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温和低柔,若清泉水汩汩流淌,浸润抚慰着人心。 梁潇的脸色终于缓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却还是不肯松开姜姮的手,执拗地攥着,陪她走到严栩面前。 严栩手筋被断,面色苍白,无比狼狈地缩在角落里,却还是抬头看向姜姮,那张文隽的脸上绽开诡异妖冶的笑:“其实我并不是在槐县第一回 见到你,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他的话姜姮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凝着他那张脸发呆,心想明明是同一张脸,过去那飞扬烂漫不羁的样子怎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这个扭曲残忍的杀手和那给她送糕点的活泼小书生联系到一起。 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姜姮不言语,严栩也浑不在意,双手耷拉在身前,目光悠远,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夜金陵街头,在会仙楼前,我奉命监视摄政王,看到你坐在酒楼的窗台上,衣袂与青丝飞扬,笑靥如花,真是美极了。我那时就想,这女人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金陵,会仙楼…… 姜姮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夜正是她第一回 逃跑的时候,她指使梁潇去寺桥金家给她买蜜煎樱桃,梁潇回来时还遇刺。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严栩就已经奉命在暗中监视他们了。 “后来我亲眼看见你跑了,其实我本可以立即禀告大娘娘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心软。我心想这么个大美人,本可以好好地被关在金丝笼里,安享一辈子的宠爱富贵,却非要冒着生命危险跑,这是被逼成什么样了。” 说罢,他唇角噙着嘲讽,笑看梁潇那张难看的脸。 梁潇到现在才全明白,为什么崔太后会对他的事了如指掌,为什么她知道当年姜姮抛下他跑了。 严栩很快把目光重新落回姜姮的面上,她素面未施脂粉,与当年颠倒容华艳丽惑目的王妃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但现在的她明眸闪亮,美得有生气,却有别样的动人魅惑。 严栩心底漫过一点遗憾,但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他并不是槐县东临书院上不食人间烟火顽劣跋扈的纨绔子弟,他是刀头舔血的杀手,手上亡魂无数,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手腕上的疼痛有所缓解,面上渐浮起淡淡笑意:“后来我在槐县见到你了,我飞快向崔太后报信,她说你于大局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杀了你,若是被摄政王发现,反倒会给我们惹来麻烦。不如就让你安安稳稳在摄政王心中做个死人。” “我那时总缠着你,是因为我心里疑惑,一个经历过权力巅峰厮杀与富贵尊荣的人,真的能彻底抛开过往,再世为人吗?” “可还没等我找到答案,你就不见了。” 他目中犹有困惑:“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潇洒地与过往挥别?” 姜姮沉默许久,一直耐心听他说完,直至他最后问出这个问题,低头想了想,才道:“因为我回忆过往的时候,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她说得很平静,但听者有意,梁潇面含寥落,颓然垂首。 严栩轻“哦”了一声,额间皱起的纹络缓缓松开,转头透过船窗看向外面。 河面上波漪层层荡远,闪烁着粼粼光芒,远方澜山秀水,皎月当空晕染,美得像一场虚幻的浮华春梦。 他终于释怀,清幽一笑:“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摄政王殿下,您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怎么,是我的戏演得不好吗?” 梁潇亦收敛起脸上所有的伤怀与软弱,套起坚冷铠甲,凝目看他,问:“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槐县之中还有你们的爪牙吗?” 严栩摇头:“没有了,就这些。”他见梁潇面露狐疑,道:“这只是个穷乡僻壤,在见到你和顾相之前,谁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到能引来你们这两个大人物而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 梁潇不说信,也不说不信,绕着他转了半圈,目蕴精光,问:“你应当没有这个权力决定下手吧?