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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此雷霆手段饶是裴隽离侍奉天子多年,此刻面上也不由自主地血色全无,他冷汗涔涔地跪拜道:“微臣……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高司徒,”沈慕安的目光慢慢挪向一旁一言不发的高纫兰,“方才这一切,你可都看清楚了?”
高纫兰面色平静如初,心中却如擂鼓大作,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何等的帝王心术,只恳切拜道:“微臣明白……微臣若有异心,苍天难容……”
沈慕安早就熟稔该如何掌控臣下,他轻笑道:“高司徒,朕给你高家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陛下……”高纫兰双目大睁,一瞬茫然。
“朕已安排鸾儿迎娶了你的妹妹,待国丧过后,你妹妹便是我大魏的皇后,而你则是大魏国舅,”沈慕安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高纫兰的身躯,“为了你的妹妹,为了你高家来日的无上尊荣,朕觉得接下来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陛下……”高纫兰连连叩首,含泪道,“陛下厚恩,微臣虽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知道便好……”
沈慕安余下的目光则是留给了太子沈之鸾。
“皇叔,”沈之鸾上前握住沈慕安的手,“皇叔有何吩咐,儿臣一定照做,一定谨记在心……”
“把你手里的地图打开。”
“是,”沈之鸾缓缓展开,满目山河,万里锦绣尽入眼帘,“皇叔,这是……”
“这是我大魏地图,”沈慕安轻声一笑,似是带着无尽遗憾,“同样也是南国的地图。”
“朕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未曾后悔过,遗憾过,唯有、唯有这一件……”沈慕安猛然剧烈咳喘起来,“朕引为毕生之憾事……”
天下到底未能一统。
“皇叔……”
沈慕安却要沈之鸾去看地图上的墨迹:“念、念!”
“是……”沈之鸾失声哽咽道,“越阴山,渡长江,破柔然,取建康,肃清六合,总齐八荒……”
“再念!再念……”
“是……”沈之鸾号哭道,“肃清六合,总齐八荒……肃清六合、总齐八荒!”
身后无数的朝臣悉皆跪伏在地,跟着太子的声音不断重复:“肃清六合、总齐八荒——”
沈慕安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里,忽地咳出了鲜血。
“陛下……”霍文堂泪眼潸然,惊慌失措。
沈慕安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却早已没了力气,他微弱地喃喃重复:“肃清六合……总齐八荒……”
“皇叔!”
“陛下!”
沈之鸾见沈慕安闭眸不醒,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沈慕安临了前至始至终紧锁着眉头,心间的阴郁和遗恨久久不散。
身后哭声震天,乌泱泱的人群跪倒一片,举国哀悼,白衣如雪,丧钟长鸣,这便是一代天子最后的尊荣。
——————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说是熟悉,是因为沈慕安很快辨认出了这动静属于陪伴自己多年的太监霍文堂;说是陌生,则是因为这声音比方才病榻前的要年轻了不少,而且……
而且,他唤的什么,殿下?
……他疯了?平日里的规矩全忘了?
沈慕安连忙睁眼,就要斥责霍文堂不懂规矩,却忽地愣住了。
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因为连年征战,身上积攒了不少伤口和病痛,最终导致了他的早逝。
但是现在……
原先的疼痛和伤疤居然尽数化为乌有,沈慕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竟然还是十二三岁时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沈慕安忙乱地披上外袍,看着镜中倒影,只觉恍如隔世。
“殿下……”霍文堂连忙赶来,“殿下,您前几日才发了高烧,如今刚刚退热,可不能这样受寒……”
他喉结微动,低声试探道:“我病了这些时日,脑中一直昏昏沉沉的,你告诉我,眼下是什么日子?”
“回殿下,如今是泰常十八年腊月二十……”
泰常?那不是父皇的年号吗?
难道说……
“殿下,”恰在此时有人来报道,“梅园里好像有人求见殿下。”
沈慕安当即警觉起来:“谁?”
“回陛下,那人说他叫苏墨秋,表字玄卿。”
“苏……”沈慕安一瞬愕然,“带我去……现在就去见他。”
梅园雪景里伫立良久的男人显然不知道沈慕安经历了什么,他望见人影之后,便遥遥一拜,笑意吟吟道:
“微臣拜见殿下。”
第41章 孤身
再逢前世故人, 沈慕安一瞬恍然,许久才喃喃道:“……你是何人,缘何来此?”
