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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妻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5 03:00:02

  “他是谁呢?”
  晏晏沉默了良久,轻声说:“爹爹。”
  这让姜姮很是吃惊了一阵儿,她瞠目看着晏晏,见这小孩儿把拇指从嘴里拿出来,展开双臂环住她的脖子,用颊边亲昵地蹭她,道:“他是爹爹。”
  姜姮拢住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何尝不知梁潇同从前不一样了,又何尝不知近来这些事里他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她太想找个理由摆脱他了,才要小题大做,将他逼走。
  她太希望槐县会是一片净土,一片没有梁潇的净土。
  正当母女两相拥沉默的时候,门口传进货郎的喊声,姜姮将晏晏放下,领着她出去。
  那货郎扛着货箱,上头摆着几支活灵活现的糖人,朝姜姮道:“刚才有个郎君给了我钱,要我往这里送几支糖人,还要我嘱咐小姑娘,糖吃多了伤牙齿,记得分给小伙伴们一起吃。”
  周围玩耍的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晏晏倒也大方,自己挑了个最喜欢的,剩下的便给他们分了。
  姜姮以为事情告一段落,进了书铺理账,留心到晏晏举着糖人坐在铺前的石阶上,任孩童们如何疯闹,她不过间歇冲他们笑一笑,却没有再站起来加入他们。
  她穿着纤薄柔滑的红色春衫,身体纤纤小小,可看背影却有种莫名的忧郁。
  她小小年纪,已经会忧郁了。
  过后几天,姜姮应官府之召,去了几趟。
  果然和她猜得一样,是几个槐县原有的书商联合起来生事。东临书院是方圆几个州县里最大的书院,学子数百,书卷文房耗费繁多,原本是被这几个书商全包揽下的。
  姜姮一来,不光要和他们分一杯羹,还和东临书院的山长走得颇近,这让他们产生了危机。
  原先以为姜姮不过是个女人,想出来的也都是些对付女人的下三滥手段,谁知踢到了硬板,三番两回没得逞,反倒等来了上门捉拿的官差。
  姜姮曾经和辰羡在槐县住过一年多,知道官府什么德行,办案几时这般利落?猜到必是有人暗中使了劲儿。
  梁潇从那日起就再没来过,耳房的杌凳上还有一只他的玉扳指,想来是那日他匆忙出门遗漏下的,崔兰若问过姜姮如何处置,姜姮想了许久,说暂且收起来吧。
  没有梁潇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偶有烦恼,偶有波折,时光恰如春水向东流。
  经过那场事端,姜姮亦开始反思,雇了几个长住书铺的伙计,同时宅邸里也雇了几个护院。
  过了许久,严栩才上门。
  姜姮其实知道,当街斗殴影响极其恶劣,很快传到了徐崇山的耳中,他将严栩拘在山中严加管束了一段时间,大约是他表现得还算好,近日才被放下来。
  他带着刚出炉的广进斋糕点来的,秀面略显消瘦,笑容却依旧灿烂,声音温和讨喜:“姐姐,你尝尝,还热呢。”
  姜姮原本正在记账,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毫笔,将账簿合上,抬眸郑重与他说话。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喜欢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了。”
  严栩目中晃过诧异,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一直觉得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必然会喜欢松软甜蜜的吃食。
  他半张了口想问姜姮喜欢什么,谁知姜姮先他一步说话。
  她低眸凝着那绿髹漆盒装好的糕点,叹道:“闺阁中吃过太多,随着年纪渐长,倒不怎么喜欢了。我可能跟你想得不一样,我每日想的都是茶米油盐,怎样照料孩子,连妆都极少敷了,更别说这些风雅消遣的东西。”
  严栩已经彻底闭了嘴,老老实实站在柜台前听姜姮说。
  她对于后辈倒是有几分宽容:“你还年轻,前头有大好风景等着你,不要一时糊涂让自己往牛角尖里钻。”
  严栩沉默良久,才喟然道:“我懂了,姐姐不喜欢我。”
  姜姮不禁笑出了声。
  严栩懊丧地道:“那姐姐喜欢谁?那天那个当街与我们打架的男人吗?”
