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相你笑什么?”
“我笑你,笑我自己,也笑这世间的所谓清流泥沙,”苏墨秋大笑不止,说话难免也有点呛咳声,他在这一瞬里,忽地想起儿时学过的诗篇,“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他这一开口,不仅管家愣住了,连方才滔滔不绝的徐定远也怔了怔。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苏墨秋含着泪光,在这一瞬似乎看透了古今无限人,也从隽永的诗篇中忽地找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墨雪衣担心出事,方才离开苏墨秋之后便叫了沈慕安来。此刻两人听到帐中声音,墨雪衣急着要提剑救人,沈慕安却拦住了他。
“你刚才说清流泥沙,在我看来,清流也好,泥沙也罢,大江东去,百年之后不过都付与逝水,争论一时成败,没有必要,”苏墨秋道,“你方才说的人心,其实也并不准确,你说的不叫人心,应该叫‘官心’,是为官做宰之人的心。以少数代表多数,以官吏代表万民,徐大人的眼界是否有些狭隘?”
“或者我换一句话说,是不是在徐大人眼里,这些人,都已经不算是‘人’了呢?”
“大江东去,江水滔滔,你说的那些浊流也好,清流也罢,最终都必然要归于大海,所谓江山,你我勉强算是‘江’里的一点浪花,”苏墨秋道,“你方才没放在眼里的那些人,那些恐怕青史间都留不下名字的人,才是背后的重岳山峦。水源自于山,没有这些山川,也不会有河流,更不存在浪花。”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徐定远道,“没有那么多人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苏墨秋摇头看他:“自有后来人。”
“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苏墨秋缓缓绕到徐定远跟前,“你出身不算富贵,为什么还要替那些权贵们说话?”
“至于墨雪衣墨大人,”苏墨秋笑了笑,“倘若有朝一日你蒙冤入狱,你是希望落在长公主手里,还是希望落在秉公执法的墨大人手里?”
苏墨秋等了一阵,确认徐定远不再开口之后才道:“不说话了?不滔滔不绝了?那好,看来本相的话说进了你的心里,那你应该愿意听本相再说几句?”
第94章 反间
“你虽然是卢深岭的人, 但应该很早就认识长公主?”苏墨秋道,“毕竟她和你那位卢大人关系匪浅,你应该那个时候就见过她几面, 或者甚至负责帮他们传递消息。”
“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能够算是长公主的人, 至于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密切的联系,我不知道,我只能猜猜, ”苏墨秋又道,“我猜,是你想绑架我不成, 抓走了裴长德那一次?”
苏墨秋等了等,见徐定远缄默不言又继续道:“不说话,那就是我猜对了?”
“别站着,来, 坐下说,”苏墨秋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管家,“你也别看着, 也坐。”
“相爷,我、我不敢……”管家哆嗦着道,“我对不住相爷, 我……”
“行了行了,先坐。”
“说你是长公主派进来的眼线,我觉得也不是很准确, ”苏墨秋率先示范坐了下来, “毕竟你应该是个不太想卷入权力风波的人, 不然你也不会东躲西藏那么多年,甚至不惜更名改姓。所以我猜, 目前也只是她在利用你,你有一些东西在她手上,可能是某种把柄,也可能是某个在意的人。”
“怎么样,本相猜的对不对?”
“……还不说话,再不说话我真把你扔白鹭阁了啊,”苏墨秋瞧着徐定远,“我告诉你这一次来的人不仅有墨雪衣,还有晏无霜,我真想让他们对付你张张嘴就行了啊。”
徐定远伸手抹了一把脸,没想到不仅没收到一句苏墨秋的准话,自己倒是快交了底:“……差、差不多吧。”
“这就对了,该说话的时候就是要说话,”苏墨秋道,“来,我没罚你站着,坐下说。”
“方才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你放心,我确实没有证据,”苏墨秋又道,“我还有第三个猜测,你要不要也听一听?”
“长公主想要拉拢白鹭阁的人为己所用并不难,从前的赵子鱼和唐落云多多少少都和她有关系,”苏墨秋身上还是有些疼,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她这一次为什么选了你,我想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她记得你,也是因为你知道宣闻玉一直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长公主只有捏住你,她来日才有可能掌握住宣闻玉。”
徐定远沉默须臾,才道:“看来苏相是铁了心不会和长公主合作了?”
