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短的一段时间的相处,众人见识了李爵的素行乖张,也知他是刻意而为的乖张,却从未得详知他因何乖张。他们能想到的无非是童年是往昔某人某事或爱或痛镌刻于骨,叫人不愿活得千篇一律地温和,宁肯特立独行地扎人眼招人恨,厌他但也忘不了他。 突然,全不一样了。 众人无不觉得,醒来后的师爷像被摩顶消戾翦羽拔牙,面上的笑容带着三分春意三分秋色三分的初雪静白,冷暖恰到好处。他曾在人性冲撞里左右挑弄,也将所有的敌视引向己身,在自我的道德准绳下一跪三叩地忏悔,转头继续穷凶极恶地去世俗中挑衅。以恶牵恶,养恶,乐见其肆无忌惮地膨胀,最后亲手灭杀掉。 他甚至连自己都想灭杀。 而今,他向生,心底一根荆棘穿肉破壁钻出身体的阴翳刺骨生长,攀向高处,用力往上,那里有光,有晴日的暖阳。 大家都确信有那样一个照亮李爵心房的人,确信他已来至在这人身边,只不过始终无缘得见。 老主簿陈森则说:“见没见到,有无这人,与你无关,与我无关,他来也不是为我为你为张三李四。他为的人,总能见到。他不为的人,见又何如?” 话虽如此,到底人与人不同,事与事两分,有些人并无所谓,反而能得一晤。 是凌觉得见了高甪。 又或者,是高甪得见了凌觉! “五年了,终究是缘分太浅!”高甪喟然。 “我之于江湖,非仇即怨,还是不见的好。”凌觉又是孟然。 “我非江湖而来。” “我不为江湖而来。” “还好!” “好!” 说着好,却各自提剑引招,斗志昂扬。 此处不是县衙内院。此处也没有闲人往来。李爵头一次对凌觉放低姿态,只为高甪一隅栖身,暂时安顿。凌家生意做得大,大宅小院散落得多,小乡小县更未见奢豪的客店,县衙无有多余客房匀给凌觉住,他自己早让手下人看好了院落,甫来至此地便有落脚之所,也才会有前日里一番惑敌的策划。 清晨自习,木刀也挟劲,无锋自有刃,罡气恢弘地斩开前路,啸鸣如魂啼鬼哭。 武人的相惜,战过方知勇,胜败皆兄弟,高甪旁观得血热,下场邀战。 凌觉睨他一眼,含义不明地说:“刀剑无眼!” 高甪似会意,勾起嘴角:“难道不用木刀?” “你想用?” “不想。” “那带来了吗?” “你的剑呢?” 凌觉抬手一指,檐廊阴影里倏有人影浮现,双手奉剑,无声行出。那是一柄十字将军剑,不如剑客的青锋薄巧,它宽大厚重,不怕卷刃,不怕沉钝。它可以像刀斧一般劈斩,也能够带着剑手全力去突刺,它无利也凶狂,能横扫千军万马。 高甪的武器是刀,似枪似剑,长柄游龙,马上马下皆可逞威。 凌觉双手持剑,立刃如壁;高甪刀尖指地,双芒在横。 四周的风不知何时归于安定,花叶不再摇曳,一切的声响都静止了,宛如有肉眼不可见的结界张起在空间里,收敛了所有的干扰,只许这两人收闻彼此的呼吸。 他们站成了岿然的山,屹立在胜负的底线上,未进,却永不后退。 来呀,我许你攀登,许你穿凿,许你将此身覆满疮痍,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我以命守之,尔等敢死乎? 对峙持续了一个时辰,再一个时辰,田力来时他们已是嵯峨的姿态,久久地,未得丝毫改变。 正午的日头升到了顶端,连立在檐廊下的田力额头都沁出了汗珠,那两人仍只是雕塑一般站立着。甚而,田力错觉他们压根没有眨过眼睛,是灵魂金蝉脱壳,徒留了一具臭皮囊糊弄世人。 却陡然烈烈风起,直将田力从廊柱旁扫向墙边。他撞得很重,一股难以抵抗的迫力将他往墙里压,憋得透不过气来。又毫无征兆地撤离,令他滑落在地,抓着喉咙悚然地大口吸气,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抬眸看去,高甪刀柄拄地,抱拳爽然:“佩服!” 凌觉掀起睑,淡淡道:“承让!” 田力扶墙站起,手在身上胡乱摸了摸,显无外伤。走去廊柱旁瞧一瞧,赫见几道深深的刀痕。若全落在自己这血肉之躯,恐怕骨头也斩断了。可竟然只毁了柱子,没有割伤他寸缕,不免叫他心有余悸,又含着些激动。走到场中更将二人细打量,便见凌觉外衫的右肩袖线半开耷拉下来;高甪前襟分作两片内外齐碎,在左胸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两厢里比一比,确是凌觉胜了。 田力原随在高甪麾下,私心里固然向着自家将军,不过也由衷钦佩凌觉实力,肯磊落爽快地道贺:“凌当主武威,名不虚传!” 凌觉犹是冷淡:“你没听懂,承让,是真的让了。” 