝一愣,反应过来,话是对她说的。 云英笑道,“这儿有我伺候,你去玩吧。” “不用,你们一道去。” 正巧云英有话没同荷枝说完,便赶忙应下,拉着呆呆的荷枝就走上小径。 荷枝一面回头,看见太子垂着眸子,神色漠然。 而身旁风侍卫的目光追随而来,荷枝提醒:“我们不要走远,风侍卫在看着。” “行,就在这看吧。”云英不禁好奇地问道,“你真没出过宫?” “没有。”荷枝并不遮掩。 “前……十几年,一直在宫里?” “是。” 云英还是难以置信地哑了哑嗓子,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一直围着殿下转。”云英嗔道,“人走到这里了,心还在那亭子里。” 荷枝不语。 云英推她:“前面是桃林深处,你想过去吗?” 荷枝摇头。 “如果我不跟着你呢?”云英又问。 粉白的枝丫间稀稀疏疏,即便是荷枝一个人走,回头还能看见云英的身影。闲适地站在小径间,身上还穿着粉色宫装,完全没有要跟来的意思。 荷枝没有想到,只是一个人走走,便这样吸引她。 当身后的粉白渐成一片,远处的亭角也逐渐看不见,荷枝终于停下来松了一口气。 站在粉白色的花海中,荷枝眼前一片眩晕,绷直的身姿也逐渐舒坦。脚步可以缓可以急,全由心定。 她还想在白色花瓣铺就的地毯上睡到天色昏沉,睡到黎明将倾。 一阵大风刮过,枝头的花苞如雨一般洒落,荷枝伸手去接,一枚粉朵滑落她的掌心。 她有些懊恼地蹲下来去找刚刚自投罗网地花骨朵,却只能无奈地拨了拨粉堆。 荷枝看到手指上灰色的泥泞,忽然从粉堆中跳开。 手弄脏了……怎么伺候殿下? 她盯着手上余留的花粉,垂下眼睫怔怔地想,如果……她不是宫女就好了。 荷枝的念头只是起了一瞬便很快打消,身后的呼唤也随之传来。 回头去看,太子殿下与风侍卫已经从转角处走来,呼喊她的云英正跟在身后。 “怎么走到了这里。”太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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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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