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归远,那时候也是活络的性子,外边人都说他好话,我就觉着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 尚更阑好歹是无尘门长老,再如何可亲,其他人都对他保持一种敬畏的态度。 但是洛归远就不,可能是少年人胆大惯了,敢半夜翻无尘门长老窗,还敢死皮赖脸要求躺一床。 尚更阑那时候独自一人习惯了,对着突然出现的少年郎头疼极了。 他自己都不怎么清楚,这个处处讨他嫌的孩子什么时候就长大了,还长得比他高,知道执剑站在他面前保护他了。 对着洛归远热诚的表白,尚更阑畏火似地躲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是一滩死水,不会再起波澜。 尚更阑觉着自己可能昏了头了,被一个毛头小子牵头走。 可惜,到洛归远死时,他连洛归远的全尸都留不下。 “我有愧于他。”尚更阑觉着说完这一番话自己都轻松了不少,这些前尘往事他无处诉说,一直压在他心里越压越重。 他一向善于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温如霜的悲剧是他的错,洛归远的死也是他的错,连带着看楚依斐,他也觉着对这孩子有愧。 “……对不起。”楚依斐茫然地看着尚更阑,痛苦地皱起眉。 他不知该说什么,楚依斐总是习惯于将他父亲做的事情与自己挂钩。 所以他总是欠缺勇气,特别是在人际交往方面,总是坠坠地害怕。 害怕他人不待见他,害怕自己的存在就会给他人造成伤害。 尚更阑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孩子。 他在这世间活得太久,百代恩怨如风过。 这么长久的岁月来,直到遇到了洛归远,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会信那些骗人的姻缘,信那些花好月圆恩爱两不疑。 他也曾万分痛苦,红尘对他太过薄情,偏偏要在他认清自己内心的时候,只留下心上人的一把剑。 原本只会手执拂尘的慈悲仙君,握着这把剑走过无数岁月,聊以慰藉欺骗自己。 甚至在找回洛归远后,他还在无尽忏悔。 尚更阑摸摸楚依斐的头,把所有的苦楚都埋在身后,轻描淡写了一句:“依斐,他是他,你是你,你不必把他的过错当你自己的罪责。” 楚依斐张张嘴,想到了洛归远:“归远……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尚更阑点点头:“毕竟是死过的人了,复活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现下他身子也受不住自己之前的力量,我将其封住了,待他再长几年就可以回归自己曾经的水平。” 那个剑符宗的洛公子就是真真正正回来了。 “那他……他还……那么年轻,爱上别人了你怎么办呢?” 尚更阑的眼神慌乱了一瞬,抿着嘴不说一句话。 “你的根基怎么损伤得那么严重,归远他是不是根本不是转世,你是复活了他?”楚依斐突然想到这点,急急问道。 尚更阑没想到楚依斐这般聪明,一下就戳穿了他的秘密,不由得叹了口气。 “归远怎样都好。” “若他真爱上了别人……我……就做他最好的师尊。” 尚更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复活洛归远是他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引发的苦果他只能自己承受。 死了的洛归远一定永远爱他,尚更阑甚至可以靠着曾经的情义苟且到自己身死之时。 但是这样风光无限的洛大公子,他不舍得洛归远的一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尚更阑勉强笑了笑:“依斐,我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着你是时候下山了。日后再见可能又是多年后,不是向你哭诉也不是抱怨,只是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楚依斐垂下头:“我并不想回去。”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师兄也清楚。”尚更阑温声细语,声音飘悠悠地:“当年归远,都是名声在外的第一剑仙了,对我还是没脸没皮的样。我自己害怕,年少的人欢喜太过热烈,好像抓不住,我不敢去抓。” “失去了才后悔干嘛不抓着,我能赖着他的喜爱多久我就要赖着。”尚更阑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准备回去:“顺心而为,有几人能做到?” 楚依斐还在雪地里独自消化刚得知的一切。 他本就心底纠结不已,现下更是一团乱麻。 尚更阑都回去许久了,他才慢慢觉着外面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冷。 