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低眸细想,还真有些动心。 她不甚确定地抬头看梁潇,他面上微浮倦色,目中却是柔情似水,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仍旧犹疑不决,直到梁潇允诺,这段时间任她差遣,她才勉勉强强地点头。 倒是难得卸下生活重担,能有几天悠闲日子,读读书,品品茶,陪陪孩子。 姜姮将书铺的账目和生意往来与梁潇交代明白,便收拾干净书房,等着陆文亭大驾光临。 慵懒微凉的午后,陆夫子如约而至。 她大约四十岁,穿着青布斜襟长袍,无刺绣无香囊,以木簪绾发,再无其余配饰,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 但人却是亲和的。 先是问了问姜姮的身子舒不舒服,又与晏晏说了几句话,察觉出这孩子口齿伶俐思绪敏捷远超同龄的孩子后,便提议要她和她们一起上课。 姜姮自然是愿意的,忙给晏晏在书房添了张藤木圈椅。 先从四书五经开始,因姜姮先前做过功课,进展得尤为顺利,姜姮的求学热情和耐心远超陆文亭的预料,若说她一开始是为偿人情而来,到后来还真心想好好教一教姜姮。 姜姮重拾书本,格外珍惜与夫子的相处时光,分外上进,只是偶尔担心陆文亭会问起谢夫子的事,但出乎意料的,相处月余,自始至终她都绝口未提,兴许是不知他们的身份,亦或是梁潇早就解释明白了。 总之,她不问,姜姮也不提,相处得十分融洽。 只是辛苦了梁潇,每日早出晚归,既要经营书铺,还得筹备他的绸缎生意,几座田庄也经常送账本上来,还得抽时间看顾虞清的酒楼。 白天忙得不亦乐乎,晚上回来姜姮孕吐还厉害,他心疼的不得了,围绕着爱妻悉心照顾,恨不得给她上天揽月。 姜姮自打怀孕就吃得少,口味愈加刁钻,从前爱吃的许多食物现在连闻都闻不得,但有时又会突然馋一些从前碰都不会碰的食物。 入夜,梁潇刚把姜姮哄睡了,正抻了个懒腰想换寝衣,刚转过身,姜姮直挺挺地从榻上弹坐了起来。 她头发蓬乱,迷离地看向梁潇,“我想吃糯米糍,要红豆沙的,刚打出来的,软软的,多滚点糖霜。” 梁潇歪头看了眼窗外贯于中天的明月,额边穴道开始突突的跳。 姜姮哼哼了两声,娇气又委屈地呢喃:“我想吃……” 梁潇默默把脱到一半的外裳穿回来,温柔冲她道:“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买。” 他累了一天,想使唤人去,后院转了一圈,虞叔虞婶的屋灯灭了,又心疼姬无剑老胳膊老腿陪自己看了一天的账,倒是可以让护院去,但那几个小子干不了这么细致琐碎的活儿,万一买回来的糯米糍不够软,糖少了或是馅不对,姜姮又得闹。 梁潇已然认命,从马厩牵出马自己去了。 城中有一家蜜饯糕饼铺子是姜姮时常光顾的,梁潇直奔那,果不其然,人家打烊了。 他锲而不舍地敲了两刻的门,对方掌柜才勉强拆栓放他进来。 掌柜把蜜饯箱笼打开,都是些卖剩下的陈货,梁潇在角落里找到一些糯米糍,干巴巴的,看上去就不好吃。 他拉下脸好颜央求掌柜,外加给了他十两大银锭,才指使动掌柜深夜现给他打。 好容易捧着珍宝般的一斤红豆糯米糍回家,姜姮却早就睡了,梁潇怕吵醒她,小心翼翼把食盒放在榻边,正要脱衣,衣料摩挲的声音微响,姜姮立即就醒了。 她睡眼惺忪半张,迷迷糊糊呢喃:“糯米糍……” 梁潇连忙捏了一块塞她嘴里。 她津津有味地吃完,抬手撩开垂于面前的青丝,眼巴巴看向梁潇,“还想要。” 梁潇立即把整个食盒都捧过来。 新打出来的糯米糍还热乎,软糯香甜,缠绵于唇舌间,回味无穷。姜姮美滋滋地吃了小半斤,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回榻上。 她打了个饱嗝,侧过身眨巴眼看向梁潇,问:“辰景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这近乎于撒娇的娇声软语,却让梁潇心里一凛。 好家伙!上回姜姮就是这么问他的,他回答得稍迟了些,她立即就跟他闹,说他不爱她了,也不爱孩子,就是想要个传宗接代的。 梁潇吃一堑长一智,露出温和柔煦的微笑,十分耐心温柔道:“不会,我的姮姮一点都不麻烦。” 姜姮紧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才暂且放过他,闭上眼睡觉。 梁潇犹如闯过一道大关,长呼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呼完,姜姮忽的又睁开了眼。 她质问:“你呼气干什么?你刚才紧张了?你说瞎话蒙我了?”
