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惊醒,霍得坐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窗外暮色四合,大概侍女进来过,在窗边的鎏金莲花台上点了几根蜡烛,幽幽光火闪烁,宛如流萤。 她很是恍惚了一阵儿,记不起她身在何处,为何在这里。 等浮想的思绪渐渐平缓,她才想起来去看晏晏。 晏晏正乖乖躺在被窝里,吮着拇指,眨巴眼睛看她,问:“娘亲,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姜姮长呼一口气,道:“胡说什么。” 晏晏无辜地说:“可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喊‘辰景’,那不就是爹爹的名字嘛。” 她是个鬼灵精,姜姮不过在她面前叫过几回辰景,她便记得那是爹爹的名讳。 姜姮将她抱进怀里,与她商量:“娘亲待会儿有事要去办,你乖乖的,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吃饭。” 晏晏早就习惯了爹爹娘亲会突然有事,突然离开,也不缠人,乖巧干脆地点头:“娘亲去吧,晏晏乖乖。” 姜姮亲了亲她肉嘟嘟的脸颊,把侍女唤进来交代了些事情,正要走,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晏晏乖乖盘腿坐在榻上,还笑嘻嘻地朝姜姮挥手告别。 姜姮跑回来,将她搂进怀里,下颌蹭着她的脸颊,愧疚道:“等找到晏晏的爹爹,我们就回去,娘亲会一直陪着晏晏。” 晏晏环住姜姮的脖子,甜腻腻的:“我也想要爹爹陪我。” 姜姮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问:“那你不叫他?” 晏晏嘟嘴,别扭地贴着姜姮继续蹭。 母女两腻歪了一阵儿,姜姮恋恋不舍地与女儿告别,去前院找姜墨辞。 出去跟踪和探听消息的神卫已经回来了,姜墨辞听完了禀报,转身就去吩咐晚膳事宜。 他要厨房做姜姮爱吃的,还特意嘱咐将燕窝粥炖得粘稠些,姜姮爱喝稠的。 姜姮进花厅的时候,正听见姜墨辞在说往粥里加红枣碎和冰糖屑。 她一言不发地坐到扶椅上,枯着眉仰头看姜墨辞。 姜墨辞给她端了杯安神汤,道:“瞧瞧你这点出息,天塌下来一样,我就不信,谁能从他手里占到便宜。” 这话乍一听是在安慰人,仔细品咂又像是在骂人。 姜姮的脸色愈加不善。 姜墨辞一声叹息:“那个暗卫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我派出去的人跟了他几条街,跟丢了。” 他把跳起来的姜姮摁回去,耐着性子道:“但是我派人去你们住的邸舍那里查过,也问过堂倌话,他说不是什么大规模的攻袭,就是混进几个刺客。辰景他们是正常结账退房,没见什么伤亡。” 其实这话有点粉饰太平了,神卫去邸舍的时候,发现那已经不纳新客了,前堂桌椅破碎凌乱,还伤了几个堂倌。 至于梁潇他们,压根就没有去柜上退房,只在客房里留下银两,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姜墨辞不敢这样说给姜姮听,他怕说了姜姮当即就要出去找人。 所以只能做出一副悠然轻松的样子。 姜姮眉间愁绪丝毫未见转淡,沉吟良久,疑惑道:“我们才刚到金陵,什么人这般神通广大,紧跟着杀了过来。” 姜墨辞也奇怪。按理说知道梁潇还活着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还能摸透他的行踪,辛秘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露出去的呢? 他百思难解,干脆不解了,说实话他不怎么担心梁潇,以他的城府和手段,不至于连这点麻烦都压不下。梁潇不见姜姮,不让她参与,大约是这件事棘手,或是里头有不想让她知道的。 姜墨辞觉得这样再好不过,梁潇若有本事摆平麻烦自然好,若不能,那至少姜姮是安全的。 他心疼妹妹,实在不想她再受半点苦。 姜墨辞心里转过千道弯,偏面上风清气朗,“事情未明了之前我也不好做过多猜测,但是这里毕竟是金陵,天子脚下,如今大势已定,国泰民安,就算有些漏网的魑魅魍魉,也必兴不起什么风浪。” 这话十分光伟正,也透出他对当今天子的忠诚与信任。 姜姮想起当年在襄邑的西郊别馆遇见的那个少年,恍觉世事变迁得厉害,有隔世之感。 她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姜墨辞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劝下了一碗羹。 他是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了,眼见她独自在院子里转悠,孤影支离,忧愁不散,终于举手投降,遣了个人去请顾时安来。 顾时安贵为左相,金陵里若有什么异动,他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这几日,顾时安还真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几乎不出门。 