猫着腰准备爬回床上的时候,楚依斐看见自己的师兄还是他离开时端坐的样子。 他的师兄爱穿白衣,墨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梳起。打坐的时候脊背挺直,难得看上去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楚依斐觉着自己可能昏了头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背后抱着顾北堂,就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 顾北堂被打断修习,伸手一摸就摸到了楚依斐冰凉的手指。 头一次楚依斐这样主动靠近自己,顾北堂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微微偏过头问:“怎么全身这样凉?” “师兄。”楚依斐觉着自己好像放下了块大石头,轻松不已。 顾北堂应了。 楚依斐接着喊他,喊他“顾哥哥”。 顾北堂也应了,心下一片柔软,直想抱过自己的小师弟好好亲亲。 “带我回去吧,我想回去了。”楚依斐将头埋入顾北堂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提不起一点力气。 顾北堂喜不自胜。 甚至还想跑到外面大喊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 顾北堂:谢了,尚长老
第20章 西府 西府正值阳春三月,各式各样的花都喧闹在枝头,自顾自的娇俏。 刚下过一场春雨的江南湿漉漉的,就像正哭完的少女的脸颊。 远处的青山还蒙着面纱,雾蒙蒙地清秀着。 船家将桨放下,吸入一大口清晨的空气。 初春天还有些凉,船家把船停好上了岸,才搓了搓冻的有点凉手,回头对着乌篷船里头喊了一声:“客官,到了。” 从船里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内着月白上襦,外罩水蓝大袖衫的男子,衣袖上的白鹤像是要振翅飞走一般,衬着这江南春景真是好个儒雅仙君。 早晨本来就是各家商户开早市的时候,街上游人如织,河边都停了许多船只满载货物。 楚依斐初见着繁荣景象,愣了好久,自然也没注意到周边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和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漂亮这个词本来就难得用来形容一个男子,但是楚依斐的脸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词去。 他今天将发全束起绾了个发冠,更显得人面若白玉,艳若桃红。 有胆大的商女坐在船上,笑嘻嘻地唤了他一句。 楚依斐一开始没注意到有人唤自己,直到那女子扯了他一下衣袖他才反应过来。 楚依斐对着这位女子笑笑:“姑娘有何事?” 那女子看着对方明若皎月的面庞,脸先不争气红了红,却还是故作豪气地拿起脚边的篮子。 篮子里是正摘下的桃花杏花儿,娇滴滴的花朵还带着晨时的露水,看上去就很讨喜。 女子拿出了两枝桃花,递了过去:“看你长得这样好看,送你两枝桃花。” 楚依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忙接了过去,瓷白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粉红:“谢谢……谢谢。” 女子的船上放满了花篮,一看就知是卖花的商女,天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活络惯了,现下不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这个人怎么脸皮这样薄。” 楚依斐更加局促了,他一向不怎么习惯于被人夸奖,现在被一个陌生女子搭讪都不知说什么。 身后的船晃了几下,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一席玄衣的顾北堂坐在船上看了会戏,看着楚依斐局促的样子,不厚道地勾起了嘴角。 女子没想到船上还有个人,居然也还是个俊朗男子。 顾北堂很少会穿黑色的衣服,但是楚依斐觉着黑色也很适合自己的师兄,沉沉的黑色把顾北堂的气质压得正经,金色的刺绣更显得人贵气,叫大姑娘瞧了都要燥上半天。 顾北堂拿出了些钱,递给女子:“我家师弟,面薄,姑娘莫要做怪。见姑娘花美,不若卖一篮与我?” 楚依斐回头,顾北堂就低下头冲他笑笑:“喜欢吗?” 楚依斐复又低头摆弄手上的桃花,回他一句:“倒是好看。” 一大早就有送上门的生意,女子眼睛都笑眯了。 楚依斐手上拿了两枝桃花,看着顾北堂一本正经地挎着一篮鲜花,不由得笑了:“你怎么这样豪气,一出手就买一篮?” “你不是说好看吗?”