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很坚定的说完这些话,她笑得轻松,笑容在夜色中蕴意丰富。 吕才点了点头,“就像你对乐坊众人说过的话。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庆幸生在贞观年间。” “是这个理” “那,臣告退了”,吕才放下心,转身走了。 盈盈抬起头来,眼见那天空中自由而无垠的星斗,缓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天地旋转之间空无一人,遗世独立。 这短短几句话,却被世民与李菁在曲廊之后的树下尽听了去。世民听到盈盈的表白,他怎能不感动至深。他一生中并未听过如此之言,何尝得到过如此之爱…… 他几乎流下眼泪来,踉跄着身体,扶着李菁,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第172章 妾身为谁轻 回到长安之后,盈盈重新独坐深宫,愁心和雨,回到一种更深刻的无所适从之中。只道那些过去的事情可以缓慢的离开自己,再剥离掉所有那些发生过的嫌隙。 世民那一夜听到盈盈的表白,心中十分想念她。但不知为什么,却害怕看到她怯生生掉泪的场景。心想着,如果与她之间,没有那么多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好。总归是相见真如不见。 盈盈想着剩下的年月要如何度过,所能依赖的也只有陛下一人。二十年了,盈盈在世民身边的身份已几经转换,但这是第一次,她竟不知自己究竟要以何种面目来面对他。 如今她已经三十五岁,青春不再,难再有孕。无妻之位,更不能再做侍女,亦无教坊中事可做。她独自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抚摸着脸颊。她突然想到一种,或许可以一试的办法。但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经历了这些,她对自己和陛下都没有把握。 入夜。盈盈精心打扮一番,她便寻了李菁来,欲求见陛下。李菁感慨,他当然知道陛下心中有她,但两人如何相见更好,他也没有计策。 盈盈说,“我想用最简单的方法。” “盈盈,陛下近日情绪不佳,你要小心应对啊。” “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李菁在她耳边耳语一番,原来是最近嫔妃侍寝,总不能令他满意。 她听到后,“嗯,我明白了。” “另外就是……过去的事可千万别再提起了。” 盈盈点了点头,你看我今日的装扮,可还妥当么。” 李菁从上到下看了看,明白了盈盈的意思,她和前些日子有了很大的不同,李菁露出微笑,进入殿中回禀世民。 世民听到盈盈求见,心中也是一震,想着,“她终于来了,看来,她还是舍不下朕。她可还又悲泣之色么,若是还为那些事而与朕隔阂,朕是有心也无力了。” “陛下见了就知道了”。李菁卖了关子,世民点头让盈盈进来。 盈盈独自步入殿中,她看到世民在堂下站立,满眼威仪。 “臣妾拜见陛下。” 世民回头,看到盈盈低头的样子,他心中甚是怜惜,“平身吧。” 盈盈起身。世民定睛看她,她面无悲喜之色,往日的那种清丽之美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替代了。她穿着一套绛紫色襦裙,不用刺绣,只用大块的晕染装点,如墨如花。她脖颈雪白,酥胸半掩,披帛坠在拖地裙纱之上。她发髻挽得松散,除了白色珠钗、步摇和一把插发的梳篦,还用了一点宝石蜜蜡装点发冠。世民知道,她日常妆容都很淡很淡,几乎不上唇色与胭脂。如今稍涂上一点,那玫红的口唇仿佛刚熟的樱桃。 他看得怔住了,他似乎不知道,也从来没有见过,三十多岁的盈盈还可以做如此装扮。盈盈看到世民的眼神,心中百感,便说道,“臣妾多日未见陛下,心中实在想念。” 世民回过神来,“朕看你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臣妾想要服侍陛下”,盈盈很直接的说道。世民停了一停,这个时辰,“服侍”也不会有其它的意思了。他没有说话,盈盈便走上前去,扶着他,两人亦步亦趋地走向寝宫。 这无外乎是那一日惊梦,元吉给盈盈带来了灵感。她想到了自己曾被元吉调教过的身体。如今自己全无外物,便只剩这一身可依。 盈盈带世民来到寝宫之中,引领之下,他便开始忘情。她带他来到一片温柔之地,却引诱他爆发着粗鄙。