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负袖立在水榭雕栏前,远眺岚山秀水,轻轻摇头:“我不成家了,我打算一辈子为社稷黎民而生,待我死后,有座孤坟容身便好。” 他襕衫纱帽,俊秀干净的长相,月下修身而立,显得温润如玉,很难想象,他在朝堂之上也有那等杀伐果决的宰辅气度。 他其实还很年轻,但总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受君王倚重,群臣敬服,百姓爱戴,身上压着几座大山,责任沉重,不容懈怠。 辰羡在心底叹气,顾时安像是有所察觉,回头看他,轻轻一笑:“人生在世不称意者十之八九,哪能事事尽求圆满?” 有些事、有些人本是该放下的,可若是做不到,他也不想强求了,独自过好这一生,也未尝不可。 他拍了拍辰羡的肩,道:“王妃很贤惠,看得出来你们是相爱的,好好过日子吧。”说罢,潇洒地离去。 辰羡目送他,从石桥走回岸上,却见史茹守在那里等他。 他忙上去握她的手,关切道:“这样冷的天,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史茹秀婉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安,看着顾时安离去的方向,道:“羽织先给我说过小县君的事,我觉得没什么,才让她在膳桌上向顾相提一提的,顾相会不会不高兴了?” 辰羡把她的狐裘绦带紧了紧,笑道:“没事,时安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挂怀,他知道羽织和你是好心。” 史茹稍舒了口气,又觉得疑惑:“相国这个年纪都不成婚,这些年想与他联姻的世家勋贵不胜枚举,他都回绝了,可是心里有人了?” 辰羡拉着她的手顺湖畔慢行,闻言一怔,道:“是,他心里有人,真没想到,他看上去是个挺豁达的人,在这上面却拿得起放不下。” 史茹仰面看他,一双眸子莹亮,端秀的面上闪现出些小女孩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相国这么难忘?” 辰羡一笑,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也不知道,不如哪天你去问问他。” 史茹粲然笑开,露出一颗小虎牙,娇嗔:“夫君分明是在取笑我多事。” 辰羡揽着她,与她轻声细语,皎皎月光下,形影相偎,翩然远去。 *** 荣康帝将要立后的消息传到槐县的时候,姜姮正张罗着要开第三间书铺。 她在经营中得了些灵感,在书铺中设茶室,免费为来买书的人供给茶水,有时三五堆聚在一起,边品茗边讨论书中内容,热热闹闹,积攒下不少人气,生意也越来越好。 骡客隔一月来送回货,有线装精裱的经史子集,还有当下时兴的话本,这一回,骡客还附带着给姜姮送来一封信。 油黄信封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方苏帕。 帕上用金丝线刺绣着鸢尾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有着花团锦簇的热闹。 姜姮愣了一会儿,才逐渐反应过来。 她和崔兰若同室而居数年,时常靠在一起做针黹绣活儿,识得对方的针线走法。 看来这些年她也学得谨慎了,做事妥帖周密,不会给人留下丝毫把柄。 姜姮既欣慰,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恰逢大雪,她早早地打烊,关上书铺的门回家。 家里正乱成一团,梁潇怀着抱着两岁的清清,快步去抓将要上树的晏晏,一手抱娃,一手提着她的衣领下来,气道:“你怎么回事?夫子都让你气走几个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清不明所以,还拍着肉嘟嘟的小手掌喝彩:“姐姐快跑!姐姐快跑!” 晏晏倒是想跑,奈何梁潇揪她衣领揪得太紧,她挥舞着胳膊拼命挣扎也挣扎不开,只有扭头道:“那是他们教得没耐心。” 梁潇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给人家把胡子都点了,你还嫌人家没耐心?” 晏晏梗着脖子犟:“我没想真点——娘亲!” 她见到姜姮时,眼睛骤然一亮,可怜兮兮道:“娘亲,你快来,爹爹要打我。” 梁潇几乎头上冒火:“我几时打你了?” 自打晏晏开蒙读书,这等场景过几日就要上演一回,姜姮早就见怪不怪,把清清从梁潇怀里接过来,问:“又怎么了?” 梁潇提溜着晏晏的后衣领,气道:“她把夫子的胡子点了,人家连最后一月的束脩都不肯要,死活要请辞,就差给我跪下了。读了一年书,连字都没认几个,亏得当年崔斌和陆文亭还教过你,都教哪里去了?这小小年纪不学无术的样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话前头挺有道理,可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姜姮觉得刺耳,瞪眼看他。 