你一定先把消息送回金陵,又接到了金陵的指令,才对顾相下手的吧?只是我不明白,崔太后已经被软禁在了寝殿,她是如何往外传消息的?” 严栩的眼中闪过一道慌乱,转瞬即逝,却没有瞒过梁潇的眼睛。 他一笑:“好了,我明白了。”转身冲顾时安道:“八百里加急往金陵传讯吧,要官家整肃内宫,皇城里还有崔太后的人。” 顾时安颔首应是。 严栩一慌,下意识要摸琴弦,却忘记手筋早已被挑断,完全使不上力气。他带着些茫然无助地低头看向软趴趴的双手,终于认命,释然地仰靠回舱壁,轻呼了口气。 “厉害,真厉害,摄政王不愧是一代枭雄,我这样的小人物何其有幸能与你一战,输得心服口服。” 梁潇套出了话,也愿意心平气和跟他说两句,“其实你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马脚,只是我天性多疑,觉得有些事过于巧合了。” “偏偏在东临山出事之前你去纠缠姮姮,引我查你的来历身世。偏偏在东临山出事之前你要当街拦下我与我打架,显得你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偏偏在东临山出事后,你牵扯其中却又没有决定性证据证明你有罪,偏偏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来一个许夫子承担罪责。” “偏偏你最不像九琴郎。” 梁潇看向严栩,面上带了些许怜悯,问:“你跟在她身边的时日一定不短。”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崔太后。 严栩道:“十多年了,我父母皆死于灾荒,是宫都监选中了我把我送到了崔太后的身边。” 梁潇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这个局从手法到风格处处都是她的影子,我本来不想怀疑你,可我没忍住,又派人去了一趟云州。” 严栩笑道:“云州?那是大娘娘为我杜撰出来的祖籍,怎么?我的‘家人们’露出马脚了吗?” 梁潇语气淡淡:“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 严栩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外头战事初歇,校尉进来向顾时安复命,顾时安吩咐了几句,将俘虏严加看守送回金陵交由官家处置。 剩下的便是九琴郎。 顾时安瞧了一眼姜姮,露出些许为难,冲梁潇道:“崔氏的鹰犬名单上,这位九琴郎排名颇为靠前,手上血债累累,官家早就做过交代,一旦抓住不必押送金陵,直接就地处决。” 哪怕知道对方作恶多端,可听到“就地处决”四个字,姜姮还是没忍住轻微哆嗦了一下。 梁潇握住了她的手。 船舱内一片寂静,他们都很清楚,于公,严栩手上的亡魂太多,于私,他知道的辛秘太多,不能放回金陵。 梁潇紧握着姜姮的手,冲顾时安道:“你是大相公,你来做主。” 说罢,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拽着姜姮出了船舱。 夜色沉酽如墨晕染,因为下过一场雨,舷板上湿漉漉的,空中弥漫着一股湿气,和风迎面扑来,清新柔软宜人。 护卫正在端着大盆的水冲刷舷板,上面的血迹很快就被洗干净。 这是姜姮第一回 近距离接触厮杀变乱,哪怕是梁潇‘死’的那回,小别山之战那般惨烈,她也早早被安排好,稳当当地躲在大后方,离这些血雨腥风远远的。 她心底漫过什么,歪头看向梁潇,梁潇亦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恰撞上,梁潇冲她温柔一笑。 “都结束了,姮姮。我早就说过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可以继续过从前的日子,当你的书铺女掌柜。” 姜姮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原来他从前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清风沾上衣袖,带来荼靡花香,梁潇无比轻松地深吸一口气,冲姜姮笑说:“我们回去吧。” 船夫开始运浆调转船头,往回驶去。 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为此不惜营造出顾时安将要离开的假象。 折腾了一整夜,等到及岸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线光亮突破重重黑暗,温暖的照向人间。 梁潇大咧咧拉着姜姮的手下船,刚走到岸上,顾时安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换了身新衣,重夜紫濮院绸阔袖襕衫,腰系一条嵌白玉鲽带,头戴折上巾纱帽,打扮得清隽文秀,像孔雀开屏。 他面上略带赧色,羞答答看向姜姮,轻声道:“我已经让他们先回去了,我想在槐县再徘徊几日,我听说你开了个书铺,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第108章 番外:荼蘼 梁潇几乎将白眼翻上天,没好气道:“不可以。你不是要回金陵吗?