年轻少妇的身体温柔而又精准,他的甚至兴奋的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她的感受如同万只蚂蚁奔爬。却又不得不控制着自己,明白自己只是来伺候陛下的。他紧紧箍着她的双臂,如失水的游鱼,又宛若山崩。多日以来不快竟然一扫而空。 许久以后……盈盈轻声说着“臣妾不知伺候陛下是否周到,还请陛下降罪呢。” 世民有些疲惫,却很满意的拖住盈盈的脸,笑着,“你来勾引朕,朕确实应该治你的罪。” “臣妾只想让陛下欢愉片刻。” 世民笑笑,他从来不知,身下的这位跟随自己许久,年逾三十的女人竟然还有如此可能。心中竟十分愉悦。“去罢,朕有些累了。” 盈盈便起身退下。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服侍陛下。 她回望着巍峨宫宇,想到从前的暖帐温馨,自己也曾在这里与他朝夕相伴。如今一场服侍的结束,便只能只身离开了。
第173章 潦草言 果不其然,陛下龙心大悦,他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用独步古今的气势,在朝堂上与众位大臣论及帝王创业和守成究竟哪个更难得。 玄龄说道,“帝王创业,需要在群雄并起的环境中审时度势,一举奠定乾坤,然后还有使得万邦臣服,实为不易,因此创业更难。” 魏征却说,“自古以来,凡是君王能建立帝业,没有一个不是历经艰难险阻。所以创业的确很难。但很多君主在得到天下之后反而贪图安逸,守成困难,秦始皇、隋炀帝此类比比皆是。” 世民辩道,“玄龄与我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魏公与我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才应该与各位一起共同谨慎应对。” 玄龄说道:“陛下能如此说,实在是四海之福。” 魏征又言,“只愿陛下有始有终,不要虎头蛇尾。” 盈盈的办法果然让她在一定程度上重新拥有了世民,世民这些日子有些离不开她。虽然白日不多见面,但晚上的时候,隔三岔五的想起她来,召她前去侍寝。有时竟在下半夜。盈盈当然明白,一定是前面那位美人不能使陛下满意。 盈盈并不喜欢如此,但至少自己又可以隔三岔五的见到世民。大概从太子事件以后,世民与她闲聊起宫中之事便越来越少,如今更是侍寝结束便让她回去。幸好又重获恩宠,否则怕是早已被遗忘深宫。无论如何,日子就先这么过下去。 一日,世民竟主动来到安仁殿中。她很是惊诧,问道,“陛下怎么在这个时间过来了。” 世民看着倒是宽和,“晨起便隐约记得今天仿佛有什么特别,仔细想想,竟是朕与无茵成亲的日子。于是想起了皇后,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这里。” “陛下长情,还记得。” “无茵走后,后宫再也无人如无茵一般待朕,关心朕,劝谏朕。” “臣妾等勤学《女则》,都希望能将长孙皇后风范学得一二,但实在无力企及。所以,只要能谨遵皇后的教诲,侍奉陛下,让陛下少些烦心,便好了。” 世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喜盈盈和他说话如此客气,生分的很。 盈盈为世民奉些酪浆,置于案前。 “朕知道,朕的诗文你早已烂熟于胸。” “陛下怎么知道?” “朕有一日路过,看你在午睡,便没打扰。随手翻过,看到你为朕的诗赋谱曲,便知道了。” “是臣妾才气不够,做得不好……” “昔日你都能做《破阵乐》,如今倒谱不出御诗了?” “陛下……”盈盈没想到如今这般简单的对话也能这么磕磕绊绊,“臣妾无事,读陛下诗文,谱些曲子,只是寄托了心中对陛下的思念之情,并未想到其它。”世民知道盈盈说的都是实话,倒也没再追问。 世民说道,“尽日著作左郎邓世隆上书,让朕将过去的辞令、文章、诗赋等等收集起来,集结成册,传之后世,你以为如何?” 盈盈想不到世民突然抛来这么一个大问题,不知道圣意究竟为何。许久以来她都没怎么与陛下说得上话,何况政事或劝谏之语? 她小心回道,“陛下诗文,对治国有所助益,足以不朽,臣妾觉得邓侍郎的建议很好”。 世民却说,“朕不以为然。你看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等都喜好诗文,皆有文集流传于世,但这也无法挽救他们的灭亡。如果君王没有德政,没有施惠上下,让百姓切实感受到恩德,就算是写了许多文章又有何意呢?再说,朕的文集一旦流传,文人学士必然纷纷效仿。