他立即噤声,默了一阵,颜色缓和地冲她道:“不是说你。” 这还能更假一点吗? 姜姮翻了个白眼,冲晏晏斥道:“你好歹是个姑娘家,一天老老实实坐两个时辰念书能怎么着?剩下的时间由你疯,非得在夫子授课时疯吗?” 晏晏嘟嘴,指向清清:“那你们怎么不让妹妹坐两个时辰念书?” 姜姮低头看向怀里的清清,她才将将两岁,白白软软的一团,两腮肉蓬嘟嘟的,一双大眼睛葡萄珠儿似的溜溜转,生得倒是玉雪可爱,可整个一副憨憨的样儿,完全不知发生什么,还乐呵呵地朝晏晏傻笑。 姜姮哭笑不得:“她才几岁,她能念书吗?” 晏晏当即跺脚,委屈不已:“那我才几岁!我也不想念书!”她撒泼打滚,在地上滚呀滚,梁潇起先还沉着气冷眼看,可眼见他的宝贝女儿头发乱了,浑身脏兮兮的,终于沉不住,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行……行吧,我再重新给你找个夫子。” 姜姮搂着清清绝望地心想,这孩子怕是教育不好了。 晚膳前,晏晏被侍女领着下去换了身新衣,妆花缎的斜襟小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刚坐下吃了没多会儿,她就趁姜姮和梁潇不注意,歪身把清清碗里的鸡蛋羹抢了。 姜姮一回头,见碗里空了,小馋猫嘴唇上还残留着点点鸡蛋羹,人赃并获。清清这傻憨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头冲着晏晏笑嘻嘻,露出两排白亮小贝齿。 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吩咐侍女再去蒸一碗鸡蛋羹。 刚说完这句话,一眨眼的功夫,晏晏就从凳子跳下溜了出去,清清像个小尾巴似的啪嗒啪嗒紧跟着她。 姜姮忙让侍女跟上,转过身,看向梁潇,两人俱是一叹。 梁潇手扶着额,叹道:“作孽啊,我准是作孽太多,天要罚我。”他抬头看向姜姮,纳闷:“你小时候这个样儿,我怎么就觉得可爱?” 姜姮正色道:“别胡说,我小时候可是温婉娴静的,从来没这么皮过。” 梁潇神色呆愣了一阵儿,认命地点头:“行吧,你温婉娴静。” 两个孩子一走,花厅安静下来,姜姮便把崔兰若给她寄来的帕子拿给梁潇看。 梁潇翻看了一阵儿,笑说:“她可是够谨慎的,这么块帕子,任谁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但又对你有了个交代,看来这几年,她长进得飞快。” 到底是要做皇后的人了,没点城府心智怎么行。 姜姮面带怅惘:“我有些担心她的,那么柔弱的一个姑娘,没有根基深厚的母族,投入争斗激烈的后宫,只怕将来的日子要过得辛苦。” 梁潇唇角噙上一点精明的笑:“没有根基深厚的母族兴许是好事呢。当今这位官家锋芒正盛,可未必容得下势力强劲的世家外戚。” 他身不在朝局,可对于朝局纷争却看得再透没有,说句自大的话,如今这些权术博弈,还不是当年他玩剩下的。 论阴谋手段,谁玩得过他。 梁潇这样说,姜姮略有些舒心,低眉不再言语。 梁潇看出她的心情还是低怅,有心逗她开心,微笑说:“我近来倒听见金陵里出了个笑话。” 姜姮生出几分好奇。 当年崔元熙伏诛,崔太后仙逝,崔氏彻底一蹶不振,流徙的流徙,获罪的获罪,剩下一些旁支没有参与谋反,可也被褫夺家资,沦为庶民。 这里头倒有个例外,荣康帝对崔斌青睐有加,一路提拔,如今崔斌已任判吏部南曹事。 崔家日子过不下去,崔斌的父亲和继母便带着一大家子来京中投靠他。 崔斌原本是不想管的,当年他们如何苛待妹妹和他,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他流落坊间多年,早就识遍了善恶,再不是从前那个老实木讷的儒生了。 但想到妹妹封后在即,怕这一家人流落在外招惹出什么事端,暂且忍下,把他们随意丢去京郊的宅子,给口饭吃,好赖不计,饿不死就成。 可他们偏偏要出来作死。 沈家姑娘进京,去清钟寺上香,众多命妇外眷相伴,排场甚大,光马车就十几辆,停满寺院门口。 那日崔夫人带着她的女儿也出来上香,无意一瞥,恰看见了沈家姑娘的脸,竟和失踪许久的崔兰若一模一样。 崔氏连同儿女过了数年的清苦日子,刚想缠上崔斌过几天好日子,谁料这崔斌再不如从前好拿捏欺负,像打发乞丐似的打发他们,偏处事周密,半点可供指摘的把柄都不留。 他们吃了暗亏,正委屈着,这下发现了天大的辛秘,当即便坐不住了。 眼见那崔兰若如今风光正盛,却抛下娘家不管,连姓氏都改了,真真是狼心狗肺。再瞧瞧她的排场,四架红鬃锦蓬马车,仆婢无数,而崔氏和女儿为省银子只能乘驴车来,破旧的车厢四面漏风,寒碜至极。 崔氏立即找上崔斌,拿这事要挟,趾高气昂地要钱要物给儿子要官,还说要是不给,就去敲登闻鼓状告他们兄妹欺君。 崔斌面上笑呵呵地应下她的要求,客客气气地送她出去,当夜便派人把崔家人全撵出了金陵。 这撵也不是寻常的撵,近乎于流徙发配,常年有官差看押,永远不得自由。 