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隐居槐县许久,不知京中风向变幻,未曾想到这么多,只当他位尊是非多,便不再问。 两人面对棋盘安静待了会儿,顾时安忽的问:“朝吟,你过得好吗?” 他虽然那日在帐内听见姜姮对徐崇山说的话,但还是想当面问一句,你过得好吗? 姜姮含笑点头:“好。” 她答话时眉宇尽皆舒展,笑容清新自然,看得顾时安也跟着勾唇浅笑,只是这笑中却有几分惆怅。 来时他明知希望不大,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也许姜姮觉得槐县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好,也许她会厌倦这中辛勤劳作直面风雨的飘摇,她会希望有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可是她没有,她像一朵生命力顽强的小花,在狂风骤雨中绽放得更加灿烂。 她不会愿意离开,而他迟早要回京。 顾时安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中迷离颓丧散尽,已恢复了往昔的精明,他道:“我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了。” 他让姜姮陪他下一局棋,待晚上再行动。 崔斌还在书房外等着姜姮,她托书生给他找了间暂居休息的厢房,说可能要在山上住一宿,又托人下山给崔兰若送信,要她先把书铺关了,待她回去再开张。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槐县内外透着古怪,或许这古怪是随顾时安而来,又或许是一直存在的,因他的到来而显露了出来。 下棋的过程中,顾时安说起了金陵中众人的近况,官家亲政,乾纲独揽,檀令仪主推新政,朝野上下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姜姮问起辰羡和姜墨辞,顾时安道:“靖穆王还在国子监里教书,倒像一下通透了,不参与朝中政务。而姜都指挥使执掌神卫,颇受官家倚重。”他笑了笑:“墨辞性子单纯,很适合做武将,官家对他很放心。” 听上去那位官家英明利落,绝非池中物。 姜姮沉默许久,又问起了崔太后。 顾时安道:“本来想杀的,可是官家说大燕重儒学孝道,犯不上为这么个妇人背上不孝不悌的骂名,将她软禁在燕禧殿里,对外称病。” 他顿了顿,目中尽是漠然:“我离京时去看过,好像疯了,对着墙痴痴笑,一会儿叫辰景,一会儿叫玉徽。” “辰景?玉徽?她为何要唤他们两个?”姜姮很是诧异地问。 顾时安不愿背后说人私隐,只道:“我顺手查了一下,查到些不为人知的事,但由我说终归不妥,若是将来有机会,让他亲口说给你听吧。” 顾时安口中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姜姮的心情蓦然低沉,又觉得好笑,夫妻近十年,她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梁潇,他身上永远那么多秘密,像蚕丝,扒完一层还有一层,重重叠叠,把芯子遮得严严实实。 说起来,梁潇已经自她身边消失近一个月了,虽然她不信他会就此转性不给人增添烦恼,但还是抱着点侥幸,也许他就是想开了不再就纠缠了呢。 两人各有心事,棋也下得稀里糊涂,下到最后菜鸡互啄,两人都很无奈。 终于捱到天黑,顾时安领着姜姮走出了书房。 夜幕下的东临山内外悄寂,因经过一番血洗,四处弥漫着哀戚,进进出出的众人脸上都挂着丧气,看得人心里沉闷。 顾时安走到院子里,立即有暗卫聚拢过来,黑夜中行如疾风,快如魅影。 他吩咐:“你们仔细回忆昨夜打斗的场景,把那些刺客经过的地方撒上磷粉。” 暗卫行事利落,很快便办好。 几条蜿蜒岔路交汇,如萤火幽光,在阒黑夜色里熠熠闪烁。 顾时安站在高耸的假山石上俯瞰,冲身边的姜姮问:“你可看出什么了?” 姜姮眉宇微皱,“他们很少走弯路,是从山口直奔向山长的书房。” 虽然并不是绝对的直线,但想来过程中遇上了抵抗,因为打斗而被迫弯折行进的方向,但总体而言,还是目标明确的。 好像早就知道顾时安就在徐崇山的书房里。 “终于发现了,可真是不容易。” 一道清越的嗓音自他们身后飘过,姜姮头皮一麻,回身看去,果真见到梁潇揽袖款款走来,一袭华美的织金鲛绡纱袍,身后跟着姬无剑和虞清。 这会儿倒是不装穷不装可怜了。 梁潇就跟没看见姜姮似的,径直走到顾时安面前,十分笃定道:“这东临书院里有内奸。”
