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姬无常已经树倒猢狲散,关于萧太卿的流言也将不攻自破,是否可以请回萧太卿,让他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叶锦天以为是理所当然。 邀请萧太卿归来的书函已经发出,在等待萧太卿归来的日子里,共水之畔的峡谷中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殴斗。 事情的起源是夏风来,这个桀骜的富家子与人相处并非都像和苏青焰联手时一样默契,也不是所有人对他都像轩辕台下的追随者一样崇敬和死心塌地,比如叶锦天手下的人。于是暗地的敌意变成公然的挑衅,夏风来的追随者的激愤加剧了时态的发展,几个人的口角变成上百人的群殴,峡谷里一团大乱,而夏风来视若无睹,也并未因追随者的回护而感动,抖抖衣襟,拉着苏青焰自去共水边飞剑捉鱼去了。 这件事传到叶锦天耳中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已被卷入这场殴斗,一多半的人受了伤。这件始料未及的事让叶锦天和苏青寒第一次严峻的意识到兄妹的重逢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而对于解决的办法,叶锦天肯定地说:“先治夏风来。” 这个“治”,不是治疗的治,而是整治的治。这个“治”的过程,完整的记录在苏青寒的手札里: *** 锦天惩罚了挑起事端的我们的人,而对于风来的追随者们,锦天把他们当做纯粹的受害者,挽起衣袖背着药箱,像最初对待我们手下的人一样——甚至比那更和善的——给他们治伤。 而对于风来,他却冷着脸,用命令而不是商量的口吻说:“这些人都是因你而受伤,我的草药不够了,你去采回来,作为惩罚,不许任何人帮忙,自愿帮忙的也不可以。”说着给他两页从医术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需要的草药的特征,以免风来找任何拒绝的理由。 风来不会找任何理由来拒绝,因为他的拒绝从来都是那样直截了当:“不干。”那两页纸,被他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似乎是预料之中,锦天立刻指着远处说:“越过那座山,姬无常就在那里,我们随时都可能与他们交锋。如果你认为不需要他们,而只用你一个人就可以拿下姬无常的话,采药的事我可以代劳,也不会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并且从此之后你的任何伤病,我都亲自诊疗不会有片刻耽搁。” 风来冷漠地听他说完这番话,吐出几个字来:“跪着诊疗?” “可以。”锦天回答得干脆利落。 风来有些吃惊,继而轻笑着说出更加得寸进尺的话:“吮痈舐痔?” “不无不可。”锦天点头,表情依然平静。 风来一笑,就提剑出门。我明白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他一战成名,风头正盛,在他眼中我们挣扎了五年仍是籍籍无名之辈,根本不能与他相抗衡,连日的摩擦让他心中郁结,更急于一战证明他远超过我们的强大。 风来毕竟年轻,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样容易。他三战,又三败。青焰忍不住瞒着我们去帮他,也落入对方手中。青焰被囚,姬无常又被挑起斗兴越发嚣张,风来没有退路,但,他赢不了。 那天夜里,他在共水边刺鱼,次日清晨,共水红色的里满是鱼翻起的白肚,第二天午后,他在山崖边玩球,日落时,崖脚下遍地破碎的藤球。我的妹妹还在敌人手里,这让我几乎都有些耐不住性子,恼恨起这个过分自负过分骄傲的少年,锦天却比我更像一个军师似得成竹在胸,只劝我等待。 又一天,风来归来后默不作声地在角落里寻找,然后捏起几天前被他揉成一团的纸重新钻进山里。他受了伤,却不肯找锦天治伤,偷偷进山采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那个纸团,是锦天特意吩咐不要清扫掉的。算是他的计吧,那两页纸上的只是药方的一部分,而缺了最重要的两味药。午夜之后,因伤痛而脸色发白,冒着虚汗的风来踢醒了熟睡中的锦天。锦天没有说话,熟练的捣药敷药包扎,风来也没有说话,只在离开之前留下一句:“等我胜了十倍还你!” 可他又败了。锦天看见他浸血的衣袍,就默默提着药箱到了他身边。 风来的脸色已如死灰,沉默良久之后才低声说:“你有办法,对不对?” 锦天没听见似的,并不答话,直到风来渐渐提高声音,问到第三遍,锦天才答道:“我没有想办法,我在等着你赢。我记得答应过你,若你胜了,我需跪地行医,吮痈舐痔。” 风来沉默,然后忽然站起来,又屈膝跪倒。