顾北堂挎着花篮一点都不觉着尴尬:“我在你庭院里就种了株玉兰,现下就是满树花开的时候。” “不过玉兰太素了,弄些桃花放房里,也好看些。”顾北堂带着他走街串巷,还没下雪山的时候这人天天心急火燎地劝说,但现下就像是一颗心囫囵个放下一样,并不着急带人回怀朽阁了。 亏得洛归远听他要走,都急的跳脚。 洛归远也和楚依斐结交五年了,十分舍不得他,对着顾北堂更是没有好脸色。 楚依斐拉过洛归远轻声说:“等你下山了就可以来找我了呀。” 但是洛归远撇撇嘴,不依:“我下山了,师尊怎么办呀。” 楚依斐看了一眼站在洞口的尚更阑。 银发在朔风里飘摇,楚依斐觉着他就像守着这雪山千万年的孤寂一样,单薄地踽踽独行。 “你……好好待你师尊。”楚依斐无法对他们的关系横加一脚,乱指点江山,只能稍微提点下洛归远。 不过看着洛归远心上还惦念着自己的师尊,楚依斐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对于尚更阑来说,洛归远就像他红尘万丈的一点支撑,不管洛归远如何,是洛归远就好。 楚依斐也想熟悉熟悉这地方,五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地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的西府还是贫瘠荒凉的地方,只有寥寥几所人家。 毕竟怀朽阁在那时还是各仙家的眼中钉,何秋只能挑那么个人迹荒凉的地方建了怀朽阁。 说来怀朽阁算个门派,但是连楚依斐自己都觉着说它是门派确实有几分牵强。 这天底下那个门,这个阁的,哪个不是家大业大的,再不济也是有几个派中长老支撑着不让门派没落了。 怀朽阁别说兴起了,一直都处于没落的境地。 何秋是魔族人,不知为何被废去了大半修为,据他自己说,当年捡到顾北堂的时候,他自己正是最困难的时候。 也不知为什么自己那时候受了天恩,正好碰到天地清气流转,孕育仙胎。 他等了好久,本打算等仙胎成了自己一口吞下,恢复自己的修为。 但是当孩子的啼哭声响彻山谷间的时候,何秋却改变主意了。 他带着顾北堂一路逃到西府,还捡了不少在当时饱受欺凌的半魔,磕磕绊绊地建起了怀朽阁。 楚依斐被送到怀朽阁的时候,门派情况已经好多了,但还是像个破败的庄园,一点都没有修仙门派的样子,何秋还得被迫在外做个穷凶极恶的形象,让别的仙门不要找他们的麻烦。 但是就是在这样下雨都要漏的怀朽阁,楚依斐被师父藏得好好的。 现下看着满街的繁华,倒让人生出恍惚来。 江南繁荣起来,丝竹歌舞就不能少,戏台子前总是聚了一堆人,花旦个顶个的漂亮。 不像之前,楚依斐想听个戏还得跑出几里外,看着露天戏台,演的也都是马马虎虎,哪里有现在行当这样齐全。 “你看,那的茶楼里的春茶最香,据说都是赶新的茶叶。”顾北堂觉着行船了一夜,现下楚依斐也该吃点东西补补元气,便提议上茶楼吃些茶叫些糕点来。 楚依斐同意了,两人便登上了茶楼,挑了一处临窗的位子坐下。 小二忙上来招呼:“两位来些早酒吗?正好的桃花甜酿,喝了也不醉人。” 顾北堂想了想,叫他送上来几瓶,准备带回去喝,又点了些糕点茶水。 不一会,小二就端着茶水上来了。 楚依斐见糕点个个精巧,捏了一个说道:“这还做了花的模样,倒是仔细。” 顾北堂将花篮放下,笑说:“你不是也会做吗?” 楚依斐咬了一口糕点,花朵的清香就弥漫在口腔。 “没有它好吃。”楚依斐难得心情好,嘴边总是缀着些许笑意,比那桃花都动人。 若不是他好奇,探出窗外看了看街上的游人。 顾北堂看着他的脸色迅速变白,手指攀在窗棱上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顾北堂往窗外一看。 街上的小贩还在卖力的叫卖,一派热闹繁华。 却见一青衣人站在楼下,这位男子眉眼俊朗,却是看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抿着唇不发一言地看着楚依斐。 顾北堂的脸色也沉了沉。 真是说不上的倒霉,居然会那么巧就碰到傅知延。 傅知延是清风门掌门,当年若说谁最与何秋不对付,就一定是这个老古板。 他们俩人的个中曲曲绕绕几天几夜也说不清,反正只知道何秋应该是得罪过这尊大佛,还得罪不轻,让人家记恨了那么久。 清风们戒律森严,作为掌门人的傅知延更是嫉恶如仇,天天拿条条框框束人,弄得自己也是这样一脸别人刨了他祖坟的样子。 他一和何秋碰上,何秋总要倒霉,打又打不过,又因为要求着别人收了顾北堂,不得不低头。 好说歹说,怀朽阁的掌门也是个魔族,根本无法教顾北堂修习。 迫不得已之下,他师父去求了傅知延。 冤家见面,应该是分外眼红,但是何秋拿出块玉佩就嘚嘚瑟瑟地让顾北堂做了清风门的掌门弟子,还是亲传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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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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