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潇不禁想,若她不曾卷入权术纷争,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娘子,那她该活得多么洒脱快乐。 他想……他想着想着,立即中止了这个念头。 毫无意义,她此生只能是他的妻,是权臣的妻,是摄政王妃。 两人的心事各不相同,却皆愁绪深染,夜间话少,姜姮辗转反侧,翻了个身正撞入梁潇的怀里,他展臂紧裹住她,低声问:“姮姮,你在想什么?” 姜姮想起晚上崔太后对她说过的话,随口道:“太后说,你要另立新君。” 梁潇嗤笑:“她倒是嘴快,看起来是真的很忌惮八皇子了。”他把姜姮往怀里深拢了拢,道:“是呀,我要另立新君,立八皇子梁祯为帝,这有什么大不了,竟也值得你思虑到大半夜还不睡。” 事关社稷兴亡的帝位流传,竟就在他的谈笑间尘埃落定。 姜姮有种已经随他爬到很高的感觉,浮云九重天,睥睨尘间人,尊极贵极,可脚底下虚飘飘的,总担心要跌下去。 能跌回原形,做个安于清贫的普通人都是好的,只怕跌到万丈深渊,尸骨都无存。 梁潇察觉到她的不安,再度低眸问她:“怎么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一道儿说出来,我为你解惑,解完了惑你就好好睡觉,小心身子。” 姜姮摇头。他正是风光鼎盛无比得意的时候,她不想将这些隐忧说出来扫他的兴。 便不再多言,在他臂弯间挪腾了几下,换个舒服姿势躺好,安然入睡。 第二日清晨,梁潇早早地去书房。 事情既然牵扯到谢晋和姜墨辞,牵扯到新政党,最好不要放在明面儿上查,派暗卫去查,不惊动各方细细查究,更高效快速。 顾时安一清早迈入书房时正遇上几个暗卫出来。 他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陡然觉得眼熟。 梁潇遇刺那日正在出席崔元熙设的家宴之后,那宴席顾时安也去了,虽然宴后他归家,可半途听说摄政王遇刺就立即赶了过来,与那刺伤梁潇的刺客打过照面。 照理,刺客们都被虞清捉拿进大牢严加审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穿一身公服出现在摄政王的书房外。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回眸又看了一眼。 没有错。 他自小记忆超绝,极善辨人和断案,见过一面的人,哪怕蒙着面只露半张脸,他都不可能看错。 顾时安的心倏然收紧,隐隐有个猜测,这猜测令他脊背发凉。 疯子!十足的疯子! 他正咬牙暗骂,忽听身后微弱足音靠近,转身看去,见春阳朝霞里,姜姮揽袖慢慢走来。
第52章 (3更) 只怕这孩子根本生不下…… 自打昨夜梁潇跟她说过内奸一事, 涉及夫子和兄长,姜姮心里就总是不安。 一大清早她去芳锦殿,果不其然, 夫子和兄长都不在,但问父亲,父亲却说是梁潇忙于军政要务,人手周转不开,让夫子和兄长去帮他。 这些年父亲脑力渐衰,辨事总有些迟钝,再加上骗他的人是梁潇,果真骗得毫不透风。 看着父亲衰老的面容,姜姮第一回 感念梁潇的谎话。 从芳锦殿离开时, 林芝芝追了出来。 她眼睑上两团青乌,泪光黯垂,愈显憔悴,拉着姜姮的衣袖问:“姮姮,墨辞会没事吧?” 姜姮抚过她的手背,安慰:“只要兄长没有做过, 清者自清, 自然不会有事。” 有一瞬间,林芝芝的目光是飘忽的。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可是被姜姮铺捉到了。 她原本对兄长和夫子的清白是极坚定的, 可是因为这一瞬的目光, 她的心里还是忐忑。 想起这些年姜家的委屈与苦,想起初在襄邑相见时兄长面上的怨恨挣扎,姜姮即便回到寝阁躺到榻上也不能安睡,这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情绪, 闹腾得更加厉害,她不是头晕便是呕吐,实在歇不住,姜姮干脆起身来梁潇这边看看。 若无证据,若他心里没有疑虑,他不会干脆扣押两人的。 昨夜是自己太过天真大意了。 待姜姮走近,顾时安才发觉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泛着病弱苍白,阔袖下露出的手腕更加纤细,阳光下莹透,有种将要化作烟霭消散的感觉。 他再看向那个暗卫,已然消失在烟堤画柳间。 顾时安暂且收回思绪,朝姜姮端袖揖礼。 姜姮轻轻摆手:“时安,不要与我客气了,我有话想问你。” 这句话的功夫,又有几个身着朝服的官员被内侍引着从游廊的另一头过来,书房内隐约传出“八皇子”、“新帝”之类的声音。 