苏墨秋瞄了他一眼:“你还没死心啊。”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懂你的苦心?”徐定远摇摇头,“恐怕没有吧,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沈慕安方才一直静听不语,此刻伸手掀开帘帐,沉声道:“若是朕能懂他呢?”
“……陛下!”徐定远心里一惊,手中捏住的茶杯当场落地碎裂,“陛下,臣……”
沈慕安冲着墨雪衣微微昂首:“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
“是,”墨雪衣拉起来了徐定远,“走吧,去叙叙旧。”
苏墨秋搭在案几上的手也停住了,沈慕安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方才所说的一切悲苦孤心,他都听到了。
“陛下……”苏墨秋才反应过来,摇摇晃晃地起身就要行礼。
“坐,”沈慕安道,“还这么见外吗?”
“陛下,我……”苏墨秋有些语无伦次,“他是我府上的人,这一次消息泄露,我也有责任。陛下,微臣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不仅他要受罚,微臣也得——”
沈慕安打断了他:“不用。”
“不,”苏墨秋道,“赏罚分明才可服众。更何况这其中若是有些差错,恐怕不仅仅是要前功尽弃,还要连累陛下以及数万将士,管家有错,徐定远有罪,微臣也难辞其咎。”
“你这个人,”沈慕安一时也有些无奈,“你这时候跟朕犯什么倔呢?如今这不都没有事吗?朕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么容易就能被人逼入绝境,就算真有事朕也有后续安排。”
“可是你真出事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这话出口得太快了,连苏墨秋都没意识到情急之下一瞬间说了什么,自己都有些愣了。
“陛下……”
沈慕安唇瓣颤动,良久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只是颤着叫了声:“苏墨秋你……”
“……微臣口不择言,陛下恕罪。”
沈慕安反倒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既有苦涩也有些许欣慰:“想听人一句真心话,不容易啊。”
——————
“前日被述律丹收买的人该处理的都处理过了,”晏无霜两手交叠,“这人还真是不好对付。依我看呐,对付匈奴就得速战速决,要是让他们得以喘息,麻烦就大了。”
“那就得先解决述律丹,”墨雪衣道,“赫连冲并无大才,述律丹要是不在了,料想他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杀了他最简单,”晏无霜道,“只是人恐怕不好找。”
墨雪衣没急着接话,而是看向了苏墨秋。
“玄卿,你心里有事情?”墨雪衣问,“在想什么呢?”
“看来苏相有办法?”
苏墨秋只是垂眼看着地图,缄默不言。
“巧得很,我也有个想法,”晏无霜随意地抖了抖腿,“要不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看看苏相和我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苏墨秋平静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想说反间计,对吗?”
“嗯,都说苏相足智多谋,看来不假,”晏无霜一边点头一边道,“述律丹原本是赫连伦的人,赫连冲和他这个弟弟积怨已久,多半对于述律丹也有不满。加上一连两次匈奴针对我们的行动都以失败告终,这个节骨眼上,赫连冲很有可能已经对述律丹有疑心了,只要我们再加一把火,那就不用我们亲自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墨雪衣看着苏墨秋:“你怎么看?”
“我……”
苏墨秋犹豫了。
他自小便听母亲讲过自投汨罗江的屈原、风波亭下的岳飞还有刑场上的于谦。
他最见不得忠贞之人走投无路,蒙冤而死。
“……都是各为其主罢了,他也没有带人做过烧杀抢掠的恶行,对于匈奴来说,他算是个忠臣,”苏墨秋道,“把一个忠贞之人朝绝路上逼,我做不到问心无愧。”
“这……”晏无霜道,“苏相啊,不是我说,现在这个时候,咱们不应该对匈奴人仁慈。”
苏墨秋摆了摆手:“你不用提醒我,大是大非上我分得清。”
“我只是想,你们能不能给他留一条活路,至少让他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能来投奔我们。”
——————
几日后,平凉城。
“哥,”述律堂摘了朵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述律丹的桌子上,“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乖,”述律丹摸了摸弟弟的头,“很快就能回去的,只是哥哥现在有点忙而已。”
“嗯。”述律堂蹲在一旁,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哥你带我回去吗?”
“当然啊,”述律丹放下了笔,“哪一次哥哥不是带你回家的,你怎么这么问。”
“大人,”下属乌若留道,“单于找您。”
述律丹神色不似方才轻松,他面色微沉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