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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妻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5 03:00:02

  若她开口要什么,就意味着服软。
  不消半个时辰,蜜煎樱桃就送来了。油纸层层包着,鲜红欲滴的樱桃躺在炒得金黄的蜜糖中,瞧上去便十分美味。
  姜姮只掠了一眼,一颗都没有吃。
  吃不吃,已不那么重要。
  管事娘子拂礼道:“殿下要王妃梳妆,去前院书房见他。”
  自打和梁潇成婚,姜姮就不被允许去前院,途中所经景致,渠水亭榭,削峰抱山,种种于她而言已是陌生的。
  梁潇的书房不算大,布置得很紧凑。
  一面黄花梨缠枝莲纹书柜,堆满竹简卷帙,临窗设杌桌,摆放着鎏金卧龟五足朵带银香炉,书案上摞着小山高的书信封笺,端溪重晕砚墨光莹泽,上面搭几根玳瑁紫毫笔。
  疏疏淡淡,却是雅致贵气的。
  梁潇本坐在书案后回一封书信,他这些日子召集各州县名医来给姜墨辞治伤——姜墨辞至今还没有离开王府,郎中每日奉命往他身上涂抹药膏,只求在姜姮察觉到兄长失踪前把他身上受过严刑而留下的伤全治好。
  不然,若是叫姜姮发现他背着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更恨他,更要与他翻脸。
  梁潇十分后悔,当初怎么也不该那样对姜墨辞,简直就是给自己埋下了祸端。
  见姜姮来了,梁潇放下手中笔,快步迎上来,倾身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蓦得,轻叹:“你瘦了。”
  语气之温柔无辜,仿佛那个下令关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姜姮已经习惯了他的虚伪,默默轻压下颌,避开他的视线,不做声。
  梁潇见她冷淡,眉目间掠过不满,但强自压下去,将姜姮的手蜷起握进掌心,微笑:“今日我得空,叫前越巷的皮影戏人来府中表演可好?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皮影的,还有蜜藕、白玉霜方糕,哦对了,蜜煎樱桃,我让人都买回来,好不好?”
  姜姮眼睫低垂,缄默不语。
  梁潇握着她的手稍用力,声音柔润似水:“姮姮,我在与你说话。”
  姜姮几乎听见自己手被捏得骨骼相错,咯吱咯吱响,她忍住疼,道:“母亲还在病中,召来伶人在后院里吹吹打打终归不好,若……”她嘤咛一声,去掰梁潇的手,“轻点,我会疼。”
  梁潇连忙将她松开,不迭地去翻看她的手,见那白皙若嫩笋的柔荑上布满红晕,若桃花开在冰雪上,分外惹人怜惜。
  他放轻手劲儿揉了揉,又捏着姜姮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纵容道:“好,我轻点,你刚才要说什么?”
  姜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和:“若殿下想寻些消遣,不如带我出去看看,时移世易,我十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你要出门?”梁潇脸色微沉,目光若藏刃,锐利罩住姜姮。
  姜姮心底犯怵,可还是要硬着头皮走出这一步,“我不想看皮影戏,也不想吃果子,只想出门看看。若殿下觉得不妥,若您觉得我合该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权当我没说过。”
  梁潇当然知道她没做错过什么。
  这场旷日经年的阴谋里,姜王妃有错,他有错,可唯独姜姮没错,她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但他就是不愿意放姜姮出门。她如今这副若菟丝花般内向软弱,离开他难以生存的样子,是他花了七年时间才揉搓打磨出来的。若放她出去,任她自由生长,变回从前那般活泼烂漫,会不会渐渐脱离他的控制……
  可两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梁潇依稀感觉所有缱绻柔情不过是假象,实则两人已走到悬崖峭壁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姜姮与姜王妃翻了脸,两人又没有孩子,她更不在乎家族爵位荣耀,这帝都,这王府,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能牵绊住她的东西了。
  梁潇陡觉烦躁,烦躁之中夹杂恐惧,他皱眉问:“一定要出去吗?”
  这其实是一种震慑,每当姜姮的行为惹梁潇不快,但又实在称不上是过错时,梁潇就会暗中给她施加压力,迫她罢手。
  他有无数种方法折磨她,让她惧,迫她退。
  可这一回,姜姮没有退,她面容平静,淡淡道:“我今日只想出门,若您觉得不妥,那便这样吧,我不打扰您了,要回后院乖乖待着。”
  梁潇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看上去温驯,却是暗生反骨,莫名的像极了辰羡。
  表面润泽如玉,仁义谦逊,一转身,却是什么捅天的叛逆大事都敢做。
  若是从前,梁潇现在就该翻脸了,但现在的他对姜姮有愧,急于修复两人之间残破不堪的关系,所以只能妥协。
  他命人套马车,让姜姮伺候他换了一身墨蓝便服,给姜姮戴了一顶帷帽,层层叠叠的白纱翩然垂落,遮住了倾城绝艳的美丽容颜。
  梁潇隔着白纱吻姜姮的侧颊,轻声说:“不要叫别的男人看见你的脸。”
  姜姮缩在袖中的手抖了一下,窝在梁潇的怀中说:“我知道了。”
  临上马车时,梁潇在姜姮耳边叹道:“这世道变得比七年前还不如,姮姮,你当真愿意看吗?”