姜姮料想眼下诸事里恐怕还是另立新君最为重要,梁潇终究分.身乏术,还是要从最重要的忙起。 顾时安和姜姮干脆离开书房门前,漫步到东侧的假山石前说话。 姜姮将事情原委说明,道:“你要与我说句实话,这件事到什么地步了,若有证据,证据是什么?能否定罪?” 顾时安稍加思忖,冲姜姮摇头:“在我看来,那些证据并不能做为审结落定的决定性证据,只是……” 姜姮急道:“只是什么?” “只是姜世子和谢夫子不甚配合,问他们那日的行踪他们也不说,只一口咬定他们不曾谋害曹院事。你也知道,殿下素来多疑,事情便有些麻烦。” 有姜姮在,倒不至于直接冤了他们,可眼下这个情形,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谁又敢说他们一定是清白。 姜姮低眸细思,道:“我去见他们。” 她不至于糊涂到直接让顾时安带她去见,别馆内的事瞒不过梁潇,迟早要叫他知道,到时又是一场官司,没得给顾时安惹祸。 两人站在书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趁着那一拨朝臣出来,另一拨朝臣还未进去时,插了个队,让姬无剑去通报。 未多时,姬无剑便出来迎两人进去。 梁潇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微微后倚,神色镌染浓浓的疲惫,见姜姮进来,还是连忙起身去迎她,握住她的手,皱眉:“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好卧榻静养吗?” 姜姮身后直接被忽视的顾时安略有些尴尬,愣了愣,僵硬地俯身揖礼。 梁潇让他起来。 姜姮道:“我知道你忙,也不多耽误你,只是听说夫子和兄长那边有些麻烦,我想向你请个令,让时安带我去见他们,我劝一劝,说不定他们愿意说实话。” 她见梁潇额间纹络愈深,似是不愿她卷进这是非里,忙赶在他开口拒绝之前,道:“我今日去芳锦殿了,兄长不在,只剩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孩子想念爹爹,女人想念夫君,你也是要做爹的人了,体谅一下,当为孩子积福。” 这一席话恰说到梁潇的心坎儿上。 他忖度再三,朝顾时安吩咐:“你带姮姮去,事情要安排周祥,若有丝毫差池,我绝饶不了你。” 顾时安应下。 虽则是关押,但两人到底不是正经囚犯,这一回梁潇还算客气,把两人关在宿值耳房后的抱厦里,一人一间,门前守卫森严,任插翅也难逃。 在见他们之前,顾时安和姜姮商量了一通。 虞清和顾时安审了他们几天,自然是单独审理,至今一无所获。顾时安在做县令时审案无数,这方面颇有经验,知道这种情形已然陷入僵局。这两人是师徒,还是感情笃深彼此信任的师徒,都认定对方不会出卖自己,死守真相犹如死守道义般坚定,分开审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与姜姮商定,决心铤而走险,把两人聚在一起。 顾时安不露面,躲在隔壁的房里通过孔洞观察,由姜姮独自进屋,去面见她的兄长和夫子。 见面之前,姜姮把脸上脂粉都洗去,素容朝天,更显苍白憔悴。 果然,这两人一见她便急了,谢夫子更是直接伸出手要替她把脉,跺着脚急道:“梁潇怎么能把你再牵扯进来!” 姜姮眉眼间泛着忧色,“你们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的夫子,我怎能不管你们?这里没有外人,我只求你们跟我说一句实话,那日你们到底去哪儿?” 两人相互交换神色,面上有些东西掠过。 姜姮心里清楚,他们姜家人重武轻文,脑子都不太灵光,就算给兄长镀个金身,他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去害人。 而夫子……他倒是会做学问,但只认圣贤书里那一套忠君爱国的死理,学问之外的人情世故也不甚通透,更何况他年逾四十历经沉浮,犯不上让自己卷进是非里。 两人不说话,姜姮假装难受,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我这些日子总为你们的事难受,寝不安寝,食之无味,身子难受极了。医官说这孩子自怀上便胎像不稳,我只怕根本不待将他生下来,我就要先没命了。” “别胡说!”两人齐声怒吼。 姜姮趁势可怜兮兮看他们,“我求你们了,把事情真相告诉我吧。” 厦内骤然安静,两人再度对视,目光绞纽纠缠,许久,姜墨辞站了出来。 他合眸叹气:“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第53章 (1更) 姮姮,多看我几眼吧…… 听他起了个这样的头儿, 把姜姮吓了一跳,几乎神魂具飞,当真以为是他做的, 可随着他的话说下去,姜姮却渐渐疑惑起来。 