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潇的声音飘荡在宣阔的佛堂中,和着寂寂寒风声,凄落怅惘。 “各方神灵在上,梁潇拜会。数年杀戮,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赦。但求佛祖明察,内子无辜,不该承担此等恶果,求您保佑,让她活下来。有什么报应,梁潇愿一力承担。” 他连磕十几个头,磕得额头出血,仍旧不停。 还是姬无剑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姜姮又开始发热。 梁潇慌然起身,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才在姬无剑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跟着他去厢房。 姜姮烧得满脸通红,如凄艳绚丽的梅花开在皑皑雪地上,双眸半合,神思游离,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梁潇靠近,听到她嗓音绵软,糯糯脆弱:“辰景哥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过梁潇了,烧得神志混乱时,反而叫个不停。 梁潇将她拢进怀里,轻声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姜姮嗫嚅:“我喜欢你,活到这么大,我拿出了最大的勇气去喜欢你,不惜反抗世俗伦理,父母媒妁,可是……” 她眉宇紧皱,有泪珠滑落,烛光里分外晶莹可怜:“喜欢得好累,喜欢得好疼,你让我一败涂地。” 梁潇心如刀绞,紧拥住她,不住地说“对不起”,可是她却再无反应,于他怀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睡整整一天两夜,再醒来时,正是晨起,窗外天光澄净,有海棠依枝灿烂盛开,灼灼明艳,美得像画卷。 梁潇正跪在佛堂里祈求佛祖垂怜,听闻姜姮醒了,慌忙赶回来。 姜姮这会儿的气色极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偏偏精神头还可以,葡萄珠似的眼睛滴溜溜转,贪恋地看着窗外美景,想要出去玩。 梁潇看着这样的她,莫名想起许太夫人过世前的样子,心里有不祥预感,让孙玮过来看,他把过脉,却只冲梁潇摇头。 姜姮裹紧白狐裘,坐在榻上,温恬虚弱地笑,冲梁潇撒娇:“你带我出去吧,我想看海棠花。” 梁潇眼眶微红,喉间有酸涩漫开,强忍着冲她微笑点头,将她打横抱出了屋。 满园海棠花飘,花雨绚丽,阳光烂漫,梁潇抱姜姮坐在盘地而生的藤蔓上,仰头看天边一双云雁高飞。 姜姮被阳光晃得眯眼,声音低弱:“辰景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梁潇立即道:“你说。” “我天性喜好自由,我希望在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入摄政王陵寝,就把我埋在这佛音缭绕的圣地,让我吹山风,赏山花,自由自在的。” 梁潇轻抚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在无边痛楚里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不想以摄政王妃的身份落葬,想以姜氏女的身份长眠地下,待百年后,我想我的爹爹和兄长陪着我。” 梁潇呼吸滞涩,像有薄刃割剐心瓣。他轻声应下,终究是同意了。 姜姮冲他微笑,眉宇尽皆舒展,笑得温婉柔丽,明艳倾城。 她低喃:“不要停椁,不要大办丧仪,尽快落葬,把省下来的钱给保育院的孩子们,就当是我最后再为他们做一件事。” 梁潇泪如雨下,不停地颔首。 姜姮抬眸端凝他的眉眼,目光一寸一寸游移,唇边有落花绽放:“我希望这天地清朗,人间太平,盛世喜乐,百姓安康。” 梁潇声音低颤:“我能做到,姮姮,你相信我,我定然能做到,我会把这人间变得越来越好,把颠倒的一切都扶正。” 姜姮粲然一笑。 结束了,永以为诀别,此生不相逢。 有微风迎面扑来,撩起裙袂飘扬,落花追逐纱幔,美得缥缈如幻梦。 姜姮抚上梁潇的手背,指骨冰凉,像少女时暗暗偷恋那个冷漠的少年,追逐他的身影,因他的亲近疏远而骤喜骤悲,带了些忐忑,患得患失。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依然站在原处,两情相悦,有幸福圆满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她轻启贝齿,声音轻微,带了些释然:“辰景哥哥……” 梁潇连声应她:“我在,我在,我在……” 滑凉柔腻的手倏然自他的掌间滑落,纱袖翩然,撩起一阵微风。 她的脑袋歪进自己怀里,双眸轻合,神情安恬宁谧。 已经永远地沉睡在他的怀抱中。
