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朕以为你跟朕心意相通,最是懂得朕,明白朕,未想到你如此不情愿,是想违拗朕的旨意么。” 盈盈听到此处,明白圣心已决,更多的辩白也只会让世民不悦,再增添两人的嫌隙了。她能明白世民的心结。玄武门之变,影响他多年,最近又是噩梦,又是彗星,又是亲眼见史书的记载,又在民间听到了纳齐王府孺人的传言,他怎能不深深介怀呢。而自己,是他身边唯一与齐王有过关联的人,怎能逃得过去呢。恐怕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实了。 可是要她怎样才能不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他那么小,那么可爱而单纯,带给自己无尽的温暖与爱意……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她带着哭声,俯身叩拜,幽幽说道,“臣妾不敢违拗陛下,若此事能换得陛下龙体安康,心意顺遂,臣妾遵旨就是。” 世民听到她如此说,又不敢肆意地放纵情绪,只能隐隐流泪,心中那种不忍的感觉已经要爆发出来,恨不得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好好安抚,道歉,收回旨意……但没有,表面上还是一副平静而严肃的样子。 他起身,不忍再留,说道,“这样朕便放心了。明儿过继之后,朕有时间会多来看你” “谢陛下”……世民抬腿离开了,盈盈仍然伏地上泣不成声……
第170章 惊梦听死声 世民走出殿门,也流下泪来。但他若执意如此,谁都无能为力。盈盈悲凉的神情和眼泪,滴滴都流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忍看,也不忍想,也不忍提及此事,索性便选择放在一旁,只想,只做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比如游猎、驯马。或者让徐充容在身边伺候笔墨,练字,谈天。 徐惠正是美人如花的年纪,又对自己百般崇拜,她的眼中,她的身上,没有丝毫玄武门之变的痕迹,她不知道那般故事,不懂得那惊心动魄,只知道眼前是古往今来的圣主,无尚崇高。 盈盈想着何人能让此事转圜,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去求他一求。她去求见魏征,希望他能向世民开口:“魏公,如今满朝文武陛下只听从您的劝谏,如今我走投无路,只求魏公向陛下进一言,不要将李明过继给元吉……” 魏征直言,“充媛勿怪,此乃陛下家事,臣无能为力。再说,臣可为陛下谏阻于外,但内宫之事,情为何物,孰重孰轻,恐怕只有陛下自己权衡……” 盈盈见他短短几句,已十分透彻,无需再问。 无奈之下,她再去恳求玄龄,“房太傅,这件事可还有救吗,只求,只求陛下能留明儿在我身边,我亦毫无所求了……” 玄龄眼见盈盈,斯人如此,百感交集,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劝她,“盈盈,只怕你……你这一生所求的都只能有陛下一人……既然明儿与你只有这几年的母子缘分,不如就放开手吧……只如从前一般在他身前……”玄龄这话,宛若字字千钧,虽未明言,已是斩钉截铁。 盈盈想到若长孙皇后在世,她可能是唯一能劝得下世民之人。她近来已经不止一次的想念无茵,想起若她还在,承乾和李明两件事断不会如此。而自己如今也是失去庇佑之人,宛若宫中枯草,零落无依。 李明过继之后,世民倒是下旨复贤妃之位,算是有些补偿。世民并没有常来看顾盈盈,只任她独坐深宫。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平复自己的心情,她从未感觉到自己如现在这般周身疲惫,而无所侍从。 倒是听说李明过继,又为隐太子和巢王举办几场大的法事后,世民确实没有再噩梦缠身,他心情不错,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便越发觉得太史局所献的办法甚好,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盈盈却恰好相反,她开始频繁的梦到元吉。但她梦到的,不是凶神恶煞,要杀害世民或者争夺皇位的元吉。而是那时候对她吐露心声,有些小性子,给她送来各种吃食玩物的元吉。 梦的场景是如此清晰。元吉站在她的身后,她骄傲的背对着他。元吉说,“我早就说过。我最讨厌世民那副虚情假意,又做作的样子。你对他一片深情,如今获得了什么?连你和他生的孩子都不留给你。我现在不怨你当年多次背叛我,我只要你看看你这样做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你现在看明白了吗?你一生一世追随的人究竟如何对你……” 盈盈无以辩驳,只能说道“你,你不要这样说世民……不要……”。 “你还为他说话,他心中就只有他自己。你其实已经后悔了对不对?当年你若对我有一点真心,虽然如今也许已经随我一同死去了,但还能有一段真诚的日子,对不对?