姜姮的手上有一块王府玉令,是当时从金陵逃出来时姬无剑给的,用它打开城门关隘。 后来她被梁潇找回来,这块玉令就留在了她的手里,梁潇也没有问她要。 再后来,崔元熙率文武朝臣来襄邑与梁潇谈判,姜家人亦被接来,姜姮与兄长闲谈时说起这块玉令, 兄长提出想借用。 那时他尚未在自己面前展现怨怼之色,自始至终情绪平静稳定,姜姮信他有分寸,未多想,便将玉令给了他。 可恰恰是这枚玉令,在西郊别馆被攻的那日丢失。 玉令可让一个人在州县间畅行无阻而不必出示籍牒和路引, 在这等敏感关口, 玉令的丢失事关重大,姜墨辞深知其中利害关系, 疑心是自己丢在了别馆某一处, 才在那日冒着危险出来找寻。 而那日, 林芝芝发现夫君不见,别馆内又在被叛军攻袭,她方寸大乱,才去找谢夫子, 求他出去寻一寻姜墨辞。 两人行踪成谜的真相便是如此。 姜姮听完,秀眉不由得紧皱。 事情实在太过凑巧了,巧到让人难以相信。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梁潇在说起这件事时神情那般阴郁,即便是她,也对这事情的凑巧程度感到质疑,更不必说多疑多思的梁潇。 谢晋叹道:“姮姮,我们之所以不说,就是觉得事情太过凑巧,巧到好像是有人算计好了来陷害墨辞似的。辰景不会放弃追查,也不至于冤枉了墨辞,可这样的话说出来,反倒会增添辰景心中的疑窦,让他怀疑我们在编故事。” 姜姮缄默片刻,忽得问:“那枚玉令呢?” 姜墨辞道:“事情就古怪在这里,那日叛军攻袭过后,我又在书房找到了那枚玉令,可那之前,我明明四处都翻找过,我确认它是丢了的。” 姜姮听到自己胸膛中有叹息声溢出:“不肖说,自然是被虞清派出的守卫当场从你的书房里搜检了出来。” 姜墨辞颓然点头。 事情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姜姮只觉身置一团迷雾当中,漫漶不清,茫然不得思解,她下意识看向墙壁上的空洞,那里已经空了,顾时安已经走开,她亦向夫子和兄长告辞。 出了抱厦,她便立即前往隔壁。 顾时安正负袖站在窗前,听见开门的响动,回过头来,眉宇间尚有难解的疑惑。 姜姮忙问:“你可看出什么了?” 顾时安道:“如果内奸不在这两人中间,那么必有高手在背后运筹帷幄。这若是个局,必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有许多人都牵扯其中。” 他微顿,忧心忡忡对姜姮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轻信任何人。”他蓦然想起在摄政王书房外看见的那个暗卫,再看向姜姮的腹部,叹道:“包括枕边人。” 姜姮猛地一怔,欲要追问,顾时安却托词公务繁忙离开了。 他是要立即把今日从两人口中问出来的事向梁潇禀告。 梁潇听完,俊秀面容若隐在沉沉阴翳中,半晌未言。 顾时安知道,从一开始梁潇对姜墨辞的疑虑就甚于谢晋。 首先是襄邑的驻军布防图。 梁潇从在金陵时就察觉身边有内奸。当时姜墨辞和谢晋刚到金陵,且正被他查出姜墨辞和那些新政党瓜葛不清时,王瑾就以勾结新政党、祸乱朝臣为名头攻讦他。 后来,他为引崔元熙上钩,故意制了一份假的驻军布防图出来,果真被他盗取,并以此为筹码,邀姜姮与他合谋对付自己。 而那个时候,谢晋还没有到襄邑。 种种嫌疑都落到了姜墨辞的身上。 梁潇起身踱到窗前,春意阑珊的时节,桃花零落,枝桠上空荡荡的,随着柔煦和风摇摆相撞。 顾时安有些担心,轻声问:“该如何处置他?” “等等。”梁潇道:“再查,还缺些直接证据,若当真证据确凿,也要等到姮姮生产后再处置。” 他回过头,面色沉冷凝重:“今日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了,姮姮的身体经不得思虑和惊吓。” 顾时安应下,心里却道:你明知道她经不得,还要骗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就算换得短暂的恩爱假象,那与饮鸩止渴有何两样? ** 姜姮回来后小睡了一会儿,喝完安胎药,便去了芳锦殿,她答应过林芝芝要在看望过兄长后给她个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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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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