田力不禁讶然。 高甪笑了:“你也未尽全力啊!” 凌觉指了指伤痕累累的廊柱:“你若不转锋,刀气便该自下而上全削我一条胳膊,不会仅仅擦着我肩头,断的也绝不止半只袖子。”又掠一眼田力,“还有他。” 高甪冲田力皱皱鼻子:“都怨你站那个位置,害我分心!” 田力更愣。 凌觉微蹙眉,似有不快:“他来了一个时辰,你岂非不知?” 高甪挠挠脸,敷衍不过去了。 凌觉再问:“因何试探于我?” 高甪单手扶腰,如实相告:“我想验证一件事。” 凌觉眉更紧了。 “白缨渴血,龙刀啸天,将军破阵展旌猎。白缨是冯,龙刀是高,将军却非指人。”高甪望着凌觉手中的大剑,心中有确定,言语不移,“破阵——将军行!苍珩剑法的每一式都只为战场杀敌,太飒太烈,隐入江湖太憋屈,可惜了!” 凌觉侧着身半仰起头,自眼尾斜斜坠落的视线冷而厉,嘴角却古怪地延展开一缕笑:“将军已入土了,我是这江湖里的王,怎么会憋屈?” 高甪的心顿觉凉了下来。
第12章 十一、风吹玉振
自从午后跟田力返回县衙,李爵就瞧着高甪仿佛有心事,很是沉默。 为避人耳目,即便假托高甪是凌觉派来支援的护卫,面容上仍少不得改换一番。李爵玩心重,亲手给高甪贴了一脸络腮胡子,还在他额角糊块狗皮膏药,挎上葫芦整一个铁拐李。非但与高甪熟识的田力一眼认不出来,便是高甪自己对镜自照也是忍俊不禁,李爵更是见他一次就笑得满床打滚。可今天,无论李爵怎么逗,高甪也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笑得很是敷衍。 李爵不许两人之间藏事儿,按他坐下,没好气地问:“姓凌的给你气受了?” 高甪温和笑笑,摇头:“没有,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李爵垂睑乜斜:“好说话,说的什么话?” 高甪哭笑不得,一把环住他腰:“醋飞了喂!他是谁,我是谁,我俩能说哪样话?他肯趴下,我还怕他尥蹶子呢!可吓死我!” 李爵鼻头里哼一声:“到时候不定谁趴在下头呢!” 高甪笑得腰酸,总算恢复了往日模样,拉李爵坐在自己身前,相拥相靠,好好说话。 “先一桩正经的,你家太爷把底跟人交了,凌觉也同我把底交了,总之主子爷这回是不放心你单个儿跟人拼,要借江湖的手搅和搅和。那道令放在陈老手里而没给你,又一早叫你知道有这道令,里头的意味你琢磨出来了么?” 李爵仰起脸,反鼻子反嘴翻了他一个白眼:“等会儿琢磨,我要听不正经的!” 高甪失笑,依了他:“二一桩也不可说不正经,只是与今次的事应该无关。”他言到此处故意停顿,把李爵扶起来坐好,面对面认真道,“记得我同你提过的开国三武将么?” 李爵点点头:“霜枪白缨的冯家,龙刀斩马的高家,还有单枪匹马一剑破阵的游骑将军厉寒江。” “你已知冯西园与我是两家后人,当年帝位稍稳,君心却多疑,不少文臣都难自保,我们三家军功卓然,更要急流勇退避入江湖。如今太孙即位日久,周围的耳目渐渐撤了,长辈们觉得这是道信号,便叫我试试去武考。果然圣上赐宴,招我密谈,要我扬帅旗升中军,做他的肱骨。” 李爵嗤鼻:“冯卓就生了冯西园那一个儿子,还不肯出仕,他自己浮浮沉沉,最后因为争风吃醋纠集亲兵械斗被参了一本,好好的太守被革成守将。品秩倒是原样不变,兵权却收了,还贬去玉门那块弃关废守的破地方升牙帐,简直跟流配差不多。” 高甪黠笑:“你当真以为他是被贬?” 李爵冷哼:“前脚离任后脚京师卫营哗变,各路藩王巧立名目起兵勤王,可王孙不止一个,他们各自又勤了谁家的?选错了边,成王败寇,甘苦自食。冯卓三品武将,嘉峪关游击将军府也归他调令,手握二十万精兵,可以说谁家都会想借他一用,也都恨不能赐他一死。” 高甪颔首:“所以他跑了,把机会让给了邱康。” “呸!”李爵满脸鄙夷,“姓邱的算个什么东西?按兵不动整整一月,首鼠两端四处试探,他但凡有冯卓一半的眼界和洒脱,也不至于被凌疯子连锅端,祸及满门。” “嗳?你不讨厌全天下姓冯的啦?” “讨厌啊!讨厌老子鸡贼儿子刁滑,不行啊?”李爵手指头戳着高甪心口,咄咄逼人,“我讨厌一个人,就非得赞美他的敌人吗?敌人的敌人一定是好人吗?他就不能是更坏的混蛋吗?我一辈子不喜欢冯西园,我也一辈子觉得姓邱的自己作死活该不配跟冯卓相提并论,你有意见啊?” 高甪频频点头:“行,行,没有意见,绝对没有!你说什么都对!” 李爵再瞪他一眼,他更老实了,赶紧指天立誓:“姓邱的活该,我也绝没有喜欢上冯西园,我高乐平心中只有一个李仲贤。他最好看,特别洗眼睛!” 