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泫接道:“不错,同是道气门弟子,既然一同血谏赴死,何必再计较你我?”说着拿起一旁剑架上的宝剑,轻轻拔出一段。 刚看见剑光,薛唐就大吼一声,扑到身旁不远另一个弟子身上,怒吼道:“阴谋!凭什么死的不是你们!”那人当然反击,又一个弟子上来帮忙,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推推搡搡打成一片。 叶泫把宝剑缓缓归鞘,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长天离恨》 *** 这是的确是阴谋,却不是他们以为的阴谋,而是叶泫的“阴谋”。这两天叶泫依次与弟子单聊,用了两种迥然不同的对待方式。这些弟子中有一部分是燕四海的党羽,多是凤庭弟子,叶泫请他们喝茶下棋,关切地问及他们的家境或者学艺的情况,有时也饶有兴致地指点几招凤庭武艺,关于七情诀,他只是随口说:“这与你无关,我心里已有计较,自然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其中有些刁钻的知道叶泫与长老不合,旁敲侧击地问几句,叶泫会意,也隐晦地回答,他现在当然没办法把长老们如何,只不过长老们年事已高,他还可以等。而对待另一部分人,叶泫同样是与对方下棋,却一句闲话也不多说,棋路锋芒毕露,在每一次杀得对方心惊肉跳时,总会随口说出杀招的名字,杀气凌人的字被他含着笑不经意说出,让人不寒而栗。 前一类人虽然被叶泫叮嘱“不要声张”,但还是难免露出些得色,而后一类人从叶泫的棋路中看出杀意,唯恐不像长老说的那样掌门不会杀人,只担心这一次血谏真的会变成血溅。尤其当他们看见一些人与掌门下棋之后难以掩饰的喜悦,心里渐渐又多了怀疑,他们仔细观察每一个人,发现那些难免得意的无一例外都是凤庭弟子,燕四海出身凤庭,叶泫同样出身凤庭,论辈分叶泫还要称燕四海一声师叔,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天的时间,足够他们私下捋出脉络:叶泫的掌门之位是燕四海给的,那时候燕四海受尽三位长老的欺负,才找来叶泫这个暗藏的利刃,叶泫刚回到道气门时,是燕四海第一个对叶泫妥协,后来三长老寻衅掌门,燕四海也并不积极,事情已经非常清楚,燕四海才是心机最深的一个,他早已成了掌门的走狗! 在叶泫说出“只要十个人死”的时候,他们中已经有很多人确定了这种怀疑,而叶泫点出的第一个人薛唐是一个暴躁、多疑又小器的人,他深信这其中有阴谋,当叶泫拔剑的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把“阴谋”两个字喊了出来,于是这场煞有介事的“百子血谏”就这样以殴斗闹剧收场。 场下的殴斗依然继续,叶泫却没有喝止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故作镇定的程羽,落在了燕四海身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用胜利的笑容告诉他,他什么都知道了,燕四海在这场突变中心情跌宕起伏,到这时候终于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掌门,都是程长老的主意,我只是照做而已。” 程羽立刻否认,叶泫却什么也没有多说,让他们管好各自的弟子,就拂袖离开了。 这天夜里,有人往燕四海房里送了一个茶盏,燕四海开门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见是一盏上好的恩施玉露,燕四海不禁有些发抖。白瓷茶盏,恩施玉露,这都是程羽的最爱,这一定是程羽送来的毒茶。燕四海怒从心起,提着刀去程羽房中,刺死了刚刚入睡的程羽。 在拔出刀的一刻,有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叶泫走进房里,手中闲闲托着一盏茶,白瓷茶盏,恩施玉露,与刚刚送去燕四海房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叶泫一点小小的伎俩,就让所有真相浮出水面。 燕四海恍然大悟,抛下手中的刀,双膝一软,就想要向叶泫把一切和盘托出,但当看见叶泫嘴角若隐若现的一点笑意,想到他告发鹿丘远、斩杀武兴霸的狠诀,心中忽然一阵寒意,继而是一股狠绝——即使合盘托出,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一搏!燕四海已经屈膝求饶,又忽然跳起来,拾起地上的刀,向叶泫斩去,叶泫没有料到燕四海竟然也会反抗,袍袖一拂就与燕四海交上了手,三两招过后,体内忽然气力奔涌,脏腑气脉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了。