第125章 番外:遥寄相思笺 梁潇竭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塌,眉眼弯弯,柔隽温和地冲姜姮道:“我累啊,我从蜜饯铺子马不停蹄地跑回来,生怕你等得急了。” 姜姮扫了眼屋中更漏,狐疑地道:“可是你走了很久。” 梁潇脱掉外裳,只穿深衣往榻上挤靠,黏黏糊糊地说:“这么晚了,铺子里早就没得卖了,我盯着掌柜现做的。” 姜姮又摸了一颗糯米糍,放在嘴里细细咀嚼,果真温热软糯,像是刚出锅的。 她眨巴了眨巴眼睛,抿唇歪头看向梁潇。梁潇熟悉她这样的表情神态,每回她做完了妖找完了事觉得不好意思时,都会这样。 梁潇宽容地摸摸她的头,笑说:“好了,吃到了想吃的东西,也该安安生生睡觉了,就算你不累,宝宝也会累的。” 姜姮摸向自己的腹部,才三个月,仍旧是平坦的,甚至时常会怀疑,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个小宝宝在悄无声息地长大。 她的心蓦地柔软起来,神情温脉,像微澜春风里的娇花,美丽柔弱得惹人怜惜。 梁潇在她颊边印下一吻,轻声细语:“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姜姮乖乖地躺下,任他躺到身侧,又给两人把被衾盖好。 这一回怀孕与上一回有点不同,上一回姜姮对气味敏感,闻不得梁潇身上的熏香,这一回却没有。 那股醇郁檀香更像是能助眠,萦绕于身侧,莫名心安,很快便沉入梦乡。 她睡得又沉又久,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浑身疲乏,懒懒地从榻上爬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躺回去接着睡。 窗外传入孩童清脆的笑声,姜姮下榻开窗,见晏晏在榆树下骑木马,咔哒咔哒,梁潇在后头推着她走。 晏晏那张小脸单看秀丽娇俏,跟男相绝搭不上边,但和梁潇在一块,又有着说不出的挂相,连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动作都十分相似。 幽远湛蓝的苍穹下,一副父女嬉笑其乐融融的画面,好像人世间最美好也不过如此。 姜姮唇角微弯,将窗合上,开始梳妆更衣。 梁潇和晏晏早就用过朝食了,梁潇特意嘱咐厨房留了饭食在锅里,只等姜姮起来能立即吃上。 姜姮用朝食时,梁潇和晏晏就陪在膳桌上,梁潇给她布菜,晏晏就抱着布娃娃坐在一边,不时抬头冲她笑一笑。 姜姮一边吃,一边问梁潇:“你今儿为何在家里?” 自从姜姮安心养胎,梁潇就整日早出晚归,鲜少有这个时辰在家里的。 梁潇给她舀了小半碗汤,放到她跟前,微笑:“这些日子我太忙了,忽略了你和晏晏,打算陪你们一日。” 他想了想,冲姜姮解释:“几家布庄的契书已与官府办妥,田庄送上来的账也都核实无误,还有你的书铺,我让阿翁派人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都是些极平常的琐事,却让姜姮一怔。 若放在从前,指望他能平心静气地和她说一说外面的事,那是绝不可能的。他只关心她要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而不关心她能做什么。 姜姮望着梁潇,觉得他眉眼依旧,可人却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梁潇见她呆愣愣的,也不问,只含笑冲她道:“快喝汤,一会儿要凉了。” 春意阑珊的时节,天气正逐渐转暖,梁潇和晏晏都换上了薄绸夏衫,唯有姜姮怀孕后畏寒,手炉不离身。 用完朝食,梁潇特意把姜姮的手炉拿来摸了摸,察觉出有些凉,忙让虞婶去换新炭。 他坐在花厅里,瞧着花厅外的庭院,那参天大树,以及遗落地上的斑驳树荫,思忖了片刻,转回身揽过姜姮的肩,温声与她商量:“姮姮,你有没有想过,换间宅子?” 姜姮面露诧异:“这里不好吗?” 梁潇道:“倒也不是不好,只是虞叔虞婶年事已高,我想着还得再买几个腿脚灵敏能干的侍女,护院也得再添几个,这宅子贵在幽静,可过于狭小,只怕盛不下这么些人。” 他看了看在庭院里玩耍的晏晏,接着说:“待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需要的下人只会更多,再者,书铺和布庄还要一家接一家得开下去,到时候你我都不可能亲力亲为,要派下去牢靠的人照应,他们总要来府中交账,没点排场也不行。” 姜姮仔细听着,觉得他虽然听上去是在与自己说宅院大小的事,但内里暗藏着巨大的野心,他好像笃定要把生意做大,就如同从前,他浸淫朝堂,坚定不移地往上爬一般。 她默了一阵,道:“辰景,我有些舍不得这里。” 梁潇笑道:“若是舍不得,我们常回来住就是,这里仍旧是我们的,不卖它。”