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心里亦是难过的。 当年的她并不了解新政,甚至还暗中埋怨过辰景将全副心神投注于此,冷落忽略了她。后来,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因此获罪,她从云端跌落尘埃,皆是自新政而始,她甚至一度对这两个字产生恨意。 可是当她离开王府那作金丝笼,走入寻常百姓间,见识了民间疾苦百态,她才能体味到当年的辰羡和卫王的一片苦心。 他们身在富贵,本可一生安乐无忧,却不忘黎庶苦痛,甘愿以身犯险,重整朝堂,拯救人间,这份大爱在这天昏地暗的浊浊尘世里,在满心权欲贪婪争斗的朝臣间,何等可贵。 姜姮轻呼了一口气,眉眼舒展,看向辰羡,问:“你信天意吗?” 辰羡低沉不语。 姜姮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越过他,看向濛濛淡霭笼罩下的苍茫前路,道:“天意让你活了下来,说明他对你是另有安排的。你曾经说过的,此心不停,新政不死,你的心没有停止跳动,新政就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替卫王和那些为新政而死的志士活。” 辰羡愣怔凝向她,朝晖洒落,呆滞的面上泛起微光。 姜姮轻松地一笑,自袖中摸出一沓纸,道:“既然不知道去哪儿,就随意走,找个商贸繁荣的州县停下。” 辰羡好奇地抻头去看她手中的纸,竟是一摞宝钞,金额自十两至千两不等,厚厚一摞,少数有万余两。 姜姮就知道兄长这个愣头青做事不周全,想不到给她准备钱。这些钱是每回顾时安进别馆,她偷偷塞给他一些不起眼的银锞子和金瓜子,让他存进钱庄换成银票的。 她如今的心态和第一回 从金陵逃跑时完全不同,那时满心凛冽恨意,赌着一口气,死也不肯再用梁潇的钱。而今,却是想开了,爱恨皆淡,抛开原则,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两人顺着大道驾马直行,风餐露宿五天,终于抵达了一座看起来十分繁荣富庶的县城。 抬梁造的漆雕城门前聚拢着许多商客,排成两排,等候着守城厢军核验籍牒和路引。 两人观察了一番,挑选了其中一支略显寒酸的商队。 商人在外,用得是官府专门发放的集体公验,上面写着良籍多少人,奴籍多少人,厢军会根据公验查人数,若货物过关,便会放行。 姜姮和辰羡之所以选中他们,除了他们的货物稀少价低外,还因为商队的后面跟着两个奴仆打扮的年轻人,正是一男一女,和姜姮辰羡年龄相仿。 辰羡想去说,姜姮先一步把他推到身后,自己上前去交涉。 商队常年在外,见惯了这种事,见到两个年轻男女,一个衣着华贵容颜倾城,一个衣着粗糙长相斯文,而且那女子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样两个人看着不像外逃的囚犯,倒像是书生拐带了高门女子私奔。 他们乐意跟这样的人做买卖,不少要钱还省却许多麻烦风险。 姜姮先掏出十两的宝钞,那领队嫌少,皱眉摇头,说了一通听不太懂的方言。 姜姮故作为难,小心翼翼将宝钞收起,作势退回来与辰羡商量。 辰羡面露疑惑,低声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姜姮道:“自然是讨价还价啊,这与他们而言是无本的买卖,要多要少还不是他们自己一句话的事,若让他们觉得我们很有钱,狮子大开口,那我们不成冤大头了?” 她之所以有这番造诣,还要多谢顾时安,流落襄邑时要照顾一大院的孩子,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都得算计花费,顾时安很教了她一些生活的技巧。 当初刚被梁潇抓回去的时候,她还遗憾这些本事再也用不上了,而今重拾旧业,说不出的畅快。 她精神奕奕,可一转身对着那些商户时,立即愁上眉梢,吁吁低叹。 辰羡在她身后看着,被这夸张的变脸惊得瞠目。 姜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朝商队首领叹息:“我们自家里出来得急,根本没带多少钱,这几乎已是全副家当,给出去,待进了城还不知要睡在哪里。您要是觉得行,就帮我们一把,若是觉得为难,我们也不强求,这就另寻出路。” 她将话说得委婉可怜,眼角眉梢尽是楚楚柔弱,噙泪低垂。 如此做派,更印证了那商队首领的猜测,是一对私奔的男女,且瞧这样子像是深宅大院里长起来不谙世事的。 看他们没带多少行李,只一辆灰旧的马车,透过半挽的车幔看进去,里头除了一件成色发旧的鹤氅,再无余物。 但凡有点子算计,也不至于就这么跑了,真当太平盛世,那么容易活吗?商队首领料定他们是再拿不出更多的钱,便将宝钞和碎银子收下,又指了指马车,道:“把这辆马车也给我们,还有里面的鹤氅。” 