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正在窗下读书，书声琅琅。他眉清目秀，宛如一株清丽的小树，和盈盈一模一样。这一幕令他差点落泪。
他忍受不住，想到盈盈一定也如自己一般思念幼子，想到当年承乾四五岁时也如李明一般玉润温和，而如今……只和李菁嘟囔了一句，“朕对不起她……”
还能给他些许安慰的便是他的小女儿了。晋阳公主已经宛若荷花一般纯净新雅。每当他看到女儿，便会萌生出许多柔软。正值隆冬，公主却得了一场风寒。本以为不碍事，谁知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世民很是恼火，责骂御医连宝贝女儿的风寒也治不好。
谁知兕子又开始咳嗽不止。世民看到兕子咳嗽的样子，发现和当时无茵的哮喘之症一样。他吓坏了，赶忙唤来御医问及原由。
御医眼见公主上气不接下气，也惊住了，“这……这，陛下，公主咳嗽和哮喘的症状确实和文德皇后当年一样……这。这病不知道是不是自胎里就带来的弱症。想来文德皇后那一年也是生了公主才落下如此病根的。”
“朕的女儿如此年幼，怎么可能是什么弱症。分明是你们医术不精……你们，你们现在马上去给朕找到方法，快。快，如若不然，朕通通置你们死罪……”
御医们惊慌失措，只能伏地连连应声。
这时候兕子醒了，她柔声说道，“父皇，你不要责怪御医们，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尽力的。若是真的没了法子，您再责难，他们也还是没有法子呀。若因为我杀掉他们，他们以后就不能给父皇治病，也不能去救活更多的人了。”
世民听了兕子这情真意切的话，心下难过，挥了挥手让御医下去。御医们看到善良的公主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也不禁落泪，纷纷表示一定要找到良方。
世民看着兕子，哄她说，“乖女儿，你别胡思乱想，要好好歇着知道吗？有什么想吃的，朕让她们去准备”。
兕子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说，“父皇，我想吃那一年贤妃姨娘做的红莲酥……但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她可还在吗？”
“在，在，朕现在就去传她过来。”
“父皇，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你原谅她好不好……”“
兕子，这话从何说起？”
“以前父皇都让姨娘住在太极殿里，现在兕子都很久见不到她，肯定是姨娘惹父皇生气了。对不对？”
“没有，只是……”
“我知道，姨娘是很爱父皇的，有她照顾父皇，兕子就能放心了。”
世民听了这话，便好奇道，“这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对我很好呀，我觉得除了亲娘，没有人像姨娘那样对我好了。如果她对我都能这么好，对父皇只能是更好更好了。”
世民听到这儿，倒是更有些不忍了，“好孩子，父皇去传她来。好不好。”
“父皇，能不能让姨娘陪我住一阵……”
“好，好，朕都依你。”
“可是，明儿弟弟现在也离开姨娘了，我怕她见到我会难过……”世民忍住眼中泪水，说道，“你姨娘他是朕的妃子，也是大唐的臣子。为了朕，为了大唐，都是她应该做的。所以，你放心，朕这便让她来陪你，好不好。”兕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盈盈听来人说兕子病了，很是心急，便带了些红莲酥与荷叶粥来到丽明馆。她看到世民在床前正在好言劝慰兕子，便先上前向世民行礼，然后又问候了公主。公主在床上，轻声唤她姨娘。
“好孩子，你生病了不要怕，父皇在身边陪着你，很快就会好的。” 兕子笑着点头。
“陛下，臣妾给公主带了些红莲酥来，臣妾记得公主最喜欢这个味道。陛下也陪公主一起用些？”
世民连连说道，“好，好，兕子正想着呢。”
兕子说道，“父皇，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公主，你说什么了？”
“我不告诉你”
盈盈笑着，“你这个小精灵，又有什么主意”。
世民起身说，“盈盈，兕子想让你多照顾她一阵，你近日若无事，就来丽明馆多多陪伴她吧。”
“是，臣妾遵旨。”
“朕还要回去看些奏折，就先走了，盈盈，你跟朕来一下。”
盈盈起身，顺从地跟着世民出来。
“御医说，“兕子的病和无茵当年很像，你可要多加小心”
“什么？果真如此？”
“哎，朕听到了也是紧张得不行，她才这么小……”
“陛下也不要过于难过，御医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辛苦你了。兕子喜欢你。但朕一想，又要劳动你，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陛下怎么对臣妾这么客气起来。”
