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何尝不知。可如今这噩梦总是萦绕着朕,朕又疾病缠身,不得痊愈,这要如何是好呢”。 无忌说道,“臣倒有个办法。” “你快说来听听。” “袁天罡既然说天象主子嗣,不如给元吉过继一子,若元吉有后,便是陛下对齐王更加恩遇,陛下夜梦的小鬼之流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世民听了无忌之言,连连赞许,“对,对,对,这个办法不错。朕看即刻就可以着手此事。但,过继何人合适呢?” 无忌说道,“这并不难,陛下在宗室子弟之中选一幼子即可。” “好,让朕想想。” 两人去后,世民觉得这个方法有可取之处,正和彗星携带小星的征兆,又与噩梦之所求似乎不谋而合,心下默许。但选何人入嗣元吉就成了问题。 他正在踌躇之时,韦贵妃来到太极殿中探望他,世民便将刚才与无忌玄龄所说之言告诉了贵妃。贵妃听闻,便附和道,“臣妾也觉得,此法值得一试,若是能解陛下多日疾患,又缓解陛下常年的心忧,也是大功一件。” 世民叹了口气,“但问题是选何人为好呢”。韦贵妃见世民问起,想了一想,脸上漾起些笑意,说道,“一般来说,陛下在宗室亲王之子中选一人即可,但此事倒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 韦氏说道,“陛下昔年为天下计,不得已除掉建成和元吉,才令大唐国脉永延。陛下心善,才会总做这样的噩梦。兄弟之情实在令人感慨。所以,若选宗室子弟,反而像是敷衍了。若能选皇子入继,才能更有诚意,能一朝化解陛下多年的心结。” 世民听了,觉得韦氏说得有些道理,也合自己的心意,便又说道,“朕的儿子,大多已经长成,有了封地,不适合过继他人了。” 韦氏直言道,“陛下,臣妾以为,充媛之子李明最合适不过。无论年龄,还是出身……” 世民听了韦氏的建议,有些吃惊,但想想又再情理之中,他打断韦氏的话,说道,“这……这不合适。充媛与朕只有李明一个儿子,她定然不舍。不,朕不能这么做。” “陛下,臣妾知道陛下心中看重充媛,不愿令她难过。但如今连天象都已提醒陛下,怕是天意难违。如今陛下病了这些时日,又未痊愈,可见此事也关乎陛下龙体康健。充媛久在陛下身边,一定会事事以陛下为重,想必也不会推辞。” 世民听了不语,他知道,这对盈盈而言,实在太残忍了。韦氏见世民似乎没有被打动,接着说道,“再说,充媛……充媛本来就是元吉的……” “你别说了……” “让她的儿子入嗣齐王,更合情合理啊,元吉在天之灵若知,必然不会再来侵扰陛下了”。 “这,这怎么行,这要朕如何对的起盈盈呢。不,不行……” “陛下……”,韦氏唤着。 世民一甩袖子,回到后殿中去了。此时此刻他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问题。天象之说宛若心中一个结,如果不按破解之法,上乘天意,便很难被轻描淡写。作为君王,他比任何人都重视此事。
第169章 出嗣 世民虽然拂袖而去,但韦贵妃的话的确说进了世民心里。他的儿子们大多已经长成,只有李明年幼,最适合过继他人。盈盈现在的位分只是末等九嫔之一,也谈不到什么高贵。而且,既然此事事关元吉,盈盈之前毕竟曾为元吉之妾,若是以盈盈之子过继,想必更能安地下之人。 他想到盈盈多年与自己感情,实在也是心有不忍,更不知该如何启齿此事,心想若还有其它好的人选,也可以另作他图。 第二日,世民便再一次和几个大臣们商议此事。 其实那一日,无忌本想直说让李明过继,但怕世民不愿,给当众拂了倒不好。 玄龄也对此事了然于胸。他想到盈盈旧日美惠和如今处境,不忍提及。 魏征素来不喜星象之言,觉得危言耸听,过继不过继的他并没有意见,但也不会主动开口提供人选。他也一早猜到了世民心思,心中也是不忍。本来之前承乾的事,他便很替盈盈感到委屈了。 世民心里的确纠结,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愿伤害盈盈,于是选出几个宗室子侄,与众人讨论。玄龄等三人皆不说话,世民便问道,“继子之事,你们是如何考虑的。” 三人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先说。无忌毕竟是国舅,地位不同,直言道,“陛下所选的宗室子侄怕是不妥。” “哦?” “贞观年间,陛下分封臣下,一向都是论才论德,而不论血缘亲疏,所以给亲王宗室的爵位官职有时候都不及功高的臣属。一众亲王本就有些许微词,今若再以其子侄过继他人,恐怕亲王们心中会有不满。再者说,此事说到底为陛下私事,又涉及玄武门之变,若选他人之子,一方面诚意不足,恐没有效果,另外于纲常处也有不妥。” 