姜墨辞派的人上门时,他正在书房里,门扉紧闭,一众小厮侍女都被赶到了门外。 他坐在书案后,听着来人禀奏。 “我们家指挥使近日棋瘾犯了,偏靖穆王公务繁忙,无暇与他对弈,想起许久未私下里见大相公,便派奴来请大相公。指挥使进来新得了一坛十年松醪陈酿,想请大相公品鉴。” 顾时安看了眼屏风,面上隐有戏谑,笑道:“好,你且回去报信,本官今晚一定去。” 小厮退下后,顾时安亲自起身检查门,确认关严实了,才退回来。 “你猜,墨辞找我有什么事?”他冲着屏风问。 屏风后迟迟无回音,许久,才从后面姗姗走出一个人,一袭黑缎箭袖长袍,玉冠束发,眉眼秀逸,只不过神色略冷。 梁潇道:“人家不是说了吗?找你下棋,品酒。” 他语气里有些不豫,被顾时安听出来,笑道:“你这个人啊,心思就是多。藏着掖着不肯跟人家说怎么回事,这会儿又嫌人家不顾你安危有心思下棋喝酒。再者说了,邀我去的是墨辞,未必就是姮姮的意思啊。” 梁潇凉瞥了他一眼,“姮姮就住在姜府,她要是为我担心,墨辞会这么不顾她感受饮酒享乐吗?” 这倒让顾时安一时没了话说,他竖起一根手指挠了挠眉梢,假惺惺地问:“那依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梁潇坐在他原先坐过的圈椅上,抬起眼皮懒懒睨他,面带讥讽:“你几时这么做作了?刚才都答应人家说要去了,这会儿又假模假样地来我问,合着我说别去,你就不去了呗。” 顾时安干脆不装了,开门见山:“我这一去吧,难免要与姮姮碰面,你别介意啊。” 梁潇眼神如刃,凛凛剜过顾时安的脸。 顾时安瞧着他这股醋劲儿,愈发笑不可遏。 顾时安在去姜府的路上想了许多,他不信姜墨辞在这个时候找他是单纯想找人对酌下棋,必定还有别的想法。 莫非是墨辞想撮合他和姮姮? 好在顾时安还是清醒的,稍作遐想,立即想到,若墨辞当真有做媒的心意,应当更想撮合辰羡和姜姮。 到了姜府,他才真正明白姜墨辞找他来干什么。 几樽松醪酒下肚,珍珑棋局刚摆开,没落几个子,姜墨辞的话风就有意无意地往出事的邸舍上拐。 顾时安何许人,立刻猜出这兄妹两是为打探梁潇的消息才把他请来的。 他瞧着一旁给他和姜墨辞添酒看棋却又明显心不在焉的姜姮,心底五味陈杂,十分羡慕梁潇。 那家伙竟还有脸吃醋,真真是荒谬可笑,姮姮念着他,爱着他,只要他活着,天下哪个男人能入得了姮姮的眼? 顾时安心情低沉,落子亦有些随意,几个回合,竟输给了姜墨辞。 姜墨辞没料到自己胡乱下竟还能赢,迟滞了片刻,突然意识到对面坐着的顾时安同样心不在此。 他看向姜姮,见姜姮亦是疑虑重重。 顾时安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又哗啦啦全撒回棋篓里,他终于释然,不再跟姜墨辞绕圈子,而是直接转头看向姜姮,微笑着问:“想不想见他?” 姜姮猛地一怔,立即意识到他说得是谁,忙点头。 顾时安道:“你去换身衣裳,跟我回府吧。” 决定做得干脆到近乎于草率,姜墨辞自然不肯妹妹再涉险,顾时安平静道:“有我在,不会让姮姮有危险。与其让她继续胡思乱想,不如让她去看一眼。” 姜墨辞踯躅许久,才放行。 天已然黑透,夜色沉酽,相府马车顺着朱雀大街一路通畅,很快便抵达目的。 梁潇在顾时安的书房里等了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算长,却已让他不耐烦,恨得想跳起来砍人。 忽而听见门吱呦一声被打开,顾时安款步走进来。 梁潇立即迎上,正想盘问他都干什么说什么了,却在看清他身后跟着的人后,身体骤然一僵。 姜姮穿了宽大的墨色斗篷,兜帽几乎遮住半张脸,露出秀巧的鼻尖和丹唇。 饶是这样,梁潇还是一眼将她认出。 她慢慢地撩开兜帽,抬眸看他。
第116章 番外:缱绻 梁潇怔怔看着意外而至的姜姮,像是在做梦一般。 顾时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极识趣地退出书房,给他们把门关严实了。 屋中寂静,夜风在窗外轻啸。 梁潇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颤抖:“姮姮,你……你怎么来了?” 姜姮偏开头,不去看他,面上心上都存着埋怨。 梁潇不敢相信她是因为担心他,才深夜跟着顾时安回来,话问得小心翼翼:“你是挂念我吗?” 姜姮憋着一股气,不想理他,沉默许久,反问:“不然呢?” 她抬头逼视梁潇,质问:“你真觉得你就这么不见了,我可以继续状若无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铁石心肠的吗?” 梁潇避开她灼灼的目光,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姮姮,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都会解决好的。” 他下意识去摸书案的边角,自袖中露出修长的手,虎口处裹着白纱布。 姜姮立即去抓起他的腕子,低眸盯着他的手看。 梁潇满不在乎道:“一点小伤。” 姜姮盯着他看了一阵儿,忽的把他手甩开,转身就走。 梁潇愣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忙快步追上,从身后抱住她。 