世民摇了摇头，“或许是……哎，你看朕……”世民眼中露出一些自责和歉疚。盈盈倒是觉得很是亲切，“陛下放心好了，臣妾白日也是无事，能照顾公主，臣妾也会高兴的。”
“好，那朕走了”。盈盈屈了屈膝，目送他离去。
第175章 悲难铄
盈盈回到兕子床边。她吃了点儿东西，面色红润起来了。父女俩一阵叙话之后，她心情不错。
“姨娘，父皇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没有啊，公主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呀，你就是太顺从父皇了。父皇有的没的都习惯了。所以你若稍稍有些逆着他的意思，他就生气不理你了，对不对？”
“公主，你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我看到的啊。”
“你父皇是天子，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他的权力。再说，也是我的错，惹你父皇生气了。”
“姨娘，我都知道，也都懂得的。我大哥是什么德性？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
盈盈笑了，嗔怪一声，“公主，你这个年龄，懂得什么，别瞎操心了。”
“你看韦贵妃，还有燕妃，他们就不像你，父皇也不敢轻易降罪他们。所以，就只欺负你了，对不对。”
“欸，公主，可千万别乱说呀。”“
那你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看父皇的？”
“公主……你怎么越问越……”
“姨娘，你告诉我么”。
盈盈看着这个小女孩真诚的眼睛，她幽幽说道，“公主，我在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年纪，就已经在陛下身边侍奉了。这一算，都二十年多了。陛下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亲人，如今也是……也是我的丈夫。虽然陛下是万胜至尊。但是在我心里，陛下是我最亲，最近，最在意的人，也是会用生命去维护的人。所以，无论陛下怎么看我，我对陛下都是一如既往。陛下这几年也有难事，若是有事有气，总得有人替他分担些，他也自然是向他认为最亲近的人说啊。所以我不怪陛下，要怪也只怪自己力量不够，不能为陛下解忧。”
兕子听了，倒是很高兴，“姨娘。我就知道你是父皇身边最可靠的人。父皇虽然表面那不冷不热的，但心里肯定是有你的。”
“你这小丫头，今儿是怎么了，说着一副大人话。”
“姨娘，我不喜欢父皇身边的那些女人。他们不是在争宠，就是在利用父皇巩固自己的权势，都没几分真心的。”
“公主，不要这么想呢。人与人本就不同，又如何能苛求别人呢。”
“姨娘，我刚才其实听到太医说的话了，说我和母亲当年的病症一模一样，没什么好的办法。我怕……我若是……”
“欸，公主，你不要瞎想。皇后当年是连年生育，日夜辛劳才伤了身子，和你是不一样的。”
“我不管那么多，我得先把父皇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才能好好休息呢。”
“姨娘，我知道，这宫里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对待父皇的。父皇对你那么狠心，连弟弟都没留给你。但你还是如此待他……”
“公主……你不要这么说父皇。他是皇帝，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所以啊，姨娘，我要把父皇托付给你，有你照顾他，不管我怎么样，也能放心的”
“好孩子，不要说伤心的话。现在，是你父皇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你现在出此伤感之语，我怎么对得起父皇的嘱托呢。”
“姨娘，以后我不会说了。我要你答应我。好不好。”
盈盈看着这个小姑娘，简直和当年的长孙皇后一个模样。自己这么年幼，还得了一样的病症，满心想到的都是先托付她的父皇。她被这种真心感动了，“好，好孩子，我答应你。”
“嗯。一言为定。”
“那你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会儿了”盈盈轻声哄着她。
“好”，兕子放心地闭上眼睛。盈盈看着兕子，实在是满心的怜惜。这么小，这么善良，还没有体验人世的美好，也没有体验过悲伤，难道就要如同长孙皇后一样撒手人寰么。这多么不公平，要让人有多难过和伤感呢。
世民想到兕子的病，总有些难过和隐忧在心头，生怕这么好的女儿，万一留不住，要多么令他难过。忽然之间，看到长孙无忌和他的长子长孙冲进得殿来。长孙冲伏地大哭，原来是他的长女，长孙冲的妻子长乐公主今晨病逝了。