世民听了,的确是这么回事。便继续问道,“国舅言之有理,那此事……” 无忌看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却还在那一言不发,装模做样,明摆着就是只等着自己开口,索性就直接说了,“臣以为,充媛之子李明较为妥当。” 玄龄看世民脸色的变化,知道无忌说出了陛下心中所想,虽然有些残忍,但合了圣心。 世民便知是这样的结果,他还想为盈盈争取一下,“可是,朕不忍心,充媛毕竟只这一子,且在朕身边多年,你们最清楚不过。” 无忌接着说,“臣当然知道,可是此事,既然要做,怕只这一法比较妥当,充媛深明大义,又对陛下情深意重,想来还是会接受的。” 玄龄眼见如此,心中不忍,但也不知从何处为盈盈说话了,除非开口劝陛下放弃继子一事。他默不作声,只能心里为盈盈难过。魏征也没说话,默许便是同意了。 萧瑀说道,“若充媛之子出嗣,做齐王亲生,也的确入情入理。陛下赏赐在华阴县的玉华宫所听闻之事,便不会再有传言了。” 此话确实说道了世民心里,让他主意定了下来。但他仍然需要大臣们再多给自己增加些信心,填上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背着手,在殿中踱步,来来回回,感叹道“朕实在是不忍心啊,朕再想想”。 深夜,世民来到了盈盈宫中,他准备告诉她他的打算。他许久没有踏入安仁殿了。明儿已经在里屋睡得香甜。盈盈独自一人在殿中撩拨着琵琶。他细细一听,便是《燕歌行》中的一段: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 这曲调愁肠百转,忧思无限,在这天阶凉夜,细碎磨人的秋夜与秋声里。世民站在廊下静静地听着。他很久没有听到这只为一人弹起的琵琶,也是只为一人所写的谱曲。他的思绪也难得这么安静,跟着这有些哀怨的声音回到了他和盈盈年少相逢的时候。 不过,他宁愿这记忆是模糊的,记忆越模糊,他就能越狠心。但事与愿违的是,他清晰的想到了他和盈盈在晋阳府里听曲的夜晚,当他听到“忧来思君不敢忘”一句的时候,眼眶湿润了。 他怎么舍得一再伤害这样善良的女人呢,世民突然被一阵不忍和自责淹没了。 难道他还能不懂盈盈对他的心意吗。他懂得。 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他怎能不知道盈盈对他那纯净、无私而深厚的爱呢。也不知怎么的,他如今倒是对自己没了把握,他需要她,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爱。 他给她封号,赏赐,让她生了儿子,也让她受过,禁闭,如今更要让她难过。但是,他也想念她,需要她,甚至是仍然需要当年那个充满力量的,能让自己拥在怀里而不松手的女人。 他想到那一日李菁说过的话,盈盈不会伤害她,但却可以接受他肆意的伤害,因为所有的伤害都能到她为止。这难道不是他身边最稀少,最难得的吗。 世民想着,她终归会因为儿子,而和她们一样。争宠,名利,利用自己……若是剥夺了她的儿子,她会不会远离这些纷争,成为那个只为自己,或者是那个自己想让她成为的人呢。 世间有孤臣,那么有没有一种孤妾呢,孑然一身,只是永永远远的陪伴在自己身边……想到此处,一阵风凉,他咳了一声,心中仿佛落下一块坚硬的石头,能砸出不小的波涛。 盈盈放下琵琶,便出门来,看到世民来了。便向世民屈身,“陛下怎么来了。秋夜天凉,陛下怎么站在廊下?” 世民与她一同走进殿中,“你以前从不这样问,看来是朕最近来的太少了。” “陛下政务繁忙,还能来看望臣妾,臣妾不胜感激。” “以前你从来不说这样客气的话。” 盈盈笑道,“陛下请”,说着便为他端上茶来,在一旁垂手侍立。 “朕听你弹曲,曲中有怨,是再怨朕么?” “陛下这事从何说起,臣妾没有”“这曲中如泣如诉。朕听得出来” “陛下,臣妾只是弹了《燕歌行》古曲,并没有新添些什么。” “若深夜宫中女子都在此弹奏怨曲,朕的后宫岂不是夜夜怨声载道。” 盈盈听了一惊,发觉了世民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以前两人说话,世民从没有这样牵强执意的的时候。但又不好发文,便只能笑着告罪一声,“臣妾疏忽,日后再不敢夜弹此曲了,还请陛下恕罪。” 世民不答,过了半响,便说道,“丽婉近日通过内侍省给朕上表,说元吉之长女已到嫁龄。你说说看,朕当如何处置此事。” 盈盈一听,凡是世民提及有关元吉的事,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便忐忑的说道,“那陛下心中如何想呢” “朕现在问你,你说说看。” 