第59章 (2更) 她深夜离开,毫无留恋…… 姜墨辞是算着时辰上玉钟山的。 早在姜姮高热不退, 御医说玉体危矣的时候,梁潇就派顾时安去山下请姜墨辞。 两人匆匆而至时,姜姮正好“断气”一炷香。 梁潇抱着她坐在花树藤蔓上, 两人的衣袂被风吹得相互纠缠,碎花落在身上,碾落肩头,两人皆一动不动,身后天空幽远湛蓝,像一幅工笔精描的水墨丹青。 姜墨辞挤出几滴泪,趔趄着冲上去想将姜姮夺过来。 梁潇自是不肯,将她紧拢在怀里,抵在她的颈窝间呜咽出声。 他哭得像是失去珍宝的孤独小兽, 肩膀耸动,压抑哀戚,顾时安和姜墨辞守在一旁,竟看得愣住了。 他们想不到,历来冷血骇厉的梁潇,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的梁潇, 竟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但是, 耽搁不得了。 顾时安和姜墨辞默然对视一眼,姜墨辞上前, 道:“姮姮临来玉钟山时曾对我说过, 她受噩梦鬼厄困扰, 实在痛苦不已。她害怕若是挺不过去,那些恶鬼会纠缠她的魂灵,希望能让玉钟山上的大师为她做场法事。” 梁潇脸上挂有泪珠,双目通红, 抬起头看向姜墨辞,眼中荡漾着脆弱的波漪,轻声道:“好。” 宝琴领着侍女给姜姮换了身新衣,因姜姮生前曾对梁潇说过,她不想以摄政王妃的身份下葬,故而也用不着翟衣金冠博鬓,一身素裙,绾好云髻,几支金钗,倒也相宜。 那位辈分颇高的师叔祖亲自在姜姮的脸上画了卍字金文,再蒙上织金帛帕, 整个过程,梁潇都守在一旁,目光呆愣凝着沉睡的姜姮。 主持道寺中为年迈的僧侣备有檀木棺椁,可让摄政王妃暂时安眠。 梁潇只是僵硬地点头。 姜姮躺在棺椁中,周围有僧侣诵经,木鱼声织若梵音,缭绕于佛堂。 法事持续时间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梁潇想要上前将姜姮抱出来,忽得被一厉声喝止,众人转头望去,见棣棠和箩叶推着姜照在佛堂门口。 姜照这会儿倒清醒了,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缓慢靠近安放姜姮的棺椁,将手搭在棺椁边缘,抬眸冷冷看向梁潇,道:“这是我的女儿,不是摄政王妃。” 梁潇一怔,随即看向棣棠和箩叶,二女历来怕他,皆讷讷垂首躬立。 姜照道:“你莫要看她们,她们不过是说了实话,若非她们,我还不知道我的女儿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梁潇罕见的心虚,垂眸敛袖,站在棺椁前。 姜墨辞装出慌张的样子,上前欲要阻拦姜照,姜照挥手将他推开,臂力强劲,亦如当年纵马驰骋疆场的赳赳武夫。 姜照道:“我不会要那劳什子的国公爵位,我还没到靠卖女儿求荣的地步,姜家没落至此,自然也没有陵寝。就让姮姮长眠于此,待百年之后,我们一家人都在此处作伴。佛家净地,总可以远离俗世纷扰。” 梁潇抓着棺椁边缘,手指紧绷泛白,恋恋不舍地凝睇着姜姮,不愿放手。 姜照冷声道:“看在姮姮带着你的孩子凄凉死去的份儿上,看在她生前饱受折磨的份儿上,做个人吧,让她安安稳稳地睡。” 梁潇终究输理,又想起姜姮临终前的嘱托,心想她也是愿意清清静静睡在这里的吧。 他松开手,不再阻拦。 若是寻常,摄政王妃仙逝,少不得内妇验身,梳妆整衣,停椁七日等繁琐流程,但因在玉钟寺里,山峦陡峭隔绝于世,再加上姜姮临终前的嘱托和姜家父子的坚持,停椁一日后,便在山上择一风水宝地下葬。 姜照故作疯傻,在佛堂闹过那一通后,便将梁潇赶了出去。 这皇家寺庙里上下都是崔太后的人,只要姜姮一离了梁潇的视线,立马换上与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女死囚,在她的脸上画卍字金文,覆织金帛帕。 姜墨辞不像顾时安能沉住气,下葬时生怕梁潇会发疯冲上去,要将帛帕揭掉看姜姮最后一眼,脸上神情略紧张了些,被顾时安用胳膊肘暗暗捣了几下。 好在梁潇只是站在坟茔前呆愣,若失掉了魂魄,直勾勾盯着棺椁,眼看它被埋入坑中,填土、夯实。 墓碑需得专门雕刻,尚需时日。 梁潇在山中住下,不理外面俗务,不管虞清抱给他多少奏疏,他都懒得看一眼。 终日茹素诵经拜佛,像山中最虔诚的信徒。 姜墨辞挂念妹妹,却不敢擅离,生怕表现得太过急切惹梁潇疑窦,便也和父亲姜照在山中住了下来,每日黄昏像模像样地去给姜姮的坟茔摆供上香。 山巅寺庙被悲伤笼罩,而某个深夜,做为悲伤的源头,姜姮一身轻便窄袖缎裙,戴着帷帽,装作夜归的香客,顺着鹅石小径拾阶而下,逡巡一番,找到了兄长说的那辆黑鬃马车。 马蹄闲踏,车厢外坐着一人,粗布短褐,戴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唇,唇角紧绷,瞧上去很紧张的样子。 