他见姜姮不语,依稀察觉到什么,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姮姮,我知道你想过平静的日子,但你信我,平静并不意味平凡,我会带你走一条你从前想象不到的路,你会知道,就算远离朝堂,我们仍旧大有可为。” 姜姮转头凝睇他,那双凤眸里如遗落星矢,熠熠闪亮,有着蛊惑人心的光。 其实从刚才他的那句“我们”起,姜姮就已经想跟随他了。 是“我们仍旧大有可为”,而不是“我大有可为,你只需乖乖听话”。 她的心里生出些微期待,冲梁潇轻轻点了点头。 这事情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姜姮点头,只要她点头,剩下的事就是梁潇的。 新宅子在襄阳巷,是梁潇刚来槐县时买的,独巷独宅,曾是前朝流放亲王被贬为庶人时的旧宅,后来被官府征用。 梁潇初来槐县时一眼便相中这宅子,姬无剑为此很费了些周张才让梁潇如愿。 办下房契后,还花了一笔银子修葺,宅子自是极好的。 四角攒尖正堂,堂后廊屋四间,以游廊连向周围值夜的耳房,出了一道拱门便是后院。 五进五出的院子,十字坡脊歇山顶的水阁浮于水面,一泓石桥通连上岸,周围瑞草嘉树,芝兰遍植,十分雅清。 晏晏尤为高兴,一路欢笑着跑到树旁,张开手臂抱住就要往上爬。 梁潇正和姜姮说话,不经意一瞥,见宝贝女儿将要上树,立即去把她抱下来,道:“晏晏,住进来之后咱们就要立立规矩,你可是大家闺秀,要温婉娴静,不能一高兴就上树。” 晏晏被他禁锢在怀里,抬起小脑袋,茫然地问:“什么是温婉娴静?” 姜姮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晏晏十分好学,揪着梁潇的衣袖非要问出来什么是温婉娴静,梁潇应付不了她,干脆道:“你娘亲就是温婉娴静的。” 晏晏歪头沉思,面露恍然,“原来爹爹是想让我撒娇、发火、半夜赶你出去买糯米糍。” 梁潇登时语噎,想捂她的嘴,又觉徒劳,半晌无言之后,终于暂时认命把她放开了。 获得自由的晏晏立即扑进姜姮怀里,抬起头冲她笑嘻嘻。 姜姮爱怜地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搬进新宅子没多久,姜姮就知道梁潇为什么死活要搬家。 一个幽静宁谧的夜晚,梁潇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封信笺,塞给姜姮看。 姜姮看完,原来是梁玉徽寄来的信,她在信中说要和曹昀一起来槐县看望他们。 原来是早知妹妹要来,提前铺开排场。 姜姮笑起来,“你早说嘛,既是玉徽要来,那早该准备的。” 梁潇装模作样地一哂:“自家妹妹,要什么准备?我不过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数而已。” 姜姮知他好面子,懒得戳穿他,随口问:“他们夫妇现如今住在哪儿?” 梁潇道:“云州,我从前军中有个信得过的都尉在那里驻军,可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云州啊!姜姮暗自嗟叹,可真是为他们费了心思,竟安排到那么远的地方,难怪羽织给玉徽的信都被退了回去。 她悠悠想着,随手往绿鲵铜炉里撒了一把蘅芜香,打了个哈欠,目光开始迷离。 梁潇把她抱上榻,给她盖上被衾,摸了摸她垂于脑侧的乌黑厚密秀发,温柔笑说:“姮姮,你怎么怀孕了,反倒变得更好看了?” 姜姮眨巴眼睛,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鼻音深重地说:“辰景,你怎么嘴越来越甜了?” 梁潇拢住她,亲吻她的头顶,“才没有嘴甜,我说得是实话。” 姜姮歪头思索了一阵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现在过得好啊,我每天都开心情愉悦,所以才越来越好看。” 梁潇目中尽是脉脉柔情,刚要接着跟她腻歪几句,忽听她道:“要是能喝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那我就更愉悦了。” 梁潇脑子里有一瞬空白,僵硬地探身看她,“姮姮,你刚才说什么?” 姜姮乖乖地缩在被衾里,柔柔弱弱,娇娇滴滴地说:“红豆粥,要熬得黏黏的,稠稠的。” 梁潇歪头看了一眼更漏,很好,子时都快过了。 短暂的沉默,姜姮那娇娇的语调略微沉下来:“我就要喝红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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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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