这马几乎不停歇地跑了五日,本就疲惫不堪,姜姮的计划是两人不能在此多停留,还要继续走,本就打算换马,但还是故作愁态地叹息一番,才无可奈何地应下。 商队首领让那两个仆役留在城外,带姜姮和辰羡入城。 进了城,见街衢两旁商肆鳞立,来往行人络绎如织,耳边尽是买卖双方在街边讨价还价的声音。 姜姮向商队首领打听过,这是平綏县,水路皆畅,通连三州,外接官道,因而商贸十分发达,官府甚至在城中设有专门的外市,专用做和胡商交易买卖。 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中不时有金发碧眼的美貌胡姬,看得姜姮十分纳罕。 他们两人用商队的公验住上邸舍后,便与他们告别。 整个一路辰羡的情绪都是低沉的,把那张脸隐在硕大的斗笠下,寡言少语。 姜姮刻意引他多说些话,让他去和堂倌交涉餐食宿住事宜。 而她自己则在客房里思索下一步路该如何走。 她身上倒是有几份籍牒和路引,都是当初崔元熙给的。一来,这些文书皆是为女子而备,辰羡根本用不了;二来,崔元熙尚没有抓住,梁潇那边情状如何也不可知,她不敢冒险擅自使用。 若想离开,只能再想办法。 她正托腮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忽听身后门吱呦一声,辰羡回来了。 他仍旧戴着斗笠,微垂着头,看不清哀乐。 姜姮想起从前的辰羡,出身尊贵,少年得志,文采斐然出口皆是锦绣,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风光而得意。 与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哀沉低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心里难过,却未露出分毫,转眸冲他微笑:“辰羡,还得再劳烦你做一件事。” 辰羡抬起头,立即应声:“你说,不要与我客气。” “让堂倌给我们备一桌酒席吧。” 姜姮亲自列了单子出来,肉糜鱼羹,菜蔬汤饭,果子糕饼,一应俱全,淅淅沥沥摆了满桌,珍馐佳肴,热雾飘香。 就摆在客房里,两人在桌前坐定,对着一桌丰盛餐食相顾沉默。 还是姜姮先开口:“辰羡,把斗笠摘下来吧。” 辰羡犹豫了片刻,依言摘下。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带着昔日清隽文秀的影子,只不过略显暗沉,风采被沧桑遮去了几分,显得素容憔悴。 姜姮心知让他走出阴影重新振作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斟了两杯茶以代酒。 两人碰杯,姜姮微笑:“祝贺我们皆获新生,我已经想好下面我们该做什么了。”
第61章 (2更) 梁潇疯到极致 梁潇已经在玉钟山上住了半个月。 吃斋念佛, 聆听纶音,倒真像看破红尘,要就此遁世了。 虞清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天天抱着一摞奏折守在梁潇门前,碰一天壁,再无功而返。 众臣无法,只能请崇文院学士宣思茂来劝。 宣思茂年逾五旬,是梁潇初入仕途的上官,当年很是看重他、提携他,自梁潇得势便一直将他放在身边,亦师亦友,遇事也爱向他讨教。 宣学士站在佛堂外, 被护卫拦下。 他也不急着入内,只盯着佛像前长跪不起的梁潇,扬声道:“殿下当真是看破红尘,要出家为僧,替王妃祈福吗?” 梁潇背影坚冷,缄然不语。 “如果您当真这样想, 那么臣等便不强求了, 您放出手中权柄,交回虎符, 卸下摄政王名位, 专心在山中修行, 臣让虞清不要再来骚扰您。” 此言一出,别说随他前来的顾时安,就连门口守卫都面露惊惶,瞠目看他。 宣思茂丝毫不惧, 追问:“您觉得臣的建议如何?” 佛堂中悄寂无声,焚香冉冉,白雾飘散,映照得人影都模糊。 梁潇将手中香烛插入香鼎中,撩袍起身,走至佛堂前。 他未让众人入内,只站在门口,朝护卫摆了摆手,横起的铁槊立即撤回。 “宣学士,这么多年,朝里朝外,我身边也只剩下你敢如此同我讲话。”他语中不见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感慨落寞。 宣思茂铮铮然道:“摄政王若是觉得臣僭越无礼,杀了臣便是。但有一句话臣必须得说,当年您刚入仕途时臣就对您说过,在其位谋其政,您既然爬到如今的地位,该明白这个道理。” 梁潇抬手扶住额头,闭了闭眼,冲宣思茂和顾时安道:“你们随本王来。” 他迈出佛堂,顺着游廊蜿蜒而行,走至一厢房前,推门而入。 厢房陈列甚是简朴清寒,素榻素帐,粗木桌椅,有一方长长的书案,案后摆着椅子。 梁潇坐于书案后,抬起凝固的毫笔,放在笔洗中浸了浸,从虞清堆放成小山的奏折上拿出一方,道:“这几日有什么政务需要处理,捡重要的先禀报。” 