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不想打断他们的相处,便冲姜墨辞道:“兄长带我去见父亲吧,让辰羡带晏晏和孩子们在这里玩一会儿。” 姜墨辞领着姜姮往后院去,姜姮不放心地回头看过来,见晏晏窝在辰羡的怀里很安宁,目送她离去,不哭不闹。 两人沿松荫石径慢行,绕过太湖石假山,在湖边找到了姜照。 姜照穿一袭墨青福寿宽袍,肩上刺绣松竹,既雍贵又雅致,他身边常年跟一个小厮贴身侍奉,照看着他。 姜姮走到湖边,见父亲坐在一块大石上,手中拿着鱼竿,正安详垂钓。 她轻轻偏身,避免挡住光。 姜照察觉到身边有人,歪头看过来,眼睛被阳光刺得微眯,神情略显呆滞,慢吞吞问:“你也喜欢钓鱼啊?” 姜姮陡觉眼眶酸涩,强忍着不落泪,声音略微沙哑:“是啊,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钓鱼的。” 姜照生出些兴趣,往她这边挪坐,问:“那你钓得怎么样?钓上来过大鱼吗?” 姜姮遗憾地摇头:“没有,我跟着父亲长到五六岁,就跟他分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带我去钓过鱼。” 姜照皱眉:“你父亲为什么要跟你分开?” 姜姮偏头沉思片刻,一笑:“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恐怕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哼!”姜照勃然大怒:“这算哪门子的父亲?小小年纪就把自己女儿送出去,也狠得下心。” 姜姮凝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半晌才能勉强以正常语调说:“您不知道,他是戍守边疆的大英雄,为了消除帝王的疑心,甘愿送儿女入京为质。他坚守忠义,为国尽力,是当之无愧的在世英豪。” 姜照目光呆愣,似是有些出神,又似是理解不了姜姮说的话。 他仰头看了姜姮许久,倏地朝她抬起手,这一抬,鱼竿被松开,滑进了水里,砰的一声,溅起层层涟漪。 姜照却毫不在意,直勾勾盯着姜姮,蓦地道:“小姑娘,你好生眼熟,我们认识吗?” 姜姮咬住下唇,看向姜墨辞,姜墨辞朝她轻轻摇头。 她眼含泪花,握住姜照的手,深情眷眷道:“不认识,我是来贵府做客的。” 姜照拉着她,愣了片刻,咧嘴笑开,露出参差不齐的两排牙:“你长得真漂亮,和我们家姮姮一样好看。” 来时姜墨辞曾简略与姜姮说过,姜照记忆蜕化得厉害,认不得人,忘了自己曾是驰骋沙场的战将,只记得自己有一双儿女。 荣康帝曾让太医来看过,太医嘱咐说不能刺激他,只能顺着他说,也不要试图让他想起什么,老人家身体虚弱,能维持现状平和度日就是对他最好的。 姜姮忍不住抬袖拭掉眼角沁出的泪珠,哽咽道:“姮姮是谁啊?” 姜照挺了挺胸,“姮姮是我的女儿,她长得漂亮,又懂事,特别知道心疼我和她哥哥,对我们可好了。只是……只是……”他脸上的笑容渐淡,低垂眼眸,浮掠上几分失落。 姜姮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轻声问:“只是什么?” “只是我亏欠她太多了。”姜照面露戚郁:“我没能好好保护她,让她受了很多委屈,我很没用,没用!” 他作势扬起手要打自己,姜姮忙抓住他的双手拦他。 泪水如泉自姜姮的眼眶涌落,吧嗒吧嗒滴到手背,她抽噎道:“你不是没用的人,你是英雄,是社稷苍生的英雄,也是姮姮的英雄。” 她扑到姜照怀里痛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姜墨辞上前,从袖中摸出帕子,蹲到她面前,一点一点给她擦眼泪。 他柔声说:“别哭,妹妹。” 姜姮果真乖乖听话,慢慢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看向父亲。 姜照目光微邈,满溢出些许困惑,松开姜姮茫然失措地环顾四周,静了片刻,猛地想起来:“我的鱼竿呢?我要钓大鱼给姮姮熬汤喝的。” 小厮方才跳入湖中刚给他捞上来,双手举着递给他,他从手边篾竹篓里捏饵绑好,又自顾自专心钓起鱼来。 姜墨辞把蹲在地上的姜姮扶起来,揽着她离开。 今日阳光正好,空中弥漫着淡淡秋凉和桂花芬芳,和风如絮缠绵于裙边,撩起丝罗翩飞。 姜墨辞温声安慰妹妹:“不要难过,父亲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甚至连自己曾经肩负的重任,蒙受的冤屈都忘了,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心中只有儿女,活得简单轻松,再不会受尘俗之苦。” 姜姮靠在姜墨辞怀里,沉默半晌,才道:“多亏了兄长照顾父亲。” 姜墨辞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长子,我不照顾谁照顾?