李爵凑近去,故作认真:“我瞧瞧这眼里可是干净了?” 高甪拿手撑开睑,瞪圆了给他看:“你看看,两只眼里全是你。” 情话说得俏皮,把李爵逗乐了,一抬手捂住他双眼,倾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红了脸,不许他看。 高甪也不挣,两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将话题拨回去:“凌觉铲掉邱康,不止是他私制假银锭那样简单。” 李爵心头一凛,脑子转得很快:“莫非他是……可你们两家都没有隐姓埋名,他为何要改姓凌?” 高甪拉下他手来,神情肃然:“因为我们退了,而凌家从未退过,他们成了江湖里的王。” “你是说?” “陈老为何会有那道令?凌觉因何要遵那道令?若说欠,六年前他扳倒了邱康难道不够两清?若说江湖,凌家只是生意人,才传两代,崛起得忒是迅速了。凌雁洲三十岁之前的经历无人知晓,他仿佛一夜之间凭空现世。建大宅修集镇,无为馆叶家怎许他霸了祖产的半座山,更许他更名风铃镇?多浅多土的名字,还叫满处檐角挂上风铃,巫蛊一般,怪么?异哉?” 李爵不自觉叼着下唇,沉吟半晌,忽幽幽道:“照影寒江落雁洲。” 高甪一时不太明白:“什么?” 李爵抬眸:“厉寒江,凌雁洲,横雨旁风不到头。” 高甪怔了下。 李爵还道:“风不到头,闻碎玉子占风铎,当示警乎!” 高甪面色沉了沉,眸光幽暗:“厉家从未隐过!” 李爵长长吐出口气:“君令不许他隐!” “好大的一盘生意!” “好无趣的一个帝王家!” 高甪嗤笑:“哼,真的,好无趣!”
看见田力从内院出来,辛星明白那位所谓的凌家护卫又被单独留在了师爷厢房里。她虽不敢断言其人真实身份,但看师爷的态度和这几日的心情变化,旧识是错不了的。而且是很亲很近的旧识。 关于当年文武状元的逸闻,辛星终究年岁太小不得要领。此番进了狛牙卫亦是来去匆匆,前辈有心明喻暗示几句,也全落在太爷许牧过往的履历上。确不曾料到他身边居然卧虎藏龙,不仅跟着位隐入江湖数十年的狛牙卫资深密探,还差使着能征善战的六品校尉当捕头。县太爷才够到七品,即便原来许牧做个按察佥事有五品官衔,奈何贬就是贬,外人看来,他的仕途早已是江河日下了。孰料,前程渺茫的县太爷身边更添个前任文试状元郎。一官仨从,个个都非等闲,当官当得真是很有派头了。 起先辛星觉得这些人每一个都好厉害,可仔细琢磨又回过味来,明白真正厉害的还得是太爷许牧。于是她不再盯着师爷李爵的一举一动了,转头观察起了凌觉。 之所以如此另辟蹊径,辛星是有她自己一番考量的。 “大人同先生都没那般推心置腹过,他一个迂了吧唧的儒生能信得过江湖人,怎么想都很蹊跷。凌觉很蹊跷,很不简单!” 结果她蹲人宅子外头没过一个时辰,就被田力揪回县衙了。 “人可说了啊,给陈老面子,敢有下回直接让暗哨赏你一顿时雨绵针!” 听完田力转达的警告,辛星不由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嘴上没说,心底里委实后怕,自然不会再去。却又好奇难耐,遂还跑向陈森处,企图套几句有用的蛛丝马迹来推敲推敲。 陈森早听田力回来揶揄了妮子的莽撞作为,正在后厨候着她,见人来了,二话不说先按她在小炉边坐下,逼着人看火煎药。他自己转到了伙房里头,不知捯饬什么物什。 辛星吃瘪,只得悻悻然在矮竹凳上坐好了,兔儿似的乖。 不多时,陈森自里头转出来,手上抱着只小团箕,上头摊放几条肉干。辛星就着香味儿辨一辨,登时咧嘴嬉笑:“黑麂子,有口福了!” 陈森眼角抽动:“嗬,你倒识货!” “我虽生在北方,但自小跟着姨母长大,久居西南,吃过。” “烤的?” “炖的!” “那你这鼻子还是不一般。来尝尝,藏过冬的肉干,炭火炙了,香,但费牙。” 辛星抓起一块放进嘴里撕咬下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故意显摆了两排大白牙:“您老操心自己的牙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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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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