他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这一跪对于他的艰难可想而知。锦天总算等到了他想要的,这才从容搀扶,点头说好。 这几天内,所有人的伤都已基本痊愈,锦天早已整编好全部人马,把连日得胜,骄狂不已的姬无常打得惨败,只剩下六个人仓皇逃窜,锦天特意安排风来守住退路,又让刚刚得救的青焰从后面追击,两人又一次默契大胜,再诛三人,只剩下负伤的姬无常带着两个人逃走。 战胜归来,风来先向锦天一记重拳:“你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锦天只是好脾气地笑着:“没有你拖延时间,没有你骄敌之计,焉有今日大胜?何况,拖延几天换一个兄弟,值得。” 风来一愣。 锦天又道:“这几败的责任,你一人承担,天长日久,说好的十倍奉还,我等着收。” 锦天仍笑着,风来却已肃然,他忽然撩袍跪倒:“夏风来一声不曾服人,但是今日,我服你!”他的身子仍在颤抖,但我知道,这一次他跪得坚实。 如他所言,夏风来一生只服叶锦天一人,也如锦天所言,以报偿论,风来后来还他的又何止十倍,从此之后终其一生,风来再无败绩。 ——《倥偬记》 ***
☆、二、乱世(2)
夏风来终于对叶锦天心折,而他的追随者们也在叶锦天连日的走访问候中打消了对他的芥蒂。大胜之后的第二天,夏风来带着这些弟兄正式归附叶锦天,却看见叶锦天常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而叶锦天垂手站立在他旁边,点头示意夏风来改奉新主,他的微笑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新主自然是萧太卿,他理所当然的座上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向所有人点头致意,并宽厚地包容了夏风来毫不掩饰的不友善。 事情并不止夏风来的不友善这样简单。几天之后,四海平匪的同盟义士也陆续到来,要与夏风来结盟共除大患,他们得知夏风来已归附叶锦天时都很高兴,因为这些年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与叶锦天成了莫逆之交;但当他们发现叶锦天已经归权萧太卿时又都变了脸色——这个人,怎么还赖在这里?而叶锦天又为何对他称臣? 背着萧太卿,叶锦天向他们详述原委,让他们放过萧太卿,一些人听从了叶锦天,愿意暂且相信萧太卿,等待同诛姬无常,而另一些并不买帐,索性带着人就此离开继续平匪。 萧太卿并不知道暗地里这么多的议论,所以他不知道那些冰冷的目光很快就会爆发为怒火。不久之后,萧太卿做出一个让他的境遇更加糟糕的决定——他说:“姬无常已经元气大伤,就饶了他吧,如今重立九宫才是紧要。” 刚刚一场大胜,所有人都等着乘胜追击,谁肯就这样罢手?一时群情激奋,盛况超过了几天前的群殴。叶锦天沉默不语,苏青寒考虑之后去找萧太卿劝他三思:天下人对萧太卿的误解就是因为他与姬无常猫腻的传言,现在忽然决定放了姬无常,对任何人都是大大的不利。 萧太卿也看见大家剧烈的反应,他考虑良久,只得收回成命:一面对姬无常乘胜追击,一面重立九宫,安抚天下。 对付姬无常远没有想象的那样顺利,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认识到姬无常的实力的可怕——没有人真正伤得了他,更不必提杀他,他野兽般的敏锐与伤愈能力让他永远可以在败逃之后的几个时辰后,又鬼魅般的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他甚至开始以恶人的身份拉拢起新的党羽,挑衅似的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作恶,而萧太卿对此无计可施,长久的对峙看起来毫无进展。天下又一次骚乱起来,对姬无常的恐惧转化为对萧太卿的失望和质疑。人们失去了耐心和斗志。 这样下去不行。 长久以来,叶锦天因为担心自己在弟兄间的威信过高会造成对萧太卿的孤立,始终没有太多言语和动作,只是对萧太卿惟命是从。他已经沉默了太久,但到了现在,他终于觉得不可以再沉默下去。 瞒着萧太卿,叶锦天与苏青寒在孤灯下彻夜长谈,随后苏青寒收了草卦,独自离去,除了叶锦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三个月之后,河洛367年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苏青寒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特别的人。 *** ……青寒衣衫褴褛不论,他所携之人更教人称奇,此人十二三岁,扁额凸眼,塌鼻尖口,四肢枯瘦,二目无神,不知从何处捡来一个痴儿,却教青寒笑吟吟领着,宝贝也似。 