姮姮,你不要多想了,你这么柔柔弱弱的女人,能把自己照顾好,把晏晏照顾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心里还时常内疚,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职分,没有照顾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 从他本心而论,他很想把姜姮和晏晏留在金陵,留在自己身边。可姜姮毕竟曾是摄政王妃,纵然那七年不大出门见人,也难保京中不会有人能认出她,长留京中终究遗祸无穷。 姜姮脸颊犹挂着泪珠,仿佛又做回了旧时那娇滴滴的少女,哽道:“我想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可不可以?” 姜墨辞宠溺地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从我和父亲搬进这座宅院,我就让人收拾出一间寝阁,专为你和晏晏准备的。” 姜姮抹了抹眼泪,道:“倒也不必专为我们准备寝阁,这一回走了,怕是三五年不会再回来。” 姜墨辞却执拗:“三五年也好,□□年也罢,那寝阁永远都是你们的,这里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你们的地方住。” 姜姮勾住他的胳膊,展颜微笑。 两人去前院找辰羡,却见那几个孩子由侍女看顾着,而辰羡则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树下,听着侍从禀报什么事,面容严肃,眉宇微皱。 见姜姮和姜墨辞走过来,辰羡挥退了侍从,快步过来,道:“国子监出了点事,我要先回去,今日恐怕不能久留了。” 说罢,他不舍地回头看向晏晏,晏晏正与囡囡、芜芜玩成一堆,笑得咯咯。 姜墨辞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辰羡道有个监生不明不白地在闹市被人杀了,那监生出身世家,颇有些根基,亲眷已去刑部施压,要求他们尽快破案。 接下这案子的刑部侍郎与辰羡有几分私交,找到他这里,想问问他关于这监生的一些事。 他还说,这被杀的监生恰是昨日和辰羡一起去过酒楼的。 姜姮心里有些乱,总觉得要出事,送走辰羡没多久,有暗卫上门送信,道邸舍遇袭,梁潇领着人先撤了,交代姜姮带晏晏在姜府多住些时日,待危机解除,梁潇会来接她们母女的。 姜姮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忙抓着送信的暗卫问:“他受伤了吗?” 暗卫道:“受了点小伤,无碍,娘子不要担心。” 姜姮语气愈发急切:“伤在哪里?伤得怎么样?流血了吗?” 暗卫道:“真的只是小伤,公子特意交代,让娘子多陪陪国公,旁的事不需您操心,他都会料理妥当的。” “不需我操心,不需我操心,他说得轻巧!”姜姮气不打一处来:“你带我去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 暗卫面露难色,踯躅片刻,道:“公子交代了……不见。” 姜姮气堵,正要与他理论,被姜墨辞拦住了。 他倒是冷静许多,冲姜姮道:“你安心住下,我派人出去打探打探消息,他只是个传话的,别为难人家。” 他见妹妹仍旧一副忧色,煞是恨她不争气,道:“你怕什么?他要是敢不见你,你就改嫁,还愁他不冲出来咬人吗?”
第115章 番外:依恋 姜姮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安慰而高兴起来,低眉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冲暗卫问:“他还有别的话带给我吗?” 暗卫讷讷摇头。 姜姮倏然来了气,霍得转身走了。 姜墨辞望着妹妹的背影无奈摇头,嘱咐管家亲自送暗卫出去,同时留意府邸周围,看有无可疑人员。 他是神卫都指挥使,府邸本就是军事秘地,平素守卫森严,是安全的。 姜墨辞交代完这些,想回去看看姜姮,一回头,却看见了辰羡。 他整个过程都是沉默的,让人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可他一直站在榆荫下,默默目睹了全过程。 姜墨辞瞧着他一时有些拘谨,半晌才道:“姮姮还是心眼浅了些,我看,是要叫辰景拿捏住了。” 辰羡僵硬地勾唇,笑意中有寥落苦涩:“她喜欢。” 她喜欢,多么无奈又痛苦的感悟,一切的恩怨纠葛都源于“喜欢”二字。 姜墨辞心里明镜似的,很替辰羡难过,可又无可奈何,叹道:“她自小眼光就不好。” 辰羡冲他轻微笑了笑。 姜墨辞送辰羡到府门口,小厮去牵马的空档,姜墨辞试探着道:“你知道辰景还活着,似乎一点也不吃惊。” 辰羡敛着缎袖挺秀而立,眺目看向门边杳长的街衢,内蕴着种种复杂情绪,又好像空无一物。 “墨辞,你大概不知道,兄长刚出事的时候我曾经找过姮姮和晏晏。”辰羡的语调很平静:“可是毫无所获,她们消失得彻底,半点痕迹都没留,就像从来没有来过金陵一样。”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至少兄长是提前把她们都安顿好了。” 