  听他提及梁潇,姜姮脸上的笑骤然冷却。
  严栩紧盯着她的脸,将所有表情尽收于目,他有些不甘又颓丧地叹息:“也没见他哪里好啊,总给人种阴森森的感觉,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似的。”
  姜姮不想与他继续谈论梁潇,只以一言概之:“他同你,并没有什么分别。”
  听到这话,严栩却高兴了,原本晦暗阴沉的脸上稍显霁色,大有拉着梁潇共沉沦的快意。
  两人说了会儿话,严栩豁达起来,道:“姐姐,你也别总把我当小孩,不成就不成嘛,我也不会强求的,以后我还来你这里买书,你卖的书便宜质优,我的同窗们都喜欢,山长还让我给他捎几本话本呢。”
  姜姮实在难以将徐崇山那张温儒严肃的脸同风花雪月的话本联系起来,不禁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严栩环顾左右,倾身靠近姜姮,抬袖掩唇,神秘兮兮道:“东临山上来贵客了,听说是从金陵来的,一直都是山长亲自招待,我们这些学生都见不到庐山真面目。这人好生奇怪,这么看是个尊贵的人,却像个女人家似的,爱吃蜜饯爱看话本。”
  姜姮埋头做生意许久,不理尘间热闹,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人物离开金陵,但又想,兴许只是朝中要员,大概与徐崇山有什么交情吧。
  她神游冥思,严栩却愈加虚玄起来:“我知道是谁。”
  姜姮叫他勾出好奇心,也压低声音问:“是谁?”
  “顾相。”
  姜姮的面容骤僵,半天没回过神来。
  严栩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旧得意洋洋地卖弄:“那些日子山长时常把我交去亲自训导,有一日我留了个心眼,悄悄趁山长不注意去翻看了他留于书案上的私人信笺,有几封的底押红印是‘时安’。”
  “普天下人尽皆知啊,时安乃顾相名讳。”
  姜姮神思游离,甚至没听清严栩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直等到崔斌和崔兰若买菜回来,天色迟暮,东临书院的门禁时间逼近,严栩才告辞。
  过了没几日,便有书生上门,说山长邀荆娘子上东临山一趟。


第102章 番外:情痴
  已过了山花烂漫的时节,烈阳当空,将大地炙烤得火烫,姜姮戴着帷帽,拎裙走完那杳长的石阶,额头上便腻了一层薄薄的汗。
  依旧还是那个小书生等在青铜乳丁三耳簋前,引她去徐崇山的书房。
  书院里花廊蜿蜒,满院弥漫着茉莉清香,朗朗书声在耳侧,一路清风相迎,花香为伴,连脚步都轻盈起来。
  姜姮在徐崇山的书房门前还好生紧张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时,却见房中依旧只有他一人,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个人。
  轩窗半开,阳光洒满书房。
  徐崇山笑着迎上来,引她去南窗边的梨花木小几坐,斟了两杯茶,与她闲话家常。
  说到前些日子书商联合起来暗害她的那桩案子。
  官府其实也找过徐崇山,徐崇山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被这些腌臜手段惹得震怒,也曾动用过自己在槐县的人脉暗逼官府严惩凶犯。
  他曾想找姜姮安慰一二,可见姜姮那边自始至终安静如初,不见慌张,便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或许他们都小看了姜姮,她并不再是众人想象中的脆弱娇柔的小娘子。
  徐崇山脑子里转过这些往事,不再提及分毫,只拿出长辈的姿态关切地询问她近况。
  姜姮捧着茶瓯说了几句,倏然注意到鎏金烛台架后的青帘垂着。
  书房的格局东西长南北窄,刚进来时被阳光晃了眼,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青帘随着风微起涟漪,映上隐绰的影子。
  姜姮看了几息,便将目光自然地收回来。
  她声音中添了几分认真,一本正经地与徐崇山道:“山长不要担心,我近来过得很好,那件事过后我又雇了几个看家护院的伙计,兼拓展了几条上游货源,家里的姐妹和兄长帮我照料着店铺,也都很尽心。哦,对了,孩子也听话,我正觉得从十六岁往后,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顺遂快乐过。”
  徐崇山捋着短髭连声说好:“你这般能干,倒是让……让我放心了。”
  两人略作寒暄,姜姮推说书铺里有事,起身告辞。
  她本以为只是一段插曲,平静生活里过往的云烟,不会再起什么波澜,谁知第二日清晨,街面上都传遍了,说昨夜东临书院遇袭,伤亡惨重。
  茶肆前聚了几个好事的在啃胡饼,边啃边议论:“东临书院在这多少年了,从未听说招惹过什么仇家,怎得突然会招致如此大祸?”
  “谁说不是呢?就是一群不谙世事的读书人,能碍着什么人的事啊?”
  姜姮正在门前倒铜吊里隔夜的水,听得入了神,水都倒空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直到铜盖掉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惊扰邻舍纷纷瞩目,才恍然回神,捡起铜盖收起铜吊进屋。
  崔兰若端了一盘剥好的榛子仁给她,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你这是怎么了?”
  姜姮抬眸问她:“崔斌呢?”