世民听到大惊，“你说什么？丽质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
长孙冲哭诉道，“长乐公主自去年六月以来就断断续续生病，臣遍寻良医也没法使得公主好转。结果谁知昨日突然加重，入夜便高烧不止……御医急救不得，今晨起来便薨逝了……”
世民一下子倒在龙椅上，“丽质是朕嫡出长女，朕和皇后自幼钟爱，如此年轻竟然就……这要朕如何舍得，如何舍得啊……”
一连几日，世民都沉浸悲痛之中，每天都要流泪好几次。想着丽质，痛心疾首。他不忍心去看兕子，怕看到兕子……不知是不是也会在不久以后离开自己。
李泰来到明丽馆，名义上是专门看望兕子，其实是知道父皇伤心，来给父皇请安，顺道才来看看兕子的顺水人情。
“兕子”
“四哥”
“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四哥怕父皇伤心，所以特地进宫来陪伴父皇的？”
“父皇怎么了？”兕子惊闻。
“魏王……”盈盈想止住他的话。
李泰似乎并没有要隐瞒兕子的意思，说道，“还不是丽质妹妹的事情。”
“大姐姐，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
“魏王，陛下吩咐，晋阳公主还小，她也还病着，还请你慎言。”
“姨娘，我大姐姐她怎么了？”
李泰直言道，“丽质，她……她薨逝了。”
“什么？大姐姐她怎么会？”
“哎，就是去年生了一场病，然后就……哎呀，你和大姐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想来也不必瞒着你呢。”
“可是，那毕竟是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妹妹呀，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兕子。你看，以前父皇钟爱你大姐姐，现在就剩下钟爱你了。”
“四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们都是亲兄妹呀。”
“当然是，可是……你大姐姐她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很难过，但有什么办法呢。”
“四哥，我不想理你，你走吧。”
“兕子，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盈盈摇了摇头，看着李泰口无遮拦，平白无故告诉兕子，令她伤心，心下无奈。
李泰当然也没绕过她，“姨娘，借一步说话可好。”
盈盈本不想搭理李泰，但还是被他拉到一边，“姨娘，我看你，做妃子差了些意思，做婢女倒是无可挑剔。”
“这与你什么想干，我与你同为陛下的臣子，无论做什么都要牢记自己的本分。”盈盈义正言辞的提醒他。
“你失宠这么些时候，应该知道是谁害你如此。眼看你又得宠了，可得小心些，千万别疼错了人，走错了路……”
“我已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被你威胁的吗？”
“你若是还想像从前一样，可真是打错了主意”
“我只是做好陛下吩咐的事，要杀要刮，都由陛下。你也不必和我多说了，我要去照看兕子了。
”李泰说，“好，好”，于是哂笑着离开了。
第176章 红粉空相哀
盈盈回到明丽馆，看兕子呆坐在那。“姨娘，四哥说的是真的吗？”
盈盈点了点头，“兕子，你要节哀呀，父皇也很是伤心呢。所以这几天才没过来看你，怕见了更加难过了。”
“姨娘，我知道。我也知道人生在世，谁能不死。四哥说的也没错。我出生的时候，大姐姐都已经嫁人了，原也不亲近。但是，毕竟是我的大姐姐呀，我的难过是发自内心的。所以，我真讨厌四哥，他竟然好像没事儿的人似的。”
“哎，你四哥是男人，不像女人那么心细，会表达感情。”
“可是父皇也是男人呀。”
“兕子，你身子才好些，这些事父皇不想让你知道以后更加难过，病又加重了。你坚强点，才能安慰父皇，好吗？”
“我明白。姨娘，听说大姐姐和姐夫虽然是至亲，但夫妻并不那么和睦，大姐姐可真是可怜。”
“你从哪儿听来的？”
“反正这是真的，对不对。我倒觉得，若能和夫君情真意切，真心相待，哪怕只那么几年，也不枉在世上活了一回了。就像父亲和母亲一样”
“你呀，小小年纪，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似的。”
“我若嫁人，一定要这样”
“那当然，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
“姨娘，你替我去看看父皇可好？”
“我替你？”
“我那日的托付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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