众人不解之际,锦天向风来耳语几句,风来会意提剑向这小儿刺去,众人惊呼不及,却听一声脆响,风来之剑脱手而飞,又听嗤啦一声,不知被什么划破了风来胸口衣衫,风来大骇,退闪一旁。 靑寒携了小儿的手,捻须笑道:“破敌之利器,得矣。”方察小儿手中提一杆浑铁□□,方才风来偷袭不成反失兵刃,乃是着了这小儿的招。左右一时称奇,再不敢小觑。 ——《五祖演义》 *** 几个月前进退维谷的困局中,叶锦天与苏青寒夜谈时说起,对付姬无常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太难寻找:其一是九宫至宝天篆剑,传说此剑可以断一切之不可断;其二是天冲宫的绝技奔雷枪法,传说这枪法有雷霆之势,可以破一切不可破;第三是九宫另一件至宝龙甲,传说这是天篆剑与雷霆枪唯一的克星。关于天篆龙甲,是本该只有九宫三司才知道的秘密,叶锦天也是在给天任宫大司事诊病时无意听到。 那一晚苏青寒以草卦占卜,奔雷枪没有失传,还有龙甲、天篆两件至宝都藏在世间的某个角落。他们暂时得不到天篆,于是苏青寒独自踏上了寻找龙甲与奔雷传人的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青寒找到了这个孩子。 他是一个孤儿,据抚养他的老人说,在天冲宫附近发现他时,他就是这样痴傻傻的,怀里抱着这杆枪,他胸前的长命锁上有一个“俞”字,又因为他总拿着这枪,所以就唤他俞铁枪。旁人如果试图夺他的枪,或者在他面前露出一点杀意,他就会挥枪反击,起初四五岁时他挥不动这枪,却也能吓人一吓,这几年挥得动枪,才看出来他唯一会的那一招,似乎是天下少有的绝妙枪招。老人推断,也许他是天冲宫里的孩子,看见屠杀被吓得傻了,又看见天冲宫司武用这样的枪法,才记住了这一招。 那一招枪法,就是叶锦天所说的奔雷枪。 只可惜,苏青寒没有寻得传说中的龙甲,所以他们只能寻求更妥当的办法避免交锋中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结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叶锦天努力治好俞铁枪的痴傻,夏风来、苏青焰等几个高手轮流与他喂招。进展十分顺利,俞铁枪渐渐有了心智,能听懂人言,更对叶锦天和苏青寒十分依恋和听从,而经过反复训练之后,他们克敌的一招也练至万无一失的境地。 一个月后,决战终于到来。 姬无常被逼至巫山峡谷,苏青寒精心布置的囚龙之阵中,夏风来和苏青焰将他牢牢牵制,叶锦天一声号令,俞铁枪一枪自夏风来与苏青焰之间刺出,反复演练的招式配合与方位拿捏,让这一枪直插入姬无常心口,他几乎来不及反抗,就绝气身亡。 姬无常死了,对于他的评价似乎并不是盖棺论定那么简单。他的恶行不可忽视,但毕竟也是他第一个挑战九宫,结束了河洛纪。同时,姬无常也是武学大师,新的气脉修习法经过了几十年的探索,至姬无常时才成为成熟完整的体系,后来苏青寒发展新气脉,都有姬无常的铺垫。然而在麒凤纪的前半期,人们对他无限唾弃,不承认他的功,而在慕容振之后,又对他推崇备至,忽略了他的过。整个麒凤纪,对姬无常最公正的评价,只存在于莫长路的《三世书》中。 *** 豺狼的咆哮和百灵的歌唱都是天地的声音,黄帝的战旗与蚩尤的鲜血都同样应该被铭记,这个包裹在黑色迷雾中的人啊,没有人可以抹去他存在的痕迹。如果恶魔也会落下泪滴,谁会为巫峡中的亡灵哭泣,如果善良永不改变,枪尖溅起的鲜血还会不会那样清晰?无法解开的骄傲,坦荡与恶毒的谜题,谁敢刻下那捉摸不透的一线的距离。 ——《三世书·怀古篇》 *** 诛杀姬无常的胜利的欢呼如潮水一般涌出巫山峡谷,传遍四海五湖,然而最大的功臣们,除了俞铁枪什么也不懂,其他四个人都并没有应有的兴奋,因为他们明白,杀死姬无常只在早晚,而接下来他们面临的,是一件更加棘手的事。 这一晚的巫山峡谷只记住了彻夜的狂欢,而狂欢中夹藏的细微声响,只在民间流传的故事里,显露出似是而非的端倪。 *** 苏青寒坐在高处摆弄着几根蓍草,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平稳,却让苏青寒的心突突跳个不停,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他起身,被撩起的袍角拂乱了地上长短不一的蓍草。 来的是叶锦天,他恭敬地拱手:“苏兄,我想请你为我卜一卦。” 果然。苏青寒心中一跳之后,反而恢复了平静,他悠悠吐出一口气:“倘若这一卦卜出是凶,你是否依然坚持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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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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