叶泫一声长啸,四下气浪骤起,燕四海被弹出数丈,险些翻出窗外,站在不远处的弟子在气浪中禁不住倒退几步,手中的灯笼骤然熄灭。最后的光源消失了,黑暗中屋舍轰然倒塌,众弟子惊惶逃散。 又一次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叶泫在倒塌的屋舍的废墟中醒来,拾起被踩烂的灯笼,点着剩余不多的灯油,不远处依然传来惊惶逃散的声音,有人在月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叶泫提着灯,又飞快地逃了,偌大的道气门,无限宽广的天地,陪伴他的只剩下这个房屋已经倒塌的院子,和程羽还没有冷却的尸体。 灯火照着叶泫的脸,明灭的辉光中,他嘴角挂着一抹悲凉的笑意——只剩下最后一步,一切就都可以结束,真正的结束。
☆、九、终局(7)
当叶泫看着高悬在大门口的武兴霸的头颅的时候,在他攥着鲜血题名的谏书回到书房的时候,在俯视着百子血谏闹剧收场的时候,在弟子端着他准备好的白瓷茶盏恩施玉露离开的时候,叶泫心中都是满满的荒寂——他可以赢,只是不知道这样赢的意义在哪里。 鹿丘远依仗道气门把持着大半个官私盐路,武兴霸胡作非为恶贯满盈,程羽在各地兴建武馆,为自己拉拢人脉也为家人敛财,燕四海算是四人中最无能的一个,也有大笔银钱入账。道气门枉为武林至尊,实则已经成了天下最大的蛀虫,这样在明争暗斗中掌握权柄,又有什么意义? 曾经四位长老的心腹门生,现在都已经在叶泫麾下,可他们为了利益聚集在四长老周围,现在跟随着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利益,生存,还是仅仅因为大势所趋?那些天下的武者,在这之后也将放弃抱怨了吧,可那又能代表什么?代表这武林的升平吗?就算真的有一天可以把宁书批注的《后秋声集》送去书局付印,终于可以向天下宣布七情诀不再代表邪恶又能如何,这千疮百孔的江湖,这熙熙攘攘又空空荡荡的江湖,荒凉得只剩下麻木和迷茫。 叶泫穿过乱糟糟的道气门,穿过弟子们恐惧又鄙夷的目光,一个人提着灯回到书房,一盏孤灯,叶泫又一次翻开桌上的那本《三世书》,在那一年南海的波涛之后,这本书被视作传奇,一字一句泛黄的书页翻过,就可能是倏忽百年,在遥远的河洛纪,人们敬畏着天神,九宫消失之后,书中感叹着信仰的缺失。其实并没有,在祖师那个时代人们信仰过德行,在武林最繁盛的时代人们信仰过力量,在秦氏被推翻之后人们信仰过自由与真性情,可现在呢,信仰的是利益还是苟且求生的空间,或者人云亦云的抱怨和依赖? 叶泫默默翻动着书页,从上古到未来,他的目光忽然在一处定格,继而渐渐放远,风把书页吹回百余年前,他的目光却已投向未来…… *** 你带着希望出现,然后在绝望中渐渐走远;你被铭记在心田,痕迹却在不经意中消散;你还记得第一声啼哭的嘹亮,最后一声叹息也如此深远。 如果擦除黑暗的只能是黑暗,利刃划破的光明是不是新的开端,如果鲜血只能用鲜血擦干,泣血的呜咽会不会变成浴火的涅槃。在经纬间迷失,在墨迹中期盼,茶香浇铸新的纪元,夜幕降临之后,夜枭啼哭之前,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三世书·他日篇》 *** 如果这就是终局……他宁可,这真的是终局。 道气门新掌门叶泫私练七情诀入魔的消息由逃散的弟子传出道气门,江湖哗然,一些人修习七情诀再无禁忌,一些人忙着逃散,还有一些人再也不用掩饰,组织起人手奔向道气门,四位长老散落在江湖的党羽还没有死绝,他们还想要握住这个权柄,哪怕如今的道气门早已不再是所谓的至尊。 叶泫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不久前,他已经打通了最后的气脉,不必再在昏阙之后自行调息,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他在等待最后的决战。那天晚上,他完全可以杀了燕四海,但他没有,他就是为了让燕四海去而复返,来赴他早已安排好的这场决战。现在,决战已经到来,叶泫鼓荡起全部可以调动的气力,在这个早已罪恶累累的道气门,杀尽所有贪婪和罪恶。从日出到日暮,惨呼不断,哀声四起,曾经代表着荣耀与至尊的道气门,变成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终于,一切变得安静,除了叶泫,这里再没有第二个心跳。他提着刀,环顾着这个先祖亲手建立起的道气门。这个无数豪杰为之奋斗,无数英雄回护,无数人为之高歌,无数人为之落泪的道气门,这个鼎盛过,衰落过,高高在上过,也被万人唾骂过的道气门,这个从无到有,又将从有到无的道气门,在历经整整178年之后,终也将消失于世间。 气力在杀戮结束之后依然冲撞着早已伤痕累累的脏腑,叶泫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入了魔,长久的杀戮之后一阵虚空袭来,如同这不知何时吹起的晚风,双眼被斜阳映得血红,他张开双臂,向着这罪恶的天地发出一声长啸—— 早已不受控制的气力撕扯着身体,他重重倒下,只有那把依然淌着血的刀,依然立在斜阳最后的辉光中。 