若朕的诗文足以万世流传也罢了,若还有不足之处,却被民间传扬,累及文风创新,不能百花齐放,岂不是朕的过失了。” “陛下见解甚高,臣妾受教了。陛下为盛世君主十余年,还能如此谦虚,时时警示自己,实在是大唐国家和百姓的福气呢。” 世民听了,很是受用。无论如何,盈盈说话他还是很爱听的。 “盈盈”,世民唤她,“朕今日想起了无茵,她自幼与我结发,心心相印,实在是世间难得之妻。” “这是自然,臣妾眼见如此,心中实在羡慕得紧呢。” “一晃,她去世快三个年头了,朕……朕是不是有些变了?” “陛下这话是从而说起呢?” “贞观初年,全国每年判处死刑之人只有二十余人,如今却翻了十倍。过去死刑之日君王与政事堂均要减膳,以示自责而爱民,如今却屡屡劝谏,也未曾做到。朕早年停了各地向宫中进攻猎犬鹰玩,如今各地又多有供奉……” “陛下,怎么又自责起来?说实话,陛下有古今帝王都少有得品格。这般多的反省,便是常人也不易做到。陛下钦定死刑之人都要三五次的奏议复核,可见也都是罪孽深重之人。至于陛下喜欢骏马鹰犬之类,臣妾……” “还有后宫……朕对你……”世民结过话来,好像是想要表示些歉疚之意,但又不能说得出口来。“你别怪朕……啊。”世民看着她,好像想要付出他此刻全部能有的温情。 盈盈脸上挂着笑意,享受片刻。看时间差不多了,盈盈问道,“时候不早了,陛下是不是该回宫歇息了。” “盈盈,你竟不留朕?” 盈盈婉转说道,“陛下,臣妾想日日都在陛下身旁。只是刚才陛下提到今日念及皇后,更应该有所纪念才是。再说,臣妾听闻陛下这些日子招幸嫔妃颇多。想到皇后昔日教导,嫔妃之德在于侍奉主上,不能诱惑陛下而不顾陛下龙体。臣妾不敢议论其它嫔妃的恩宠,便只好时时这般要求自己了。” 世民听她如此说,觉得入情入理,正好今日想起无茵,也有些感慨,便说道,“你说的是,朕了解了。那你再陪朕一会儿,去给朕倒杯水来。” 盈盈依言。这一夜世民果然没有招幸嫔妃,也算是休息一日。而如此这般的会面似乎也不知道哪里差了些意思,但总算是好了很多。便像现在这样,不仅有鱼水相融,又能谈谈讲讲宫中朝中之事,若不看其它,只看嫔妃伴驾,似乎也是安稳度日。 果然如元吉梦中之言,他当日对盈盈的一番折磨,如今倒是救了她,竟然令她以此重新取悦世民。
第174章 乳燕巢兰室 一切寻常,各归各位。一转眼已是贞观十三年。 称心事件过去已经一年多了。承乾伤心了许久,在东宫之中为称心竖起墓碑,每日痛哭,称病辍朝数日。自小陪伴他长大,最亲近的两个侍从也因此事丧命。他满目望去,四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想到盈盈也禁闭宫中,替他受过,这原本是他的算计,但他心中也并不好受。父皇虽然没有再次降罪,却对自己辍朝悼念称心之事厉声责骂,悉数传到耳中。 他一面悲怆,披头散发,穿着突厥衣服,跳着突厥舞蹈,向往那狂野荒原自由自在的生活。一面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经常与叔父元昌、妹夫杜荷一道密谈,内容不为人知。 但今日,杜荷给他传来的世民在朝堂之上说的一番话,令他心头一紧,大大的不安起来。李泰一向为世民所心爱。这日世民听闻官员们不敬魏王,便斥责一句,“你们如今对魏王如此不敬,焉知若储君有失,魏王便不会成为你们未来的主上吗?” 承乾一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储君有失?难道父皇已经打定主意要改立李泰了吗……他六神无主,只恨不得冲去太极宫中质问父皇。元昌与杜荷趁机劝他冷静,好好打算一番。 诸子分封在外,也屡屡有所争议,令世民头痛不已。他刚刚处理完第五子齐王李祐和辅臣权万纪之间的矛盾。世民一向不喜李祐,因他性情骄纵,乱生事端。李祐心下不满,暗中招兵买马,想着父子情薄至此,他便哪一日自立为州郡之主,不必再日日受父皇责骂。 还有杨藜幼子李愔,封了蜀王。却经常无故殴打官员,游猎扰民,不知收敛,屡屡犯错又屡教不改,世民前几日刚刚大怒,骂了李愔一场,责他行为心性简直不如禽兽。他也迁怒于皇子的生母,阴妃和杨藜,都因子而受过,失宠不说,世民几次都想降阴妃的位份,好好的敲打李祐。 世民偶尔会想到李明,他如今已经四五岁,正是可爱的年纪。李明过继后,世民开恩,接了建成和元吉的遗孀和未出嫁的幼女回到宫中,幽闭于掖庭西南居住。他那一日突然想念明儿,竟带了李菁到掖庭宫中望了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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