盈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头,只能试探着说,“陛下宽仁,想来也不会亏待了她。” “朕已下旨,封元吉之女为归仁县主,令在朝中择门当户对之人聘嫁,勿要人因昔日元吉之罪而苛待了她,你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臣妾也替归仁县主谢陛下恩典。” “你倒是很为元吉的家事着想啊。” “陛下……”盈盈唤了一声,满脸疑惑。世民的话宛如一个一个的圈套,他似乎想让盈盈更多的违逆自己,不停的提醒她元吉之事,好让自己心里对她多些厌烦,再用处罪的心态告诉他自己想要过继李明的决定。不然,在温情脉脉、深思怀恋之中,他该如何启齿呢。 世民脸色清淡,威严镇静。盈盈发现了世民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她很乖觉的小声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世民见状,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开口说道,“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说与你。” “请陛下吩咐。” “前些日子病着,因为夜梦元吉,恶鬼缠身。又有彗星在天上闪现,袁天罡翻阅天文历法,天意是主子嗣。太史局所奏的破解之法是为元吉继嗣。本想过继一名宗亲子侄便算了,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以亲生儿子嗣出为妙。所以,朕想同你商量,让明儿过继给元吉,你意下如何?” 盈盈听了,大惊失色,这恐怕才是世民今日的来意,她失声道,“陛下……陛下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决定,明儿是臣妾与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怎么舍得将他过继给元吉。” “朕当然知道……原来也是舍不得,只是朕与群臣反复商议,天文、立法、星象、体礼、人情通通都看过一遍,都是明儿再合适不过,朕也是无法。” 盈盈伤心不已,她跪在世民脚边,手扶在世民的膝上,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陛下,这如何能信得,元吉都已过世多年了,此事又如何能安他地下之魂魄。还请陛下三思啊……” “朕多日惊梦,又为此大病一场,你不是不知,如今此法可试,朕也不能完全不信天数之言。” “陛下那为何……要是明儿。” “皇子们都已长成,都已封爵封地,朕的儿子中只有明儿年幼,再说……你是……你毕竟曾经与元吉有过名分,你当年不也曾经怨朕诛杀承度的吗?” 盈盈听了,她完全想不到世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陛下……当年臣妾忍辱而入齐王府,几年之中受尽折磨,日日思念的只有陛下,时时只想为陛下之谋而拼尽性命。当年臣妾的确曾经疼惜承度,但也只是那片刻之间的不忍。但就算如此,臣妾仍然心中愧疚,觉得愧对陛下,这才含泪离开隐居数日而献破阵之舞。如今臣妾对此事不敢再有辩白,只想表明心迹。” 世民听到盈盈的陈情,句句入理,也是心痛,但又不愿收回成命。 “盈盈,朕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朕也舍不得明儿。但朕以为你总能明白朕的难处,事事为朕着想。朕前些日子身体虚乏,一直未曾痊愈,若此事能让朕心中好些,你难道也不愿意吗。” “陛下……臣妾于这深宫之中,幸好有明儿在身边,才可度日。母子之情血浓于水,也是陛下的骨肉之亲。陛下为什么要连臣妾唯一的孩子都要夺去……” 盈盈这句陈词,世民倒有些不愿意听了,也恰好合了世民进殿之前的心中所想,“难道,你有了孩子才得以度日吗,难道你在宫中的职责不是侍奉朕吗?难道,侍奉朕,你就不能得到安慰,就那么痛苦吗?” “陛下……你……”盈盈被世民这番话惊呆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从辩驳。自己心疼儿子,但殊不知儿子也只是来源于陛下的恩典。至于他能不能来到这个世界,属不属于她,也都是陛下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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