山脚阒黑,荒无人烟,树叶在夜月里随风飒飒作响,幽谧中带一点令人不安的紧绷氛围。 姜姮谨慎地踱过去,朝那人伸出手,修长白皙的玉手柔软舒展,掌心里搁着半块玉珏。 那人倏然一颤,依旧低着头,隔斗笠缝隙瞧向姜姮。 有那么一瞬,姜姮依稀觉得斗笠后有两团光亮,暖若萤火,莫名还有些悲伤的意味。 她心中微动,问:“你是谁?把斗笠摘下来给我看看。” 那人听到这话,猛地抓住斗笠边缘,又往下拉了拉,把脸遮得更严实。 他从怀中摸出半块玉珏,正与姜姮的扣在一切,严丝合缝。 “姑娘,上车吧。”嗓音沙哑粗粝,如同往铜锣里撒了把砂砾。 姜姮最后回身看了眼玉钟山,峰峦叠嶂高耸入云,山巅那座寺庙半浮在夜空云雾里,闪烁着幽静的光火。 她长舒一口气,再无留恋,提起裙摆上马车。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不疾不徐,那人甚至在扬鞭的间隙冲姜姮低声道:“姑娘,睡一觉吧,睡醒天就亮了。” 姜姮半倚在车内横榻上,发现身边搁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她的那身白狐裘实在太扎眼,下山时未穿,正觉得有点凉,便顺手将鹤氅拿来盖在身上。 一股辟寒香气袭来,是温暖醇正的香,姜姮少女时最喜欢的,她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在柔软舒适里安然入睡。 马车走了整整一夜,清晨天蒙蒙亮时,顺利出城。 姜姮在睡梦中依稀听见那人和守城厢军交涉的声音,对方要了籍牒和路引,又撩起车帘看过姜姮,才放行。 城中戒备不算森严,就算有,也是为抓崔元熙而设,厢军见车内是个女子,自然痛快放行。 出了城,马车依旧是那个速度,不急不缓,踢踢踏踏,好像单为避免颠簸让姜姮睡个好觉。 姜姮拥着鹤氅坐起来,搁车幔看向那人的背影,问:“我们要去哪儿?” 那人默了片刻,道:“不知道。” 姜姮捂唇笑起来:“我还以为兄长早就设计好了逃跑路线,没想到你们这么随意。” 那人向后微偏了头,似乎想要看看姜姮的笑颜,但他偏到一半忍住了,生生折返回来,低声道:“他了解我们,以防万一,不能提前规划,只能随性而行,漫无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说完,偏身递给姜姮一个油纸包。 纸包上残存暖意,层层揭开,里头是几块糯米糖糕,黏糊糊的糕上散落糖霜,一口下去,暖甜进心里。 姜姮吃了一块,抬头瞧着那人的背影,轻声说:“你累不累?进来睡一会儿吧,我来赶马车,辰羡。”
第60章 (1更) 一对私奔的男女…… 晨风擦耳过, 撩起鬓边细发如丝。 车厢前边的人坐着未动,拉扯缰绳的手略紧,马声嘶鸣, 铁蹄踏踏,在郊外荒野里停了下来。 他不回头,不说话,姜姮也不说,只坐在他身后,平静看他。 过了许久,金乌自云层跃出,灿然阳光普照大地。 他终于将手抚上斗笠,缓慢地把斗笠摘了下来, 回身看向姜姮。 姜姮印象中的辰羡是温文尔雅,俊若四月青松竹柳的。 但面前这个人,形容憔悴消瘦,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颊边蜿蜒至腮下,显得狰狞可怖,只是眉眼间的温柔淡然还残余几分昔年矜贵世子的影子。 两人对视几息, 姜姮蓦然笑开:“你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是真正的开怀畅快,唇边如有潋滟波漪荡开, 浮飘桃花灼灼。 辰羡僵硬地勾唇, 这些年他被关在暗室里, 与世隔绝,对影说话,已经不适应做什么表情,仿佛从古墓中挖出的尸骸, 处处透着沉沉死气。 他的声音低哑:“我以为不会有人希望我还活着了,已经八年了,这世间处处都变了。” 姜姮连忙摇头:“不,我,兄长,还有爹爹,我们都希望你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过去八年就当是做了场噩梦,自今从头来过,我们好好地活。” 辰羡低眉,有怅然垂落:“我从崔宅的暗室里逃出来后,四处走了走,我发现什么都变了。坊间巷里,酒肆茶馆,再也没有人提及卫王和新政,明明当年,那么多仁人志士为此抛洒热血,我们都是甘愿赴死的,我们都以为可以以生命唤起万民百官的良知,可是……他们把我们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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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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