可如今呢?” “不,你不要说了,我爱他,我说过,我可以为他奉献一切……” “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我不用再和他争你。但我会看着你,到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盈盈在一个刹那中惊醒,她想着刚才的一幕。那么清晰,那么恐惧,她喘着气,一个人在凄冷的夜里似乎眼见到处都是元吉的影子……这的确是在心灵最深处的疤痕,一旦掀开,便让人恐慌、害怕、疼痛难忍。 元吉说着,“你当时恨我,现在也恨我。可如今,说不定,其实我是在救你……” 多日之间,她竟然反复如此。她终于理解到世民为何如此痛恨这样的噩梦,要为缓解这种噩梦而不惜代价。这场梦中的人也如同侵扰世民一样,不断地侵扰地自己。 但她不能像世民一样靠着忙于政务而忘记此事,她只能白日独坐深宫,消磨时光,晚上又一次不能避免沉浸于夜梦。她无能为力。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沉沦,却又无法挽救。 她不敢想到已经离开自己的孩子,也不敢想到世民,不知道用何种心情,何种心绪去想到世民的种种。她也不愿与世民见面,毕竟她的心中还是被世民亲手留下了如此许多的伤痕,如今也越积越深。 她如今很少侍寝,又不再能够近身服侍,也不能再为他作曲献舞,又要如何继续付出这真挚而纠结了半生的情爱呢。 她是应该就此消沉下去,静水深流,还是应该去争宠,去再一次设法讨好世民呢。她迷茫了。 世民也并非突然间便换了一副铁石心肠,他的心中当然从来都有着盈盈的位子。只是时过境迁,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顾虑太多了。 他渴望着盈盈能主动来看他,几乎每一天都在期待。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仍有一副温存的面孔。这样想来,不见面也是好。但她一直都没主动来求见他,他却会生气,觉得这个对自己体贴周到百依百顺,甚至说过自己可以肆意伤害她她也不会怨怪自己的女子怎么可以有暗自伤心不以他为重的时刻? 他想去安仁殿里看看她。但想到承乾的事她代人受过,齐王孺人的事也是无辜,如今又被剥夺了唯一的儿子……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所赐,他要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她呢。他不想要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对话,也不要什么告罪谢恩,他想要那个明丽、善良,贴心的女子,但这如今也实在太为难她。 他又想着横竖不能去看她,自己是皇帝,每一件事也都是事出有因,没有过错,如何能放下架子去安抚一个女人呢。而且身边有那么多如花似玉,满眼娇憨,又何须总惦记如今想来泪目潸然,瘦削憔悴之人呢。 反复琢磨之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剩下一副有些专断的坏脾气,或者是宠溺一些新人来舒缓自己了。 盈盈在宫中寻思度日。既然闲来无事,她心想,如果还是应该打起精神来爱皇帝的话,不如再为世民从前做过的御诗谱些曲子,但没有写出一首像样的,她微笑着揉掉曲谱,明白自己此时的心境已经不比当年了。 她偶尔去杨藜宫中坐坐,两人说说话,杨藜见她,也是可怜,心中不再埋怨她,倒是多了许多安慰之语。杨藜曾经告诉她不要沉浸在回忆之中,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难免回忆过去。这倒是让盈盈梳理心结,回看来路。 杨藜递给她一枚青梨,盈盈接过来,拿在手里,苦笑了一阵。杨藜说,“如今,这里面再也不会暗藏玄机了。” 盈盈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但无论做与不做,想与不想,怨与不怨,这半生中,世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有时远,有时近,有时美好,有时无奈罢了。
第171章 在兹去 盈盈明白自己终究只是世民的妃子,她不能,也不该祈求君王动什么幽怨乞怜之心。她明白,她应该走出去,即使尴尬,即使很短暂的见面,她也应该先去求见陛下。否则的话,也只能更深的伤害自己。 她也去过太极宫,远远望见殿中世民正于朝臣们论及政事,世民在其中踱步,高大威武,侃侃而谈,独步古今,这是她最喜欢也最痴醉的样子,不禁看得呆住。 她请旨求见,进得后殿。“臣妾参见陛下。” 世民看到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露出些喜悦,“你来看朕,朕很高兴”,世民平静地说道。 “对了,臣妾恭喜陛下喜得皇孙。”“ 对对,这是宫中难得的喜事。希望承乾能够做个合格的父亲,为这孩子做个榜样。” “臣妾相信太子一定会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客气而恭顺的对话。 “陛下……” “盈盈,朕还有事,你先退下。过几日朕去骊山温泉行宫,你也陪朕同去。” “谢陛下”。盈盈退出殿中,她眼见徐充容走进宫内。原来,陛下只是召徐充容入御书房习字品帖,这是陛下最近最喜欢的事情之一。盈盈打量着徐充容,她年轻美丽,蛾眉婉转,处处生情,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离去。 这样平淡的见面,也换取了世民让盈盈随驾骊山温泉行宫的恩典。是日,行宫欢宴,宜咏坊照例献《九功舞》。称心事件后,世民下旨《九功舞》不许再用男童,全部改成女伎。韦贵妃和阴妃借此机会大动干戈,将盈盈与吕才当初设计的六部乐章为改为四部,只留渭水、八荒、怀柔,又新创了“功成”一节。 无非多了歌颂功德,而盈盈当初立意的那种迎风而上的开阔志向,徐徐渐进的智谋,还有她尤其得意的“在兹”一章,尽数删去。 是日。盈盈只作席上普通妃嫔,眼见新的《九功舞》再演。男童之事世民非常忌讳,也是归于她的过错,改换女伎之后,舞曲的表意便不再似从前。乐舞旋律与乐器的调和也令她难过。 尤其再也听不到“在兹”一章,那里有她的影子,饱含了她对年少秦王的爱与憧憬,这是她才华横溢的巅峰之作,再无一见。 到后来,她看到如今的《九功舞》早已剥离了真挚情感,只剩下空荡的歌颂。她当然知道这个舞排得并不差,如此赞颂怕更符合世民现在做了十多年盛世君主的心境和需要。 她环视周围玉筵琼浆,欢笑连连,又有几人会在意曲中深意,听到埋藏的那么深,那么细碎的玄音呢。若再配合上如今她和世民的这些磕磕绊绊,便足以叹息。她再克制,也很难不流露出一丝悲伤和感慨。 韦贵妃露出得意的笑容,一众新人更是第一次眼见《九功舞》,都称赞不已。 她看到吕才在席间凝视她,目光复杂,仿佛是想安慰她,她懂了。 舞毕,山呼万岁,盈盈随着众人叩拜。世民盛赞韦贵妃所排演的《九功舞》,“此舞较之从前更兼有恢弘与柔美,与如今盛世气象相符。” 世民这句“较之从前”,实在让盈盈难过得不忍再听下去。 世民却突然唤她,“贤妃从前也曾献《九功舞》,如今觉得贵妃所作此舞如何。” 盈盈尽力的克制,说着,“臣妾觉得此舞正如陛下所说,更有气度,更合如今天朝景象与陛下心意。”世民不置可否,面露不悦。好在此时,韦贵妃起身敬酒,便差了过去。 入夜,盈盈想到自己曾为世民所献的《破阵乐》与《九功舞》几经修改,几乎都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复从前的模样。这是她所伤心的,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破阵乐》的改动倒还无妨,毕竟欲做国之燕乐,又是世民亲自修改。而《九功舞》到了如今这般,便暗含了许多其它的意义在其中了。 盈盈忽然想到当时吕才让她从《破阵乐》中删去自己,如今更知道吕才的高见。不属于她了,也不属于世民,它们有自己的生命力。只要此两曲能够传世,她便也不枉来到这世上一遭。 盈盈独自来到曲廊之中,想透透气,吕才却与她相遇了。他们许久未曾见面,盈盈有点难为情的看着他。 吕才尽知宫中事,但他也不能作何感想。他心知盈盈对《九功舞》的改动有些难过,便从此处着手与她说上几句,“你能明白,此曲的改动并不算差,且经过雕琢与打磨。不算辜负的。” 盈盈浅笑,“我懂。只是想起旧年创作此曲,有些感慨罢了,先生说的对,曲中无我,方得长久。曲中有我,白落得伤感,不如尽数删去。” 吕才点了点头,他怎能不知盈盈近日苦楚,“若有新谱的曲子,拿给我便好。” 盈盈摇了摇头,“我也想,但都不得两三句,便罢了。”吕才说道,“没了也好,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近来可好些了?” “好,我没事。” “我早就说过,那年的长安城,是你唯一见过的人间。” “或许吧” “你后悔吗?” 盈盈听到这句话,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些温柔又坚毅的神色。她转过身,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说着,“我不后悔。我愿意一生在他身边,或是只能在他身边的不远处。不管是什么角色,不管是什么结果。他值得我这么做。我只怕我做的不够,做的不好,但我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一生都要为他如此。即使他可能不再需要我了,但我必须一直都在。或许有一天,我还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还可以在他身边,我还有力气,可以更深的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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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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