“微臣, ”对面的男人显然不知道他的出现在沈慕安心中激起了多少波澜, 仍旧温和笑道,“中庶子苏墨秋。”
……当真是他?
不对,沈慕安猛然转醒, 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冷酷而谨慎的,甚少对人笑颜相向, 不屑流露出一点多余的情感。沈慕安也很少从他面上瞧见过别样的神情。
唯有……
唯有自己将淬毒的利刃捅入他心口的那一瞬,沈慕安才从他那张冷然俊美的面容上,看出了惊异、不甘和愤恨。
真是可笑,沈慕安下意识地想。
自己亲手给予了这个人死亡, 到头来重生之后,他却说这一次是为了自己而来。
沈慕安在心里讥讽一笑,心道又是什么哄骗人的花招?
只可惜他眼下是太子, 虽然是一国储君,却尚不能随随便便取人性命,否则他一定要杀了此人, 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沈慕安便将自己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了一个虚心求学、不谙世事的孩童,向面前的先生一次次“求教”。
只是听罢苏墨秋所言之后,沈慕安心下一瞬间五味杂陈。
这些筹划, 当真是在为自己着想, 也和自己前生的所作所为不谋而合。
那一刻沈慕安几乎都要怀疑苏墨秋也是和自己一样的“重生者”了, 他暗中打量着苏墨秋的眼神,试图从中寻觅出几处破绽。
“……殿下?”
发觉沈慕安一直端详自己的苏墨秋感到有些奇怪:“莫非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没有, ”沈慕安此刻笑起来还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先生说得极好。”
然而他依旧紧绷着神经,不敢懈怠分毫。
若苏墨秋知道前生的故事,带着记忆,那么他此番特意接近自己,为的是什么?
……杀了自己,而后报仇雪恨?
眼下自己碍于太子的身份,不能随意处置苏墨秋。但这些都不要紧,他一定会找到这个人的把柄或是软肋,从而将他逐步掌控,到那个时候再除掉他也不迟。
于是他开始故意找机会让苏墨秋和自己私下独处,而后言语试探——譬如那一次他予苏墨秋一壶烈酒,将他灌醉之后,便开始旁敲侧击。
首先沈慕安要确定,苏墨秋是否真的有上一世的记忆。他望着醉眼朦胧,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男人,状似不经意地用手拉了拉苏墨秋的衣襟。
“……殿下?”苏墨秋迷迷糊糊,“干嘛啊,殿下……”
沈慕安像是闲聊般随口道:“前些日子太傅跟我说,先生品行他虽不喜,可先生的那一手好字他却很是欣赏。”
“……欣、欣赏?”
苏墨秋不知这是沈慕安有意意识的试探,闻言忽地一怔。
沈慕安则是等着苏墨秋的回应,若他真的是自己上一世的宿仇,那他应该记得魏歆夸过他书法的那件事。
……只不过,并不是今年,而是泰常二十年,明年的事。
他若是记得,那说明——
沈慕安意味深长地轻笑,等候着苏墨秋落进圈套。
苏墨秋却是脑中一麻,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了冷汗。
……怎么办?他字虽然不算丑,可是……可是他哪会写毛笔字?他连毛笔怎么拿都不知道!
完蛋了完蛋了,这要是哪天魏歆或者是沈慕安一时兴起,让他当面露两手书法,他岂不是直接露馅?
苏墨秋默默在心里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明日酒醒了,他就连夜学习书法。
于是他心一横,干脆闭眼装醉耍酒疯:“魏先生啊?我当是谁呢,那个老古板他不嫌弃我就算万幸了,还赏识我?殿下别拿我开玩笑了。”
……怎么回事?
沈慕安一怔,他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还是故意想蒙混过关?
他不相信,又道:“先生往日不是最喜书画,因此还同安平王养子时时往来吗?我打算送先生一幅前朝真迹,先生意下如何?”
苏墨秋闻言大感疑惑。
剧本里的这位“奸相”是个配角,因此全文里没有留给他太多的笔墨,苏墨秋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也只知道这个人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品味也不差,但具体是什么样的爱好,什么样的品味,就没有更多的描述了。
原来……这位“正主”还是个风雅之士?
“这……殿下,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我……”
嗯?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人前世不是不喜欢金银珠宝,最喜名人书画的吗?以至于不少想要行贿巴结他的官员,都不是直接奉上真金白银,而是花大力气寻求名家真迹,以求投其所好,谋个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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