  姜姮没说话,她正像浸沉湖底多年的游鱼,乍一浮出水面,只觉得憋闷和惧怕。
  这些年,起初是梁潇约束她,令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做贤良,可慢慢的,时日长了,是她自己惧怕外面陌生的世界,惧怕陌生的人。
  渐渐的,就会变得反应慢,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彻底被梁潇掌控。遇见事情,除了向梁潇乞怜哀求她再找不到别的处理方法。
  若要改变,走出这座王府是第一步,也是艰难的一步。但这一步再难,也得迈出去。
  姜姮温顺地靠在梁潇怀中,问:“您不会反悔吧?”
  梁潇笑了几声,染上凉意:“你再说几声‘您’,叫几声‘殿下’,我就真的反悔了。”
  姜姮猛地一滞,侍女已将车前帷幄掀开,她将手搁在梁潇掌心,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和依赖,娇滴滴说:“辰景哥哥,你扶我上去。”
  梁潇纵容而宠溺地道:“好,王妃娘娘。”
  两人总是在即将崩坏的时候有着绝佳的默契,一方摆好台阶,另一方迅速下。
  姜姮恍然发现,原来经历这么多,她已能面不改色地与梁潇做戏。
  这很好,只要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能彻底骗过他,彻底摆脱这疯子。
  马车微微颠簸,驶入热闹的街巷,道边有摊子在卖朝食,冒烟的羊脂韭饼,滚烫的梅花汤饼,叫卖不断,流连徘徊的人中有许多青衫纶巾的文人打扮。
  梁潇顺着姜姮撩起的车幔掠了一眼,解释:“今年是大考之年,南北仕子齐聚帝都,只等着秋试。”
  姜姮低头反应了一阵,努力搜寻自己记忆里关于大考的片段,奈何寥寥,她身边的人都不用参加科举,觉得乏味,随口道:“哦,主考官是谁?”
  梁潇轻笑:“我啊。”
  姜姮一怔,印象中科举主考都是髯髯白须的老学士或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宰辅,梁潇这个轻狂样实在难以与“科举主考”四个字联系起来。
  梁潇瞥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先帝刚刚驾崩,朝局不稳,我先当一任主考,杀几个人,平一平朝野内外浮动的人心。等以后我就不当了,我也不爱与这些文人打交道。”
  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姜姮心想,他自己明明也是文人,当年经史子集读遍,满腹经纶,甚至连自小被寄予厚望的辰羡都比不上他的文采。
  虽然他后来是以军功震朝野,但最初的最初,他就是靠着一身圣贤才学开启宦海仕途的啊。
  姜姮突然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梁潇。
  她了解的只是芙蓉帐内的梁潇,了解他喜欢什么姿势,要如何才能被取悦,有什么样的恶劣趣味,可一旦走出帷幄,穿好衣裳,涉及朝堂政务这些严肃的事时,她根本看不破那一抹幽冷笑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姜姮觉得无趣,她早就对有关于梁潇的一切都失去兴趣,可她突然想起兄长对她说过的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能自暴自弃,你要对这世间重燃热情,要抓住一切机会了解外面的讯息。”
  她与外面的牵扯,也只剩下梁潇。
  姜姮斟酌着问:“为什么会有人心浮动啊?”
  梁潇道:“科举是选官任官的手段,若有人想在朝中安插党羽,可不就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了嘛。”
  “那你做主考,就可以阻止舞弊吗?”
  “阻止不了,但我可以杀参与舞弊的人。有一百我杀一百,有一千我杀一千。”
  姜姮想起了辰羡,想起了那个和辰羡交好的卫王,想起七年前整座帝都株连无数,血流成河的样子,不禁脱口问:“杀人竟是这么容易的事么?”
  梁潇嘴角噙着得意且凉薄的笑:“别人不容易,于我来说,不过一道诏书,几笔蓝批的事。”
  姜姮问:“那救人容易吗?如果当年你就有这样的权势,你会眼睁睁看着辰羡去死吗?”