快些回去吧,你可是大相公,当朝宰辅,身牵社稷民生,怎能如此懈怠?” 顾时安凉瞥了他一眼,正想反唇相讥,但想起姜姮还在身边,故忍下这气,温和道:“朝中局面初定,我虽与官家共患过难,但到底君臣有别,有些事若插手得多了,难免惹来猜忌。我想了许久,在外面避避风头也好。” 姜姮一听这话,深为认可。当年靖穆王府和姜国公府罹难便是因为“君王猜疑”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就能把活在云端上的显贵拽下来,狠狠掼入泥淖之中,生不如死。 她热心地为顾时安考量了一二,道:“你就在槐县待一阵儿吧,让官家知道,你对权势地位并没有那么热衷。” 顾时安乖巧地点头。 姜姮看那官船在朝色淡雾中慢慢飘远,而顾时安身边只留了几个护卫,怕他没有地方去,便道:“我在枫叶巷还有一间宅子……” “你太过分了!” 她话还没说完,梁潇已忍不住抗议:“你太过分了,我当时那么求你,还给你看了一夜的书铺,你都不肯让我住进去,凭什么他就能住?”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顾时安,活像妒气横生的怨妇。 而顾时安在双手交叠搁于衣衫前,显得极为温顺无害。 姜姮一双秀眉微皱,道:“你胡说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若是招了个年轻郎君回家去住,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不得把我淹死?” 她冲顾时安道:“我住在枫叶巷,邻居是县令的小舅子,姓黄,颇为好客,你不如去他家中借宿几日,我们相邻而居,也好有个照应。” 到底东临山的阵仗闹得太大,顾时安这般身份,姜姮唯恐敌人贼心不死,再想谋害他,总要把他放在面前才安心。 顾时安一听她没打算让自己住进她家里,心里很是失望,但他掩饰住了,俊秀的面上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顾虑,问:“不会太叨扰了吗?” 姜姮道:“不会,黄府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郎君,正是读书的年纪,若能得顾相指点一二,他们全家都会很高兴的。” 梁潇冷眸看他们你来我往,嗤道:“若想在槐县平平安安,与其托那县令小舅子照应,倒不如来求我。” 他被姜姮撵走,失踪的月余没闲着,收整了带出金陵的暗卫,买了几座田庄,给他们办出良籍让他们去给自己经营田庄去了。 另外姬无剑还带出些古玩金锞,都得找稳妥地方藏好。他给自己杜撰出个身份,打算打点一下官府,在当地做个买卖,让手里的钱流动起来,省得坐吃山空。 虽然那些钱足够十辈人衣食无忧,但梁潇骨子里争强好胜,绝不容许自己像个纨绔似的只知享乐半点用没有,最后泯然众人,庸碌余生。 更何况姜姮把书铺料理得那般好,他若是跟不上,迟早会被姜姮瞧不起的。 他这样说,顾时安面上犹含笑意,转过头看梁潇,在姜姮看不见的角度,用口型对他道:“你做梦。” 梁潇握紧拳头,想揍他一顿,但看看身边的姜姮,还是得作罢。 三人并肩而行,迎着朝阳回到城里。 昨日下山时姜姮就让崔斌先一步回去报平安了,因为前些日子城中局势不稳,她曾给崔兰若带信让她把书铺关了,因而干脆不去书铺,直接回家。 枫叶巷的宅子实是闹中取静的绝佳之所,饶是顾时安这些年见识享受过泼天富贵,在那四庇悬山顶的屋舍前,还是忍不住赞叹:“好屋苑。” 梁潇笑道:“我挑的,能不好吗?” 那给姜姮找房子的老夫妇本就是梁潇提前埋下的暗桩,一言一行皆是梁潇指派,连这座宅院都是梁潇提前物色好的。 姜姮看了他一眼,冲两人道:“进来吧。” 崔兰若见姜姮安然无恙地回来,长舒一口气,雀跃地奔过来将她拢入怀中,晏晏扑通着小短腿紧随其后,一把抱住姜姮的腿,学着崔兰若的语调叹气:“娘亲,你可回来了。” 她还不到三岁,理解不了将将发生在自己身边,这座城里的凶险厮杀,只是许久未见娘亲,想念得紧。 姜姮将晏晏抱起来,与她额头相贴,微笑:“对不起啊,娘亲离开太久,让晏晏着急了。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母女两腻歪,崔兰若总算回过神,看见了一同进来的梁潇和顾时安。 两个男人如同两尊神,单是站在那里已有种让人头疼的压迫感。 崔兰若很想问问姜姮,他们为何同时纡尊降贵出现在这小宅子里,后面的戏又该怎么唱? 她还问出口,梁潇已十分不见外地招呼顾时安:“进来喝茶吧。”同时冲站在院子里的老夫妇道:“虞叔,虞婶,去煮壶茶,再备些朝食,我们都还没吃饭呢。” 那老夫妇是虞清的同乡,也姓虞。 他们十分听梁潇的话,立即应是,快步进了厨房。 这么一来,远近主宾分明,顾时安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他没什么好气地斜剜了梁潇一眼,敛袖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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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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