她身上沾染着桂花清馥的香气,衣袍宽大,愈发显得腰肢细软,不盈一握。 他语中带了些示弱的哀求:“别走。” 姜姮任由他抱着,冷冷道:“你原本也不想让我知道什么,不想让我来见你,今夜就权当我没来过。” 她越这样说,梁潇箍着她的臂膀就越紧。 长久以来,他遇事总是习惯瞒着姜姮独自解决,除了他天生的自负强势,不愿在姜姮面前示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生怕说出来之后,会在姜姮眼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丝的漠然冷淡。 他怕姜姮根本不在意他遇见了什么,不在意他身在险境,完全不关心他这个人。 说到底,是他太自卑了。 梁潇偏开头,用脸颊蹭着姜姮柔韧的发丝,叹息:“我害怕。” 姜姮原本还有轻微的挣扎,听他这样说,蓦地僵住了。 梁潇的声音幽幽响在她的耳畔:“这件事有些复杂,我怕会把你牵扯进来,你会有危险。我还怕……”他欲言又止。 姜姮不禁偏头问:“还怕什么?” “我怕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受了伤,是不是有危险。” 又是一阵缄默,姜姮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语中带着些自嘲:“我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她想要把梁潇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奈何那手犹如铁铸,怎么掰都掰不开。她无奈叹道:“你先松松,太紧,我有些不舒服。” 梁潇深怕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在自己面前,闻言极不情愿地把手劲稍松,薄唇蹭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你别走。” 她若不来便罢了,可既然已经来了,他便不想放她走。 姜姮道:“你如果不想我走,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用力挣开他,把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拽到了身前。 拆开层层叠叠的纱布,她看到一道不浅的刀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背,伤口边缘的血肉微微向外翻,触目惊心。 姜姮娟秀的眉宇不禁蹙起,气道:“虞清就在你身边,还有那么些暗卫,怎么就又会伤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药瓶,因为太心疼,太气愤,手止不住哆嗦,险些把瓷药瓶打了。 梁潇瞧着她这副模样,反倒放松了,任由她安排仰靠在圈椅里,俊逸的面容上浮着层淡淡的笑,不知疼似的,凝望着姜姮,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道道狠厉杀招皆朝向我,一时疏于防备,着了道。” 他毕竟远离京城将近一年,这一年里与世无争,整日里吃醋闹闲情,舒服日子过久了,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不复往昔的警惕和缜密。 好在刀上无毒,这点伤与他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姜姮却不这样想,好像他伤得多重似的,在书案上铺了层软绸帕,把他的手搁在上面,细致地给他上药。 她来时特意带的伤药,乳白晶莹的膏状,涂抹在伤口上清清凉凉,说不尽的受用。 梁潇仰起头,凝目看向正专心致志给他上药的姜姮。 她鬓边发丝略微凌乱,半遮半掩着巴掌大的小脸,面色莹白,下颌尖尖,蝶翼般的睫毛轻轻覆下,美得像是樽精雕细琢的玉雕。 只不过比玉雕多了些温柔。 他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目光愈加柔和。 姜姮给他上完药,从宽大的斗篷暗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袱。 里头整齐叠着干净的纱布,是临出门时匆匆裁剪过的。 姜姮耐心地给梁潇包扎,一层层,倏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好像从他死遁离开金陵,她就不停地在给他包扎伤口,端药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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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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