顾时安看了一眼宣思茂,见他向自己颔首,才站出去禀报。 梁潇一边运笔如飞地批阅奏折,一边吩咐顾时安政事该如何处置,一心二用,反应迅速,竟半点差错都没有。 顾时安跟在梁潇身边毕竟时日尚浅,见识少,不由得惊怔,中间停顿,半天没回过神。 梁潇抬头掠了他一眼,“继续。” 顾时安方才整理思绪,继续向他禀奏。 大到边陲布防、捉拿崔元熙等事宜,小到秋祭和官员任免,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进行到深夜,总算把这半月来积攒的要紧政务理顺清楚。 顾时安随宣思茂出来,拾阶而下,默默无言。 宣思茂看出他的震惊,捋着胡须笑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若是没有这份经天纬地的才干,当初怎么可能自微势中崛起,平步青云,一路至此。” 蓦得,他含有几分怜惜地叹气:“你真的不知道,他能有今天是多么不容易。” 顾时安听得心情复杂,步履沉重,一路寡言。 因为暮色深重,顾时安和宣思茂要在山上暂居,顾时安在厢房前踱了几步,心中放不下,转身去找姜墨辞。 姜家父子还在山上,姜照的病情反复,自姜姮‘下葬’后,他又开始糊涂,一会儿念叨芝芝,一会儿念叨女儿,身边总离不得人。 姜墨辞哄父亲喝完药,推门出来,见月下一道颀长人影,顾时安正站在回廊前出神。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这些日子姜墨辞总避着顾时安,当前避无可避,只有暂把盛着药碗的漆盘放在回廊彩阑上,上前迎客。 顾时安开门见山:“我以为我们是盟友,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么?” 姜墨辞并非谙于算计的小人,看过一件亏心事,自知输理,不敢看他的眼,只低头垂眸,轻声道:“这件事是我干得不地道,我与你道歉。” 两人原本商定好,姜姮从玉钟寺离开后由顾时安安排的人接应,但顾时安的人迟迟没有等到姜姮,却等来姜墨辞的口信,道人已经被接走,莫要空等。 这事情往大了说,就是把人利用完一脚踢开,极其恶劣。 顾时安心里有气,强忍了许多天,还得在众人面前装,生怕露出马脚害了姜姮,这会儿可算能卸下面具,丁是丁卯是卯地与当事人理论。 他道:“我能问问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哪里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如此戏耍?” 姜墨辞忙摇头:“这与姮姮无关,是我的主意。我……我总觉得你与姮姮到此为止最好,不要再有更深的牵扯。顾大夫,你少年英才,深得摄政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不要因为这样的事而断送仕途。” 顾时安听他将话说得委婉漂亮,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以为自己的那点心思藏得很好,其实连姜墨辞都看出来了,那么姜姮呢?她有没有看出来呢? 顾时安闭眼,心道自己可真是在妄想,妄想什么呢?那本就是一场美丽虚幻的梦,飘渺而至,如影而散,何该执念? 他不再赘言,负袖离去。 夜间,顾时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披衣起身,想四处走走,谁知走着走着,走到了姜姮的那座假坟茔前。 孤山冷墓,倦鸟哀鸣,本就阴惨惨的,坟茔前竟还站着一个人,形单影只,煞是瘆人。 顾时安顿住脚步,悄悄退了回来。 他认出,那是梁潇。 梁潇一袭素袍,手搭在新立的墓碑上,声音轻袅:“姮姮,我今天重新理政了,我免了三县的苛捐杂税,增添阵亡将士抚恤,开放互市……这算不算泽披苍生,造福万民?我若是这样继续下去,是不是终有一日可构建出你想要的太平盛世。” 一阵长长的沉默,无人回应,只剩凄凄风冷。 梁潇继续道:“我吃斋念佛了数日,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其实我内心深处是不是早就厌倦了巅峰上的尊荣富贵,厌倦这样浮华人生,想做回寻常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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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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