  崔兰若道:“兄长在后院陪着晏晏念书呢,这些日子天热了,容易中暑,就别让孩子去街上玩了……”
  姜姮忙道:“你叫他出来,我想让他陪我去个地方。”
  她终究是按捺不住,又去了一趟东临山。
  果真如市井传言,东临山上伤亡惨重,刚刚走到山脚,便见陆续有人用藤架抬着伤员下山求医问药。
  姜姮来过几回书院,也算熟面孔,抓了个过往的小书生细询,书生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一帮凶神恶煞的杀手深夜偷袭,见人就杀,甚至还杀到了后院,像是在找什么人。”
  姜姮还待细问,小书生的身后传来一声严厉呵斥:“不是让你去抓药吗?怎得倒停下来话起家常了。”
  小书生吓得一哆嗦,忙向姜姮揖礼告辞,一路小跑下山。
  姜姮望向来人,未料却是熟人。
  当初她和辰羡隐居于此时,辰羡曾在东临书院里教过几天书。因他身上没有秀才功名,起先只在一夫子手下打杂,那夫子对他颇为照顾,见他有几分文采在身,忙碌时也允他代课。
  眼前之人就是当初对辰羡颇为照顾的夫子。
  姜姮将帷帽揭下,上前见礼,道:“许夫子。”
  许夫子同徐崇山差不多年纪,宽鼻翼方额,是极忠厚老实的长相,只是此刻阴云绕顶,显得脸色晦暗。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冲着姜姮回礼:“荆娘子。”
  姜姮顺势关怀了几句山上,提出想去见见徐山长。
  许夫子便领着她上山,百层石阶快要到顶时,他忽的问:“怎么不见孙先生?”
  他问的是当初在此化名孙韶龄的辰羡。
  姜姮在心底斟酌过,道:“我们已经和离,韶龄留在京中谋前程。”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许夫子明显属于那类不善言辞古板木讷的读书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好。”
  除此之外一路无言,很快到了徐崇山的书房门前。
  许夫子先进去禀报,很快便出来,冲姜姮道:“荆娘子进去吧。”他自己却走了。
  姜姮敛袖进屋,徐崇山依旧坐在书案后,却不像先前几回沉稳温和,他双眼睑青乌,面上镌满疲惫,见到姜姮也没有了诸多客套,只朝青帘那里抬了抬手,自己站起来,道:“我正有许多事要处理,娘子且去吧。”
  他很快离开书房,偌大的房中瞬时寂静如沉潭。
  姜姮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走到翩然垂曳的青帘前,手抚上帘帐,却又紧张,生怕会看到一个浑身伤重的顾时安。
  踯躅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把帘帐拂开。
  光线暗沉的内室,一根灯烛都未燃,一个身着墨色襕衫的男子背对着她坐在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正在与自己对弈。
  他听到响动,捏着棋子的手微顿,偏头,露出半张秀逸温雅的面庞,声音里夹杂着细微不可闻的叹息:“朝吟。”
  如今,只有顾时安会这样叫她。
  她曾经是姜姮,现在是荆沐,也只有他执念于那年冬天短暂出现于襄邑,惊鸿一瞥的何朝吟。
  姜姮见他无恙,长舒了口气,去他对面坐。
  顾时安的面色同样不好看,不光满是疲惫,眉眼间还隐现戾色。
  他松开手,掌间的棋子砰然坠入棋盒中,道:“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东临山上遭遇的祸乱,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可恶!”
  他再不是襄邑县里那个位卑窘迫的小县令,而是手握重权搅揽风云的当朝宰辅,愈加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已经很少会这样情绪外露了。
  姜姮沉吟片刻,问:“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顾时安摇头:“一筹莫展。我脑子里乱得很,想摆开棋阵让自己静心,可连棋也下得乱七八糟。”
  姜姮打眼一看,果真不成章法。
  她想起上山时目睹的那些伤重的书生,凄凄惨惨,若顾时安见到,那些无辜的人皆是因自己而伤,恐怕会更加难受。
  可这个时候是不该逃避的,她经历了这么多,总结出这一条,遇事迎难而上,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能认输。
  她道:“你来槐县可有别人知道?”
  顾时安摇头:“我是以回乡归宁为由告假离京的,在襄邑便乔装离开,一路顺流而下,并未遇见过熟人。”
  她又道:“那你可有仇家?”
  顾时安一怔,瞧着她唇角微勾:“那可就太多了。”
  若是从前的小县令,自然不会有什么要命的仇家,可他走入了权力中心,手上过的事比从前重要百倍,牵扯亦甚广,特别近来推行新政,损碍了许多旧权贵的利益,有无数人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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