第103章 番外:吃醋 姜姮注意到身侧的顾时安,他垂于袖下的手蓦然紧绷,指骨凸起泛白,可是没有反驳。 梁潇仰看漫天繁星,话音慢条斯理:“顾相,现如今不是发呆的时候,而是要快速下令,封锁东临书院。” 顾时安袖下的手缓缓合拢,攥得咯吱响,却没有多言,快步离开,不多会儿暗卫便守住了东临山的各个通道。 姜姮还站在假山上,山下的梁潇身形秀拔,柔软纱袍委顿在地,皎皎月光泼洒在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络。 他背对着姜姮,没说话,也不肯离开,像是在赌气的孩子。 不知为何,刚才还揪着颗心的姜姮在见到他后反倒轻松了,好像下意识觉得,游荡于世间的魑魅魍魉都不会是梁潇的对手。 沉默良久,还是姬无剑先开口:“既是有内奸,怕是山上也不怎么安全,天色已黑,娘子也不便下山,不如到我们那里暂居一晚吧。” 虞清探出个脑袋解释:“山长给我们在山后安排了几间厢房。” 姜姮低头不语。 梁潇腔调怪异道:“有什么不安全的?人家是冲着顾相来的,不安全也是顾相不安全,除非是要与他同生死共患难,不然哪里来的不安全?” 这话醋劲太大,连虞清那愣头青都嗅出来了,缩脑袋偷笑。 姜姮烦闷地把头扭到一边,极不愿与这个人搭腔。 幸好顾时安很快去而复返,走到姜姮身边低声道:“厢房已经安排好了,去歇息吧。” 姜姮想跟着他走,刚抬起步子,忽的袖子一紧,低头看去,披帛被夹在了假山石缝中,姜姮用力拉扯,非但没拉扯出来,反倒听见嘶嘶披帛绷不住将要裂开的声音。 顾时安拦住她,轻声道:“不要使蛮力。” 他撩开袍裾,蹲下身,顺着石缝的方向把披帛一点点得往外拽,终于全都拽出来,要起身的时候脚下一滑,向后仰倒,姜姮下意识拽了他一把,两人磕绊着抱在一起,险些从山上歪下去。 勉强站稳,姜姮还抓着顾时安的手。 她越过顾时安的肩膀看见梁潇正偏着身子在看他们,虽然长夜阒黑看不清神情,但无端有种沉沉压迫的感觉。 她霍然松开顾时安,道了声“小心”,拎着裙纱小步挪腾着下山。 顾时安很快跟在了她的身后。 眼见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廊檐瓦舍之后,虞清先沉不住气,凑上前来叫唤:“这算怎么回事?” 梁潇斜眼睨他:“你刚才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时怎么不说?” 虞清想要回嘴,但见自家公子一副阴煞罩顶火气冲天想要找茬的模样,讪讪闭回去,退到姬无剑身后避祸。 姬无剑到底老练,道:“没事,娘子不可能离开槐县的,顾相不可能永远都不回金陵的,他们没得戏唱。” 理是这个理,可梁潇一想起刚才两人拉扯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模样,就莫名来气。 他将鲛绡纱袖甩得涟漪荡漾,阔步走回后院厢房,终究还是不放心,吩咐虞清:“派人保护姮姮,还有,不要叫她察觉。” 虞清带着人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去了姜姮居住的厢房外,却见那小小院落里人影憧憧,早就有数不清的暗卫护在那里。 虞清还没傻到底,知道要是这时候回去告诉梁潇,人早就被顾相严严实实保护起来了,少不得要成为被他妒火殃及的池鱼,思忖再三,决心留下,在顾时安派出的守卫外又添了一道防护。 一夜无事,安静到天亮。 厢房的床板太硬,褥子总有股怪味,姜姮几乎没怎么睡着,夜半起身又听见窗外脚步轻微,更加辗转反侧,第二日清晨精神萎靡地出门,想了想,还是先去看顾时安。 毕竟刺客的目标是他。 到了顾时安的门前,却见卧房的门大敞,梁潇也在。 他见姜姮大清早来找顾时安,自是没什么好脸色的,薄唇紧抿,脸色灰暗,正把摆在顾时安面前,那些盛放朝食的瓷碗一一拿给身侧的郎中检验。 他气势极足,颇具威慑,在场的人只有顾时安还坐着,就连徐崇山都乖乖站在一旁。 姜姮向徐崇山投去疑惑的目光,徐崇山小声道:“膳房刚送来朝食,顾相还没用,这位郎君就踢门进来了,非说食物里可能有毒。”末了,他面露不豫:“这个节骨眼我能不知道利害关系吗?食物我都让人一一验过才送来的。” 几乎与他的话音同时落地,那郎中蓦地抬头:“有了。” 众人围绕上去,见银针末端隐隐发黑。 徐崇山大呼:“这不可能!” 梁潇也是个人才,揽袖从郎中手里接过银针,举着放到徐崇山眼前,慢悠悠地问:“山长说什么不可能?” 徐崇山脸涨得通红:“食物送来前都是仔细查验过的。” 梁潇看着这帮迂腐墨迹的读书人,很不耐烦道:“那么现在就把查验食物连同有机会接触食物的人都押过来,本……我要挨着审。” 现场之人各怀心思,只有姜姮游离于事情之外,心想他刚才差一点就要说“本王”了,真的好险,万一不小心说出口可怎么办。 