当初的事情是秘密进行,姜墨辞和顾时安默契地达成一致,谁都不说,包括辰羡。 哪怕真是为了大局,可听辰羡这样说,姜墨辞还是有些内疚。 辰羡却无意责难,满面宽容温和:“我纠结过一阵,但后来就想开了。人活在世,有时要看缘分的,注定无缘,何必强求?各自安好也是不错的。至于兄长……他比我聪明睿智,做出的选择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只要不给他添乱就是。” 小厮把马牵来了,辰羡接过缰绳和蟒鞭,含笑朝姜墨辞挥手告辞。 姜墨辞目送着他离去,现在门口轻微叹道:“这个姮姮,眼光忒得差了。” 他赶去后院,见姜姮已经宛若无事地在陪孩子们玩乐,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娟秀眉宇间潜藏着几分晦暗忧色。 姜墨辞走到她身后,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姮姮,不要担心,我派人悄悄跟着那个暗卫了。” 姜姮立即回身看他,美眸圆瞠,煞是吃惊的模样。 姜墨辞笑道:“听哥哥的话,先吃饭,再好好睡一觉,我想天黑前就会有消息了。” 午膳不甚铺张,却很是可口,两道主菜莲房鱼包和酸梅肉鲊都是姜姮爱吃的,还有东坡豆腐和粉煎排骨,配小米饭和栗子糕。 几个孩子并排坐着,都已经会用筷箸,安静文雅地吃饭,既不吵也不闹。 本来晏晏是要撒娇让姜姮喂的,可见哥哥姐姐们都那么乖,她也不好意思闹。 吃完饭,孩子们被各自的乳母带回去午憩,而姜墨辞则亲自带姜姮和晏晏去寝阁。 寝阁布置得很温馨雅致,一张梨花螭凤矮几,搭配丝罗绣榻和象牙细簟,往里是月影纱帐,以金钩束着,半遮半掩着卧榻和妆台。 妆台是搁了许多瓷罐和鎏金圆钵,胭脂水粉俱全,甚至还有新打的钗环首饰。 姜姮对于兄长的细致心思既感动又惊讶,心里还有些嘀咕,试探着问:“兄长这些年身边可有新人?” 姜墨辞面容微黯,摇头:“没有。我年纪也不小了,也没想着续弦或者纳妾,这样挺好的。” 姜姮不由得想起了林芝芝,想起当年她那般惶恐不安,就怕兄长会迎娶世家贵女而将她和孩子撂到一边,甚至不惜为此兵行险招,险些酿成大祸。 若她在天有灵,能看到今天的一切,也不知会做何感想。 正当她暗自唏嘘的时候,姜墨辞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妆台,道:“这些东西是半个月前辰景托人送来的,零零碎碎,装了满满一箱子,说是给你用的。” 姜墨辞拿起一根金簪把玩,笑道:“开箱子之前我还十分不屑,心想你若来我还能亏待了自己的妹妹不成,要他这么多事。可一开箱子把东西都摆出来,我还真是服气的,我可真想不了这么细致周到。” 姜姮愣了片刻,上前一一翻来。 除了宝簪钗珥,花钿流苏,还有香膏珍珠粉,甚至连拢发的玉蓖子上都嵌着宝石。 不怪姜墨辞感叹,连姜姮都佩服梁潇了,真真比女人还细碎。 她看着这些东西,想起临行前邸舍里两人之间相处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早知道就不给他脸色看了。 她有些懊悔,又为梁潇担心,坐在妆台前发愣。 姜墨辞宽慰道:“我已经把人都派出去了,神卫在京中还是有些影响力的,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之前又是住在邸舍里,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好好休息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事,你也得能打起精神来应对啊。” 姜姮听了他的劝,在他离开后,抱着晏晏睡了一觉。 开始她是睡不着的,辗转反侧,惹得晏晏哼哼唧唧,她才强忍着不安烦躁躺好,不再动,这么稀里糊涂的,竟也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中淡淡白雾弥散,梁潇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容颜模糊。 她唤他:“辰景。” 雾中的梁潇轻应了一声,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疲惫。 姜姮心里不安极了,拎起裙摆想要走近他。 “姮姮。”他倏地开口叫她,声音里有些紧张:“你别过来。” 姜姮愈加焦灼,不听话地走过去,拨开重重白雾,见到了一张满是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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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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