也算和崔家其他人祸福同当了。 姜姮听完这故事,暗自惊讶于崔斌的转变,但细想,又觉得一切有迹可循,从前微时,他便是一个为了妹妹能上刀山拼命的好兄长。 但她还有一点觉得奇怪:“你身在槐县,怎么对这事的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楚?” 梁潇面容上浮掠起些微高深,“你真当崔斌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事情解决得干脆利落?他倒是个聪明的,事情出了之后立即找上时安,时安出手,自是干脆利落,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 这话就等于承认他和顾时安有联络了。 姜姮一时心动,问他:“时安过得还好吗?他成亲了吧,有孩子了吗?” 梁潇安静看她,轻轻摇头,他见姜姮的神色黯下去,旋即笑说:“顾相心怀天下,不想耽于儿女私情罢了。” 姜姮时常会想,若那个时候她没有在金陵郊外遇见顾时安,没有向他求助,两人的生命没有过交集,他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仍旧在襄邑做他的小县令,清贫却安乐,位卑却无忧。 梁潇却笑她:“你太低估男人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心了,时安的心里有苍生社稷,注定不会平庸一世。” 姜姮觉得他说得有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轻拧眉宇,想细细思索。 梁潇却不给她这机会,将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煦柔缓地与她商议:“姮姮,我明天想出去一趟,有几艘要紧的货船到了,我要去看看。” 姜姮立即皱眉:“你出去,那谁在家看孩子?” “让下人们先看着。” 姜姮道:“那怎么行?晏晏刚把夫子气走了,下人哪里看得住她?她非得上房揭瓦不可。” 梁潇揽住她的肩,把脸凑过去:“那你也不能让我整天在家里看孩子啊,难不成一日找不到夫子,我就一日不能出门了吗?” 姜姮歪头冲他笑,丹唇轻若细羽地剐蹭过他的脸颊,蹭得他心里痒痒的,她的声音柔软飘在耳畔:“这可是你当初说的,我生孩子辛苦,带孩子的事就你来操心,这才带了几天,你就想着往外跑了。” 梁潇狡辩:“我是有正事。” 姜姮依旧是温温软软、不急不忙的调子:“你少来蒙我,我都问过阿翁了,那几搜货船压根没什么要紧,你如今生意做得这般大,像这样的货船隔个十天半个月就会来几艘,难不成回回来都要去看?” 梁潇未料到姜姮那事情打探得如此清楚,想胡诌都不行,挫败地垂下头。 姜姮却来了精神,伸出纤纤素手,挑起他的下巴,轻启丹唇,笑靥如花:“所以啊,你还是安安稳稳在家里看孩子吧,我那书铺近来忙得很,我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呢。” 梁潇哀哀心道,可真是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啊。
第127章 番外5 荣康六年终归还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匆匆而逝。 梁潇又给晏晏物色了一个新夫子, 没长胡子。 两人的生意都做得甚好,特别是梁潇,坐镇槐县, 将各大商号开遍周围州县, 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 一大家子围着火炉吃年夜饭, 虞清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方绿髹漆盒,交给梁潇, 说是一块能镇家宅、消遗憾灾厄的岷山神玉。 梁潇接过来,掠了一眼虞清, 心道这小子自从当上酒楼掌柜,就变得愈发神叨了。 玉倒是块好玉,圆月形,通体莹润无瑕, 碧汪汪的, 宛如流水。 梁潇道过谢, 将玉收起来。 夜间,众人散去,姜姮却在沐浴后,坐在榻上摆弄起这块玉。 玉的触感柔腻凉滑, 触手生温,很是舒服,她裹在被窝里小心翼翼捧着看,冲梁潇道:“不知为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梁潇刚换上寝衣,将披散的乌发撩到身后, 坐在榻边,倾身亲了亲姜姮,笑说:“兴许是从前在金陵时见过类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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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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