徐崇山意识到事情的厉害,不敢耽搁,立即要去叫人,可走出去几步又猛然意识到,顾相还在,怎能在他还没发话时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指使得团团转。 他又退了回去,躬身看向顾时安。 顾时安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道:“照他说得做。” 徐崇山这才放心离去。 梁潇围着膳桌转了几圈,把那碗□□的粥高高举了起来。 姬无剑十分贴心地递上鱼皮手套,梁潇不慌不忙地戴起来,然后把碗里的粥倒进早就备好的铜盂里。 他顺着碗的内壁细细摩挲,在一处停下。 现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干脆把碗口对着他们,指着碗壁道:“上头有蜡,把毒封在里面,刚开始蜡没化时是验不出来毒的,待验完后再端过来,端到顾相的膳桌上,这蜡也就化得差不多了,毒与热粥相融,但凡喝上一口,便会毒发身亡。” 他说得直截了当,在场的人都觉脊背发凉,顾时安身边的护卫忧心忡忡地上前,低吟:“相国……” 顾时安朝他摆手,抬头问梁潇:“你怎么会知道?” 梁潇一笑:“被谋害的回数多了,自然无师自通。” 这话轻描淡写,却无端品咂出几分心酸。 姜姮怔怔看着梁潇,恰与他目光相遇,忙扭头避开。 她看见徐崇山慌里慌张地过来,冲顾时安躬身揖礼,手都在哆嗦:“厨房里负责膳食的厨子死了。” 梁潇眼梢淬染寒霜,冷冽骇人,低睨顾时安,道:“你看我干什么?顾相可是刑名出身,最擅长断案,如今出了人命,不是正犯在你的刀口上?” 顾时安霍得起身,让徐崇山给他带路,亲自去厨房查看。 顾时安一走,围着的护卫和大半书生都要跟去,其余众人也尽皆散开,厢房门前霎时冷清下来,只剩下梁潇和姜姮,还有远远守在廊庑下的姬无剑和虞清。 梁潇掠了一眼姜姮,见她薄衫素寡,粉黛未施,连云鬓都挽得极具敷衍,猜到她是担心顾时安急匆匆赶来,语调愈发尖刻:“这般担心他,干脆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得了,万一要是他不幸身亡,你还能给他收个热乎尸。” 姜姮蹙眉,道:“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 梁潇道:“是,我不会说话,不如人家会嘘寒问暖,体贴周到,莫怪你总看我不顺眼,反倒瞧着他哪里都好。” 姜姮叫他聒噪得头疼,不欲与他争论,转身要走,被梁潇飞快追上挡在身前,他问:“去哪儿?” 姜姮道:“我要下山,一夜未归,兰若他们该担心了,还有晏晏,她见不着我是要哭的。” 梁潇冷声说:“下什么山?这山内外危机四伏,不定哪里藏着杀手,若是遇上,你有几条命能逃脱?再者说,顾相已经派人守住了通往山外的几条通道,严令禁止山中人外出,他若是给了你离开的特权,让他如何服众?如何镇得住这山中惶惶的人心?”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姜姮还是有种被他算计的感觉。 她怀疑,他昨夜建议顾时安封锁东临书院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今日的场景。 这么一来,她和他都被困在了这山上。 姜姮只觉一口气哽在心头,偏不能发作,因她只要想发作,就想起了上山时躺在篾竹架上那些伤重的书生。 人命关天,若再纠缠,岂不显得凉薄且无理取闹。 她欲要转身离去,梁潇再度拦住了她。 姜姮叫他缠得心烦,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潇收起了揶揄,正色道:“山上很危险,从现在开始你不得离我左右。” 他赶在姜姮要出言拒绝前,补充:“想想晏晏,若你有个差池,你让孩子怎么办?” 姜姮纵然满身芒刺,可一想到晏晏,瞬时便没了脾气。 梁潇这个人再可恶,到底是足智多谋,能护人周祥的。 姬无剑远远站着,见这小两口吵吵闹闹,不禁掩唇偷笑,他躬身上前,冲姜姮温声道:“娘子,奴今早让人在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厢房,里外打扫得干净,您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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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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