也许这一次他不会再起来,也许,他也不必再起来…… “我、和你们……我们这些恶魔自相残杀同归于尽,接下来那个没有魔鬼也没有英雄的年代,一切就该是崭新地欣欣向荣了吧。” *** 雄霸一时的道气门,就这样在这一天忽然崩塌,短暂而又精彩的麒凤纪,就在这一天戛然而止。天下骤然安静,逃散的不必再逃散,争夺的不必再争夺,七情诀不再是奸邪,川渝不再是异类,所有以为不会改变的规则都忽然化作虚妄,浮云散尽,这江湖简单得让人不适应。 看山堂书局,批注之后全新的《后秋声集》开始付印,不久之后,那些好奇过七情诀的人都可以看到。属于七情诀、或者现在已经可以称作“至情一脉”的时代终于到来。数年之后,秋声楼被重建以供凭吊;又数年,此时被目为妖邪的叶泫终得平反,叶家成麒凤纪武林第一世家。只不过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没有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遥远的凉州长歌牧场,云萧萧翻看着最早用笔写下的这本《后秋声集》,上面有水渍有血污,那是大荒之山的风霜,是川渝武林的意气,是宁书一路的足迹,还有在这些之后最后的几页,不同于宁书的字迹——那是叶泫在最后几天写的,他用自己无数次由生到死由死而生的经验完成了对七情诀最后的批注。这几页批注到云萧萧手上时,道气门的大门上已落满了寒鸦。 这个江湖呵,那么多人起起落落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付出或是索取,到最后不过几张麻纸,一缕墨香,云萧萧沐在新纪元的阳光下,回想着这么多年,她与她的知己、朋友、家人和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共同谱写的这壮阔又寂寥的画卷,到现在,默默画下最后一笔的,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人。 在即将揭开的历史的新篇章中,无论是五祖、秦无量还是慕容振的辉煌,在这之后都化归尘土,唯一得以流传的,却是那个“生时是笑话,死后成神话”的李霁的一点偶得。也许再过二百年,七请决也会归于虚无。 从来没有什么千秋万代,桑田沧海、韶华白首,都不过倏忽万年的归去来。 (全文完) 2009.10.初稿 2011.1.二稿 2014.2.三稿
[附录]
☆、附录一:你不知道的事
姬无常被诬陷是九宫自导自演的,原因是姬无常是练新心法的“异端”,他们不会接受。诬陷事件的导演就是天任宫的叶太昧,所以姬无常血洗天任宫不是因为大司事不在,而是因为对这里的仇恨。 俞铁枪不姓俞,他是天冲宫司武的儿子,长命锁上的俞字是他母亲的姓。 叶锦天想要立家时去秋声楼请教李知秋,李知秋带他去后院看了一个神秘的东西把叶锦天吓到,其实带他看的是高位截瘫被收留在秋声楼的原天芮宫司祝,他身上带着龙甲,龙甲和天篆都是上古宝物,有龙甲在秋声楼,叶锦天才会对秋声楼有所顾忌,表面上叶锦天对秋声楼的敬重在暗地里其实是一种相互制衡。后来李霁带出龙甲对抗天篆部,天篆龙甲损毁,秋声楼也随之覆灭。 谛听的真正身份是朝廷的耳目,卖消息只是他们的副业,五浊先生是内廷总管,所以旧朝覆灭之后谛听渐渐消失,并不是因为秦无量登台,而是因为江山易主。 无常和姬无常没有关系,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杀手组织。姬无常手下的人纯粹是乌合之众,最后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有什么要复仇的忠心。 林衍确实是柴栾的遗腹子,不过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柴栾其实是个傀儡,他背后真正狡诈的操纵者是他媳妇,也就是林衍的母亲,姬无常一脉的武艺也是林母修改之后教给林衍的。 不要把冉姒想的太美好,她很偏执。张子鸢在冉寨大开杀戒确实是中了冉姒的法术。冉姒临死前用最后的灵力给秦无量下了咒,咒他一生操劳,来不及享受就要死,所以秦无量是被冉姒咒死的。也不要把张子鸢想的太美好,他其实是个把妹点满格的浪子,初期的热情过后,后来他对冉姒谈不上什么太深的感情,怨恨倒是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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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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