  梁潇的脸霎时冰冷。
  姜姮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么多年,她怕梁潇已成本能,哪怕早就下了决定终有一日要摆脱他,这种惧怕跗骨入髓,却是没那么容易丢掉的。
  她觉得手心里沁出丝丝冷汗,不自觉将手指合拢。
  这样的动作是瞒不过梁潇的,他眼中戾气森然,紧抿薄唇,霍得伸手把姜姮的手拉了过来,强硬平开纤纤玉指,与她的掌心相贴。
  他问:“姮姮,你当年是真的想与辰羡退婚吗?”
  这是几天来他一直想确认的事,但他实在不愿与姜姮提及辰羡,但兜转了一个大圈子,发现辰羡是他们之间避不开的。
  梁潇的掌心冰凉,贴着姜姮的,如冰霰入骨,让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一点点凉意顺着肌肤渗入,于肌底下蔓延,像极了这些年他如何一点点浇灭她对他的爱,凉透她的心。
  姜姮垂眸沉默半晌,忽得抬头,眉眼间有恰到好处的哀怨:“不然呢?你可知道,我提出退婚面临着什么吗?我与辰羡定的是娃娃亲,是两个家族的联姻,一旦退婚,面临的并不只是姑姑和姑父的责难,恐怕我的父兄也不会给我好脸色。”
  “那是孤注一掷的。”
  梁潇诧异:“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彼此坦诚心迹,我也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
  姜姮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察觉到我并不爱辰羡。我爱的不是他,所以不能骗他,不能与他成婚,就这么简单。这与你有没有给我承诺,我有没有替自己寻好退路并不相干。”
  她说完,噙一抹天真笑意看向梁潇,“辰景哥哥,你看,我其实是个挺好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不能朝秦暮楚。可你偏偏坚信我不清白,我是个骗子,这么多年竟连我自己都恍惚了。”
  这话是一柄刀,十分精准地插入梁潇的心窝。
  他只觉本已结痂糙硬的心又生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纹,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喜欢辰羡,竟要来喜欢我?”
  姜姮也想知道为什么,若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她绝不会动心。
  但面上还是要装出惆怅:“是呀,辰羡哪里都好,血统高贵,温善敬则,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我为什么偏偏就不爱呢……”
  梁潇抵在她掌心的手倏然绷紧,嗓音亦如拉满的弓:“你可是后悔了?”
  姜姮再装不下去,噗嗤笑了:“这问题问得多好,辰景哥哥,若换做你,整整七年,你后不后悔?”
  梁潇攥紧她的手,道:“我会……”
  “会补偿我的,我知道了。”姜姮不耐烦地接道,慢条斯理道:“你是辅政王啊,翻云覆雨无所不能,我知道,我都知道。”
  梁潇被她一呛,没有着恼,而是静默地觑看她的脸。
  自是美艳绝伦的仙姿佚貌,鬓如乌缎,眸似曜石,偏脸上挂着深浓的倦意,仿佛是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颓靡厌世,连本该有的怨恨都是淡的。
  懒得恨,懒得怨。
  那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再度袭来,梁潇总觉得自从那一日从姜王妃的口中得知真相后,姜姮就变了。
  从前她再厌烦他,也会装出一份样子应付,虽然那应付在他看来是极敷衍拙劣的,可毕竟是存了一分心思的。
  如今,连那一分心思都找寻不见了。
  梁潇想不通,既然已倦懒到这份儿上,为什么还要折腾着出门?她当真有心思再看这滚滚红尘的风貌吗?
  没有,姜姮当然没有。
  她早就对这尘世厌恶透顶,她甚至想过死,不止一次,可就是有一丝不甘心在牵引着她,推着她继续活。
  她犯了什么罪?竟要过这样的日子,还要在无望痛苦里潦草结束生命。这不该是话本中大奸大恶之人该有的下场吗?
  她奸吗?她恶吗?
  她都不,那她凭什么?
  她想再试最后一回,看看拼尽全力能不能从梁潇手中逃脱,若能,她定要好好活,若不能,她就拉着梁潇一起死。
  多么简单的抉择,这么多年,她好像就差了一层点拨。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马车驶过朱雀街,又拐过几道巷衢,踏着蹄子慢悠悠停下。
  姜姮率先撩开帘子出来,将帷帽素纱翻上去,环顾四周,问:“这是哪里?”
  梁潇沉默着跟她出来,仔细观察她,见她虽然一副迫不及待兴趣盎然的模样,但那几分生气都是浮在表面的,她的眼睛冰冷空洞,半点鲜活之气都没有。
  她根本不在意这里是哪。
  梁潇却不说破,只含笑执起她的手,也装作极具兴致的样子,道:“这里是阳陵苑跑马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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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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